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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夜尽无明·八十九·心中有剑

  上阳县。

  晏为与卫三等人初入铜山,以为琅琊公主御驾已来,冶铜监与铜山监作、上阳县令等候亲迎,得知车内是晏为,公主半路临时有事,推迟几日再来,县令脸色一深,没继续相陪,另唤县丞跟进事宜。

  冶铜监与监作均没做多想,晏为是琅琊府官侍中,又有公主手谕在身,依着官礼,毕恭毕敬请她入铜山府邸,摆酒吃宴接风洗尘。

  谁知晏为谢绝好意,一入府门就要查账,冶铜监、县丞、监作三人面面一觑,劝其先饮宴再谈公事,晏为油盐不进,三人只好作罢,递出近几年铜山账目。

  次日,晏为亲自入矿探巡,矿山易主,底下人有耳闻,但那公主应该不会亲自来这种火热之地,矿山一直有女子勿近的传说,矿为阳,阳带火,女子为阴,阴含水,阴阳相克,水火不容,女子入山,会让矿山触霉运,轻则坍塌,重则惹怒矿神,矿源殆尽。

  矿工头子们见她肆意巡视,纷纷叫喊命她离开,晏为觉出这几个头子的敌意,偏要下矿,监作忙道前几日有塌方,余震不稳,劝她注意安全,巡矿这等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

  晏为一意孤行,下了矿,见到塌方处,又巡视各处结构,确保矿洞安全才出来,晏为照例道:“此次塌方,并未上报,可有伤亡?”

  “没有,没有。”监作忙道:“小震而已,晏侍中你多虑了。”

  “塌石堆积,过道狭小,”晏为道:“矿工只怕行路不便。”

  “是,是,”监作微点着头:“我即刻叫人下去清道。”

  上阳铜山规模大,采、冶、铸一体,产出的铜无需运去各处,就地冶炼便送往金陵,从矿洞出来,晏为去了铸钱坊,坊中冶师炉头等各类匠人频频回头瞧她,冶炼重地,之前是没有女人来过的。

  有匠人道:“这女人是谁?”

  矿山有矿神,铸钱坊的规矩更多,女子入门,便是惹怒财神,即便被多方言语为难,晏为并不离去,此举惹人不满,眼看匠人要暴动,监作忙两边相劝。

  冶铜监也劝道:“这冶炼之处燥热难忍,晏侍中让底下人来看就是了。”

  县丞道:“阴阳相克,性命相关,晏侍中或许不在乎,但他们底下人多是愚昧之民,十年多载在此谋生,关乎他们生计,不得不信,晏侍中清风明月,何必与他们愚人一般见识。”

  一番探查,晏为总觉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挑灯再看各类收支账册,算盘拨了一夜,觉出其中有大问题,产铜量与铜钱数差额大,各收支平账不匀,税收不准,三年每月定额常常有骤增骤减……

  晏为设议与三人对峙,账目不对,要再次进入矿洞和铸钱坊现检,监作道:“矿山运送,铜钱冶炼,个中过程偶有磨损是常事,边边角角的料,很难收集再用,矿中民工多,虽日日叫人严查,惩罚也凶,但始终架不住偷奸耍滑之辈。”

  县丞道:“晏侍中女子之身,已去过一次,若再而三如此,只怕工匠们暴动,我们也为难呐。”

  晏为想要细查,却总遭人处处阻拦,铜山的工匠们也不与她说实话,闲散了几日,思虑再三,晏为趁夜偷偷去铸钱坊查探,不料被几名工匠截住,见她自己送上门,工匠冒出把她送入铸钱火炉的念头,既能镇压邪祟,还能毁尸灭迹。

  卫三与晏为分头行动,久不见晏为,进去一探,见晏为受困,出刃劫人,一路拉出作坊。

  外面还有人,两人被匠工们重重包围,带头匠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死一个还是死两个都差不多,千钧一发之际,监作赶到,见圈围的二人,忙叫匠工们散开,朝晏为道:“琅琊公主到!命晏侍中立即前去相见。”按捺住躁动的工匠,道:“各位与晏侍中有何龃龉,一并去公主面前说个清楚,免有误会。”

  厅中的琅琊公主位于帘后,身戴帽篱,面对今夜这事,双方各执一词,晏为认为匠人偷工减料盗取铜料,匠人则理直气壮说她半夜鬼祟入作坊,今日新铸的铜钱失窃,认定她是盗贼,辩到磨干口舌,冶铜监才出声请公主明察。

  帘后的公主一直不言语,半响后,才道:“晏大人入坊取新铜,是本公主授意,既是误会,便都散了吧。”

  晏为望着帘中人:“?”

