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夜尽无明·九十一·太自信了
经过一劝,晏为带了本厚册,来见解忧了,这几日,晏为整理了关于铜山管理的建策,以便减少偷盗私贩事件。解忧举着册子过目,直犯迷糊,这些玩意真要弄起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防不住的,道:“这么多,改起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一抬头,对上晏为那双刚毅坚定的眸子,若不照做,恐怕就要拿出那股劲撞柱相逼了。
太刚直了,是真难啃。
解忧心底微沉,把册一拍案。
行,改!都改!
除了这些事,还有一事。
晏为提到姓范的小少年,不放心道:“公主真要带他回府?”
“这事,你不用多说,”解忧道:“我只把他养在府中,当个打杂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你也不必在意他。”
从六月多出金陵,如今已至八月,皇甫衍知道解忧回了上阳,修书叫她快回金陵,一天两三封的催,信中内容不仅直言露骨,还有委屈怨言,诸如,我都这么想你了,你怎么还不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那还有什么事情要做?这些事情比我还重要吗?
你再不回来,我就来了!
“……”
解忧一看堆积的信,头就疼,道:“催催催,跟催我命似的。”
皇帝第一次来信,百里加急,晏为还以为是大事,没过脑子就拆了。
晏为笼统就正式见过皇帝一次,还是中状元殿面那回,当时略略紧张,还不敢仔细端着看,后来做了太子秉笔,待在东宫分寸之地,皇帝对太子冷淡,从不曾过问……晏为岂知,皇帝私下居然是这样的!
临近团圆节,也不好多待了,解忧让晏为继续待在上阳跟进事宜,自己拔脚回帝都,大将军在侧开道,车架临行前,把那第三个长盒赠给晏为。
盒子中不是剑,是刀。
剑是双刃开锋,刀则是单刃,一边是厚背,但这柄刀,不是常阿四使用的那种弯刀,是直刀,刀身似剑,修长笔直,边刃极利,而刀鞘雕饰着一串华丽的金银纹理,还有琅琊府独制的符文。
剑常常是代表君子清雅,解忧觉得,直刀霸道刚烈,更适合晏为,虽然晏为是文官,重量级的武器几乎用不上场,可只要亮刀,就能让人知道,这是琅琊府的刀。
晏为沉甸甸的接过。
兴许是上次赐的剑太柔了吧,公主这次直接赐了柄刚的。
卫三想起琅琊五卫,几人武器不同,各有各的名,好奇道:“公主,这把刀有什么名字没有?”
解忧点头:“有的。”
卫三忙问:“叫什么?”
解忧:“别问。”
卫三:“啊?”
卫三:“名字不能问吗?”
解忧微笑:“当然可以问。”
卫三奇怪:“那这刀叫什么?”
解忧:“别问。”
卫三:“为什么不能问?公主,这把刀到底叫什么?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连我都不能告诉?”
“……”
解忧尽力了。
半响,没人说话。
卫三苦恼哼道:“……算了,不让我问,那就不问好了。”
萧参放声笑了,不忍卫三蒙头苦脸,道:“公主说了,这把刀,就叫别问,是希望宴侍中有刀傍身,旦有危险尽管出刀,别问为什么要出刀。”
卫三恍然大悟的点头,又好奇解忧手中那柄剑,该不会又稀奇古怪取了什么‘不问’‘莫问’之类的。
一谈这个,解忧就来趣,亮了亮手里的家伙,道:“此剑,非命。”
晏为道:“太凶了。”
萧参认同:“的确,死于非命,嗜血凶残,一听就是饮血不止的剑。”
解忧一想,登时换了个,道:“那就叫三招吧,以后若有人跟我比剑,我就跟对方打赌,说三招之内,必取尔命,等对方认为我自不量力冷笑一声答应后,我再告诉对方,其实三招,不是招式,三招是我的剑,所以,三招之内,是指我把这剑的长度,然后,对方就会乖乖认输了。”
“……”
“……”
“……”
卫三早就适应了,公主时常爱讲点冷笑话,都要比剑拼命的程度了,这么讲理的对方,应该很少见吧。
晏为摇着头,公主喜爱玩字,三招之内,死于非命,能有什么区别。
队伍整装待发,解忧与晏为一别,再看向垂立在旁的冶铜监,也赠他一盒子,叮嘱他回家再看。
冶铜监受宠若惊接了,待队伍走远,迫不及待打开,县丞凑了脑袋过去,他猛的又把盒子盖上。
……里面是账本。
公主那出杀一儆百,只怕是杀给他看的吧,她随时能要他命,也能放他生路!公主如今要建自己的势力,手底下缺人,要不是看他还行,早跟着监作一并下了狱,既然公主愿保他,监作再怎么招供,也是徒劳,担心落了地,冶铜监的神色又缓过了劲儿。
见公主真走了,县丞忽的再出谋计,道:“公主一走,如今那晏为孤立无援,不如我们……”
冶铜监瞪他:“你是白痴么!狱里那么多人生死难料,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对付晏为?”
这些天他看得清楚,公主重用晏为,这会儿刀剑双全,随便砍个人公主都能兜底,虽不喜晏为女流之辈压着自己,但再出点什么事,公主怕要一锅端了铜山,官要做,命也得留!
那位范小公子,解忧想过诸多安排,给他银两住处,他都不要,只说无亲无故,似铁了心,这辈子愿跟随她,解忧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被威胁,如不跟着她,就是死路一条?又暗想,搞不好这真是龙兴一贯作风。
“没有啊。我是自愿的。”范小公子迷糊,且带着百分百的真诚:“公主,你是不要我了吗?”
解忧沉默了下,少年这话说的浑然天成,拿捏了男宠的精髓。
心想,就算半路把人丢下,龙兴多半又会送一个去琅琊府,万一闹出什么,不好收拾,与其如此,不如带着这个了,怎么安排是个问题。
这个少年,什么都不会,字面意义上的,琴棋书画没听过,提起放牛砍柴,却头头是道,真像深山里弄来的淳朴孩子,这么普通,是怎么选中送给她的?他有什么优势?解忧顿想,难道是传说中攻心为上的美人计?就是因为太普通,料定她会格外关注?
可少年除了年轻,也不美啊!
人也不显瘦,力气倒是有的,当个府卫还行,数个府卫里有人衣服与他合身,府服设计复杂,他又不会穿,半吊着就出来了,有府卫愿意帮他,谁知他自己忽跑到大将军面前去。
向来没脾气以温和著称的大将军也愣了愣,众多目光聚集,大将军没有推脱,帮少年扣好,且弄正帽子,少年更认定大将军是个顶好的人。
又跑到解忧车架前,少年没被教过规矩是什么,这几日野惯了,解忧没空管,别人也管不上。
少年上前掀帘,转个圈给她看:“公主,你看,我换好了!”
解忧正马车里,趁着队伍修整闭目养神,被他话一震,差点一栽。
少年还想再近些说话,解忧一个眼色,少年现今是府卫,就得有人管了,这里卫三话语权最大。
卫三起先一顿懵,直到解忧又打了好几个眼色,眼皮都快抽抽了,卫三而后才一顿了然,伸手一把将少年薅走,放到队伍后面。
卫三敦敦教