  冶铜监也看着:“??”他咳了下,道:“公主要取新制的铜钱,为何不直接与下官提一声?”

  帘中人道:“本公主一时兴起,半夜三更,岂好打扰大人。”

  冶铜监沉了沉眼皮,微笑道:“哦,昨日新制的钱,未能及时给公主呈上面查,是下官失察有罪了。”

  帘中人道:“无妨。”

  晏为咽了咽,只好先认下这桩莫名其妙的事,她两手空空,哪里能取铜藏铜,这位公主……

  闹剧平息,匠人见公主亲自给晏为撑腰,还自动认领铜钱失窃的事,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说什么。

  一群人散去,厅中只剩晏为与琅琊府几个府卫,晏为留下卫三,把其他人唤离,对着帘子,道:“……公主?”

  帘中人重重的吸了口气,腿有点发抖,晏为更加断定什么,上去掀开珠帘,再掀帽篱,果真如此。

  见晏为容色沉重,卫三跟去一瞧,惊道:“……怎么是你?”

  正是这次前行带来的府卫之一。

  姚七星。

  卫三道:“难怪觉得不对劲,我就说公主也不这样。”

  姚七星道:“公主是怎样的?”

  比起姚七星,卫三跟得久,道:“当然是很有气势了,就算没理,那也得理直气壮,而且,公主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晏大人扣帽子呢,要是我来扮,就非要咬死是那几个人栽赃陷害!”

  姚七星看着晏为,咬了咬道:“晏大人,我也不知做的对不对,不这么做,我怕你们两个回不来,又怕多出事端,公主不在,我们这几人势单力薄,还是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才是。”

  卫三道:“七星姐,在公主府的时候,你可厉害了,面对北斗哥,一脸无畏老气横秋的……”

  晏为道:“……心高气傲吧。”

  姚七星担心道:“可这里不是公主府,我们要面对的也不是林北斗,这些人对我们非常有敌意,稍有不当,真的会死人,晏大人,现在怎么办?”

  卫三道:“还能怎么办,你继续当公主,只盼公主回来时,可别大张旗鼓,偷偷摸摸就和你换了,神不知鬼不觉。”又苦恼道:“可是,公主如今在哪里呢?我们要怎么给公主报信呢?”

  晏为道:“冶铜监之前去金陵送过铜贯,他应该见过公主。”

  卫三点头:“对对对,他见过。”

  晏为道:“姚姑娘,你方才与铜监单独相处,他没怀疑你?”

  姚七星回忆道:“我以公主之名命他觐见,他问过我声音怎么了,我说略得风寒,嗓子不适,他好像没怀疑。”

  晏为却沉道:“未必。”

  卫三:“……啊?他有问题?”

  晏为道:“事已至此,如卫三所言,你先当着公主吧,卫三,你寸步不离跟着姚姑娘,不要叫任何人靠近。”

  卫三:“嗯!”

  从厅房出府,县丞与监作一直跟随冶铜监,监作道:“大人之前一直怕,我瞧着那琅琊公主毫无气势,倒也没怎威风,方才言语中小心翼翼,似不敢得罪大人,一点不像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冶铜监不动声色道:“今日的公主似有不同,不像之前我见过的,早听闻她为把晏为收入府中,费了不少心,连女扮男装欺君之罪都被辩得从轻发落,公主怎可能把子虚乌有的事摁在晏为头上。”又慢慢道:“听说,公主来时路上遇刺不知所踪,也不知何人这么大胆,今夜却突然出现,确实奇怪。”

  “不知所踪?”县丞琢磨道:“大人,您说有没有可能,公主遇刺真出了事?所以来不了上阳?”

  冶铜监道:“你想说什么?”

  县丞大胆道:“公主说不定,早已经遇刺身亡了。”

  冶铜监道:“这话可别乱说。”

  监作跟着道:“晏为与公主一起同路,公主不知踪迹,晏为却安然无恙,这明显不太合理啊。”

  县丞道:“依我瞧,说不定是晏为见公主出事,害怕不敢担责,于是弄了个假的,准备在铜山弄出点事,再把这人头落地的事丢给大人!”

  冶铜监听了半天,挑出重点道:“你说公主是假的?”

  县丞抚手道:“她戴着帽篱不肯见人,八九不离十,不会是真的。”

  冶铜监道:“证据呢?”

  县丞说不出来,他又没真正见过,上哪找证据,默了片刻,忙寻思道:“这不简单,大人见过真公主,我们找个时机,当众掀她帽篱一试。”

  冶铜监沉吟片刻,有几分意味道:“万一,掀了后,是真的呢?”

  县丞与监作一对视,突然明了,铜监不是不想掀,是不想承担后果,何况那女子身边有几个府卫,冒然行事,只会叫对方揪住把柄,县丞道:“得想办法,叫她主动在大人面前露脸,到时一验真假。”

  冶铜监其实心里百分百笃定那是假的,可即便是假的,他也不敢不顾后果去冒犯,摇头一笑道:“又万一,公主并未出事,冒扮一事是公主授意呢?你们还是不知天高,公主的背后是皇帝撑腰,你我胳膊这么点粗细,拧得过吗?”

  县丞一想,道:“大人多虑了,咱们当然拧不过真公主,但假公主一试便知,若是真的,咱们暗暗吃点亏,可若是假的,咱们先发制人,统统治罪,叫她们有口难辩,再而,即便真公主不曾遇难,回来了,且冒扮之事是公主授意,可公主又不曾告知你我,咱们不知者无罪,再且,事关公主真假,诈冒皇亲是死罪,咱们当官的有疑不举,说不定皇帝一知情,倒说我们失察……无论如何,咱们是正义一方,揭发假公主,既表明我几人耿直忠心于朝廷,也表示担心公主是否身陷险境,即便要怪罪,又从何有罪?”

  县丞说的八面玲珑,把所有预想设了遍,监作听了连连点头,冶铜监却道:“关于公主的事,都是猜测,你们不要多事,公主既然来了,我们好生招待。”

  待铜监一走,县丞和监作又是一番合计,冶铜监是静观其变的态度,但两人却另有想法,觉得那肯定是假的,不然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监作道:“县丞说的不错,揭发真假公主也不亏,趁真公主不在,必须要让晏为栽一栽跟头,之前皇帝管矿时,那些来清查的官吃饱喝足双方友好,偏偏这个晏为一来,不留情面,恨不得把我们揪个底朝天,若今晚这假公主不来,那晏为早就……”监作方才去时,还特意拖延了片刻,谁知那两人这么顽强,眼看其余匠工们醒了,在旁不知所措的围观,他也怕事情闹太大,才出面阻止发酵。

  一连几日,公主不出房门谁也不见,说是静心养病,所有事务全权交予晏为处理,有公主镇门,晏为办起事来又通顺了许多,弄得监作非常害怕,晏为查的太多,怕自己将来死的太惨,若再让她肆无忌惮查下去,有些事迟早东窗事发。

  门外有卫三死守,苍蝇都不放进去,听闻卫三这个小护卫嘴馋,监作拿出美食诱惑,卫三越听越咽口水,以为要动摇了,谁知听到要离开此处,卫三突然切换得一脸冷漠:“不去。”又呲牙笑道:“老叔,你人这么好,你给我带点过来吧,我有花不完的钱,我请你一起吃。”

  监作:“……”

  不得已,只能兵行险招。

  当夜,一批黑衣刺客出没,直奔琅琊公主住处,十来个黑衣人落地后,与卫三照面,一句不说就开打。

  几个府卫正与黑衣人斗生斗死,县丞和监作适时赶到,监作道:“那小府卫有几把刷子,竟能硬抗这么久。”

  县丞道:“你的人也不差,他们几个功夫底子何时练得这么好了。”

  监作憨笑道:“大人谬赞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

  片刻钟后,晏为匆匆赶来,见二人鬼祟藏在柱后怒道:“还看着干什么!去叫救兵!公主旦有闪失,谁也逃不了干系!”说完拔剑加入。

  两人被发现后,再藏不了,冶铜监也闻声来了,见二人在此看戏,又见晏为在刺客堆里厮杀,脸色一冷,怒问道:“这事,是你们干的?”

  两人默不作声,冶铜监深深吸气,再怎么对付晏为,也不能在公主眼皮底下直接扮刺客杀她吧。又是片刻,黑衣人终于破开口子,踹碎房门,闯入屋中。

  监作见此,又去呼叫来一批守兵去屋中相助,提前吩咐了,最好混乱中有人趁机掀帽篱,谁知黑衣人见人来的多,下手越狠,当场死了几个兵。

  铜监:“……这也是你们的安排?”

  监作:“……不是啊。”

  县丞:“……”

  几人一对视,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特么的,好像是真的刺客啊!

  冶铜监道:“蠢货!快去救公主!”

  等几人去到屋中,双目一悚,戴帽篱的女子肩上被一剑刺中,鲜血侵染,黑衣人潇洒抽剑,还想再补刀,卫三箭步上前,把人顶开,鸳鸯钩在地上摩擦生花,把那黑衣人定死在墙上。

  卫三一时生急,忘了防守背后,有一刀劈下来,后背瞬既炸开。

  “卫三!”

  晏为想去帮忙,却见县丞和监作二人正接近受伤昏迷的姚七星,两人盯着帽篱发呆,监作先伸出了手,晏为知他俩心里头肯定憋着什么花招,见状,立即翻去挡在姚七星面前,呵道:“滚开!公主圣体,岂让你放肆!”

  晏为在人前向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即便在矿山铸坊被匠工百般刁难,也是喜怒不表,只以言语相辩,这会儿竟万分暴怒,监作心中咯噔一下,哆哆嗦嗦,摸了摸差点被斩的手,道:“晏侍中,我是担心公主安危……”

  心想,要是假的,就好了。

  可这批黑衣人既敢冒险行刺,便说明,这位似乎是真公主啊!?

  这会儿,冶铜监也不确定了。

  暗道,是他多想了吗?还是说前几天的公主是假的,现在换成真公主了?

  更多的守兵前来相助,黑衣人眼见局势不妙,一声撤令,离得无影无踪,晏为把姚七星抱去榻上,捂着血窟窿,几人一靠近,晏为回头道:“快去请大夫!你们真要看公主命丧于此?”

  “是,是。”监作边应声,忙出房去请大夫,县丞也跟着慌了慌,冶铜监这会儿比晏为还慌,公主真死在这,一家老小的命得丢,立在榻前,腰弯颤声询问道:“公、公主如何了?”

  榻上女子不见呼吸,胸前染了一大摊血,很像就要死的前兆,县丞道:“还、还有救吧?”

  冶铜监等着晏为掀开看其面色,他现在真希望,这是个假货!谋了半辈子财,谁都不想赔上命。

  晏为不理人:“出去!”

  “晏侍中,”冶铜监道:“兹事体大,事关公主性命,最好还是……”

  “把他们拖出去!”

  公主临别前叫几人听晏为指挥,这下得令,几个府卫不顾身上伤,立即气势汹汹要去拐他胳膊,尤其卫三,不顾背后炸开的血花,死死瞪着他,再敢靠近半步,就要生生剁了他似的。

  看了眼墙角咽气的黑衣人,和不讲理的卫三,冶铜监一阵哆嗦,怕被横着抬出去,退了几步,连忙摆手道:“你们不用抬……我走,我走。”

  一夜过去,冶铜监几人候在门外黑了眼圈,才终于见晏为出来,她身上血渍干得一片黑,忙问情况,晏为只道公主性命无碍,冶铜监这才松了口气,瞟了眼屋子,大夫与监作是熟人,疑似被扣在屋中,难道是医治时见了公主容貌,怕大夫出去乱说?

  真假公主的事暂且先放一放,冶铜监提议道:“刺客三番几次要取公主性命,十分危险,晏侍中,要不先护送公主回金陵?铜山事宜,容后处理也不迟。”

  “公主要在此处静养,闲杂人等不必打扰,”晏为道:“此处守兵不堪大用,我会叫琅琊府多派些人过来。”

  冶铜监不作声,问候几句便退了。县丞与监作也退了,并肩而行,县丞沉吟一番道:“经历昨夜的事,晏为恐怕不太信任这里的人了,只是,公主受伤,按理该是万分愤怒第一时间请告圣上才对,晏为却提都不提,只叫琅琊府增兵。而且公主居然也没什么交代,一直只命晏为负责。大人,您不觉得这事情奇怪吗?”

  冶铜监道:“奇怪是奇怪,难道你们还想再来一次?幸好你们的人意识到不对没动手,若是动了手,上面追查起来,可别把我弄一身脏。”

  监作道:“下官自作主张,不会牵连到两位大人。”

  冶铜监哼声离去,县丞叹道:“可惜仍不知,公主到底是真是假?”

  监作则冷道:“我只知道,晏为坚持留在此处,必然对大家无利。”

  琅琊府卫个个负伤,晏为怕刺客再来,无法分心再查铜山的事,风平浪静几日,公主养着伤,晏为也安分,县丞与监作在厅堂一合计,寻思道:“你有没有发现,她们少了个府卫?”

  监作道:“什么府卫?”

  县丞道:“来时,晏为身边有七个府卫,四男三女,有一女府卫,自公主来了以后,就一直不曾见过了。”

  当初人多,没逐个记,府卫穿得相似,雌雄难辨,监作听完,心中了然道:“大人果然观察细致,那假公主十有八九是府卫扮做的,怪不得她受伤,晏为一点也不慌,也不敢告知圣上。”

  待到琅琊府拨了人过来,晏为又开始查事,监作极力掩盖,晏为却总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至于查到了什么,查了多少,监作这会儿探不到半点口风,县丞献出一计,明的不行,就来点暗的,趁晏为出门,制造了一起山匪截杀,但晏为命大,毫发无损回来了。

  这下,监作心中更不安了。

  晏为这人刚直不阿,小营小利贿赂不得,真是难搞,如果搞定不了,自己将来生死难料,那些一起欺上瞒下的工匠们也无活路了。

  县丞见他十分困扰,继续献计,只要暴出真假公主的事,治晏为一个以下犯上期伪之罪,此事一闹大,就可趁机将她关押,他道:“到了牢狱,就是我的地盘了,必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说干就干,监作贯彻执行,散布流言,说公主在金陵奢靡挥霍,收买官员,欺压百姓等,为了敛财为己所用,自七月起公主决定将铜山所有人的薪俸减半,流言说得多了,三人成虎,铜山聚集了数人,包含匠工矿工乃至守兵厨子都纷纷对此深信不疑,监作又命几个亡命流民添油加醋,趁机煽动百人暴乱。

  有血性骨气的打工人当天就水泄不通围在公主门外讨说法,晏为出面澄清,他们本快信了,谁料又被人群中的亡命徒挑拨,说她狐假虎威没有权力证明这个事,在亡命徒的激情演讲下,给晏为泼了不少脏水,后来又发展成公主是假的,晏为挟假公主以令诸侯,要私吞民工的这笔血汗钱,不知情的人再次深信不疑。

  晏为隐隐一皱眉,怕控制不住,下令叫府卫去揪住那几个闹事的,几名府卫要去抓人,却遭闹众熙熙攘攘拦着不让,情况变得更加激烈,人群中叫嚷着,非要公主亲出给个说法。

  可公主不出来,也不说话,数百人以为那公主害怕躲里头,一番怒色,再不听劝说,忽既暴动,欲冲入屋子,府卫们死死挡在前面,不知谁先动了手,双方一下丧失理智,乱作一团。

  县丞与监作假模假样在旁劝说,叫大家稍安勿躁,公主定会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不料人群挤着往前钻,两人逐渐淹没在讨薪的人声嘈杂里。

  有几人意图明显,在靠近晏为时,亮出明晃晃的刀子,卫三眼疾手快把人折到一边去,晏为看出这几人不是民工,倒像是趁暴乱要她命的亡命徒,府卫不知哪些是假哪些是真,不敢伤人,快挡不住了,晏为咬了牙,正要回入屋中,却见门突然打开了,姚姑娘立在门口。

  晏为凑近道:“姚姑娘,此事一时半刻摆不平,我带你去别处避……”

  姚姑娘摇了摇头,一身轻盈踏出屋门,同时随姚姑娘出门的,还有一人。

  这人衣着映了绿竹的葱白长袖开衫,底着墨黑半裙,腰间麻带处挂了数串用红绳玛瑙连着的八卦铜币和铜铃,走起路来叮铃铃的响,另侧负了一只收纳的小佩囊和葫芦,面容姣好,清秀干净,发上未有珠环钗子,倒系有一抹青色头绳,飘飘随性,惬意十足。而其手上,则持了一把三尺七寸有骨有节的绿竹剑。

  晏为怔愣片刻,外头有乱,没多作打量这位绿竹客,旋即跟在后面,两人一左一右随在公主两侧。

  公主缓步至前,立于台阶上,暴乱未止,有几人见公主出来,目光呈亮,扑上来欲闹事,绿竹客挡了一侧,卫三挡另一侧,把公主和晏为护在中间。

  卫三背上隐隐的疼,想说人太多了,都打不过来了,要不要先逃了再说。就在这时,一抹洪亮掷地的声音从外喊来。

  “谁在闹事!?”

  除了那把磁性浑厚的嗓音,还连带踢踢踏踏的响动,把嘈杂燥乱穿透,把所有人震住,忽然个个安静了,也不挤了,回头直勾勾盯着。

  晏为看去,先进来的是两列兵卫,速速排去两边,兵卫手拽长矛时刻备战,视线撞去中间,那抹人身着碧青轻甲威然般跨步而进。

  晏为身体一动,想去迎接,但中间隔着百来个人乌漆漆的人头,举步维艰,只能遥遥道:“大将军!”

  众民先是回头看着那位朗朗俊逸的轻甲将军,听晏为一声,又将头部扭转了几次,尽管不信这青衣白面的公子是大将军,但两旁士卒兵刃重甲,压迫迎面,而他们手无寸铁,如待宰羔羊。

  大将军一进来,人群自动缩紧,跟在大将军身边的还有上阳县令,不必吩咐,中间自动腾开小道,大将军离公主三步远,请礼问安,县令也问礼,公主微微点头,帽篱在风中动了动。

  闫可帆回头,望着乌合之众,皱眉道:“你们主事的人呢?叫他出来。”

  县丞和监作刚才被蠕动的人群挤得没了人影,这会儿人群不动了,才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乌纱帽,监作先去迎接道:“下官上阳铜山监作。”

  监作统管铜矿各类事宜,也包括管这些民工的纪律,事情闹得这么大,在大将军的问责下,监作道:“百姓并非要生事,大将军有所不知,铜山七月的总账已层层上报,等公主御批,饷银不发,底下百姓难免有怒。”

  至于为什么还不发,监作把矛头指向晏为了:“六月俸饷是晏为代笔签发,我们底下人虽有怨言,却也照办,可近来,下官听到一些谣言,说公主已在半路遇刺身亡,晏为为了脱罪,找人冒办公主,意图趁机捞一笔钱再畏罪潜逃。”

  监作继续道:“下官本是不信的,可如今,公主明明身在铜山,却仍然叫晏为代签,下官十分不解,之前的饷银都是户部审批,铜山过账,前两日要发饷时,晏为居然要验查银库支出,下官不得不留了疑心,担心那谣言是真,库门若开,晏为一旦熟知路线卷钱逃亡,岂不是下官失职失察,所以,才一直压着。”

  工人聚集不止是为了七月俸薪减半的谣言,更是因七月薪饷未发,心中有疑不得不闹。闫可帆听了来龙去脉,直切要害道:“所以,你不认可晏为的签印?”

  监作情真意切的表示道:“下官是担心有奸贼拿公主假谕以下犯上,不得不自作主张暂时停薪,等揪出奸贼,下官一定会按时补上。”

  闫可帆道:“哦,你怀疑,在你面前的公主不是真的?弄这么一出,就为了让公主出面自证?谁给你的胆子?”

  监作微微一默,胆子是天生就有的,不博取一把,怎知前途光明。

  县丞上前道:“民众聚乱,公主却一言不发,岂不是心中有虚,大将军今日到此,不曾见过公主容貌,难道敢保证这位公主是真的?”

  闫可帆不答反问:“我问一句,你们见过公主么?你是上阳县丞,你又掌监作一职,都不可能去金陵面见,你们压根没见过真正的公主,怎么敢怀疑真假?又是谁给你的疑心?”

  监作哑了哑,半天憋不出。

  县丞道:“公主日日以帽遮面,在场除了晏为,无人见其面貌,可公主行迹有疑,我等不能不忧,下官等人确实不曾见过真正的公主,不敢妄断,但是,大将军肯定见过,今有大将军在,下官斗胆,不如请大将军一验真假。”

  绿竹客笑道:“有意思,你叫大将军冒犯公主,出了事,大将军就得担着了。大将军又凭何因你的话,去担着质疑公主真假的风险?”

  晏为也懂,这位县丞口才了得,一言两语,把大将军也拉扯下水,架在火上,上前道:“闫将军如要验,我无异议,这里的人一直不肯服我,处处阻我,如今有大将军镇压,我相信,那些宵小之辈原形毕现,在验之前,我也斗胆,为民请冤,请大将军伸张正义。”

  同为朝廷命官,冶铜监是朝廷遣派的官,但随着铜山变更归属,成了公主管辖的官,这职处品级虽没降,但面子难免降了降,心有不甘也是有的。

  而县丞是上阳县的地方官,与铜山矿是协调的关系,铜山即便真正出了什么事,他也管不到。

  监作是铜山的执行官,实权不大,但管着铜山一众人,常与底下人打交道,在底下人中却是权力最大的一个,所以他起众闹事,实在容易。

  而晏为是琅琊府官,官位不如冶铜监与上阳县丞,但晏为是公主近身侍中,比监作却又略足,监作是不服的,与她既有男女之别的不服气,也有身在官场的明争暗斗,之前是文斗,暗地里较劲,双方面上扯笑不曾撕破脸皮,今日发展成了武斗,百姓暴动,晏为无法镇压,确实落了下风。

  而此刻,当朝大将军便是最大的官了,一旦真有暴动,大将军有绝对的武装力量碾压在场所有人。

  但闫可帆刚来,其实也不知情况,不想做判官,只道:“公主在上,做臣子的,当然不敢冒犯,晏大人,你若有冤,不妨先道出实情,待回金陵,公主与我自会上报,禀明圣上。”

  县丞哪知大将军不上当,晏为竟当众揭露监作罪行。

  晏为控诉监作无故克扣工人粮饷,虚报铜矿产量,盗卖铜料,私吞铜钱,还虚报前年塌方死亡人数,以及收受贿赂,散布不实谣言,惑乱百姓暴动等……

  监作问要证据,晏为道:“在场的诸位工匠,都是证人,各位既要讨薪,就要讨到全部!公主与大将军都在此,诸位尽可揭举,不必害怕什么,公主绝对会秉公执法,还诸位真正的公道!”

  说这句话时,帽篱下的人扭了下头,看了眼晏为,似想说点什么。

  闹事的众人中,大部分人是劳苦做事的百姓,听到晏为说这些,默了默,公主来上阳似乎不是来减薪的,而是来为他们主持公道的?

  少部分人与监作同流合污,道:“一派胡言!监作大人待我们亲如手足,何时亏待克扣过,你这女人胡说八道!”

  晏为道:“敢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月银几两?”

  怕越说越错,越漏越多,事已至此,只有彻底撕脸了,监作道:“晏为,你不要本末倒置了,我若有罪,朝廷自会派人稽查,可你找人冒充公主,是死罪!”

  晏为道:“你的证据呢?”

  他没有证据,除了掀帽一查真假别无他法,可现在有大将军在,没有人可以越过大将军去做这件事。

  除非,他以命硬刚!

  县丞道:“大将军,难道你只听晏为一面之词,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公主的真假吗?晏为此人擅狡辩,大将军不要被她一言两语蒙蔽了。”

  闫可帆奇怪看着县丞,又看了眼旁边帽纱飘飘的女子,他也迟疑,倒不是迟疑要不要掀,这事他绝不会做。

  而是……

  倒是那绿竹客见他皱眉深思,以为他在犹豫,道:“在下好心奉劝大将军,千万不要被歹人所左右。”

  那帽篱女子还是不说话,闫可帆其实心里头有点怀疑,但他不能说什么,只道:“圣上听闻公主在上阳遇刺,十分担忧,特意命我从鄢陵赶来护驾,待上阳事宜理完,便护送公主回金陵,公主是真是假,回去后,自有圣上定夺。”

  意思无论真假,一并送去金陵,大将军模棱两可,意在拖延时间,县丞道:“大将军既奉命护架,若真公主有闪失,大将军带着假公主回金陵,又该怎么复命?况且待回去时,只怕假公主早逃之夭夭,今日不验个明白,圣上责问,大将军恐怕难辞其咎啊。”

  绿竹客呵道:“公主就是公主,哪儿来的真真假假,大将军,你要是上了歹人的当,怕是吃大亏。”

  眼见大将军迟迟不动,监作环视几人,忽高声道:“趁着大家都在,下官今日斗胆,自担以下犯上的罪,请公主取帽,以真面目示人!公主若是不肯,只怕就是这晏为安排的假货!”

  卫三嘁声道:“你强词夺理!没凭没据的就要公主配合你,你以为你是谁,公主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监作担着性命风险当众质疑,众人又看公主,等她如何举动,可公主迎风临立,却是不徐不急,似一点儿也不想听凭监作一句话就要展面示众。

  监作等了片刻,道:“公主果然不肯!晏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晏为。”

  这一声轻然。

  公主与监作等人是面对面,闫可帆立在双方中间,也是面对监作的,听得声音,他转身去瞧女子,突然,他微微笑了下,他不需要当判官了。

  “微臣在。”晏为出列,与公主面对,声音低呼其微。

  “晏为,”公主道:“我赐你利剑,是要你做什么的?”

  “公主赐剑,凡逢奸佞乱臣,可先斩后奏。”晏为答得重了几声。

  “奸佞作乱,你不出剑?”

  晏为低浅了眸子,道:“监作所为虽罄竹难书,但其之罪自有律令定夺,微臣不能出剑。”

  公主道:“你辨是非,守法令,这是好事,可你不出剑,他却惦记你的命。”

  晏为道:“微臣心中有剑。”

  监作瞧着二人,以为在玩什么把戏,讽道:“只听说皇帝的剑可斩贪官污吏,没听过公主的剑,居然能行此特权,晏为,你胆子是真大!”

  原本没他事,这一句,帽篱下的人动了动,脑袋歪了一点,目视斜后方的监作,道:“我的剑,从不会只握在手里,你要试试吗?”

  监作不怕道:“一个不知所谓的冒牌公主,一个祸乱朝纲、颠倒阴阳的贱妇奸女,难道光天化日敢当众行……”

  ‘噌’的一声,晏为手上的剑一拔,锋芒如电闪,狂悖的凶字堵在喉咙口,利刃还没劈到,却又一顿,停在半空,同时响起的还有几道声音。

  “不可!”

  “公主!”

  “且慢!”

  “公主息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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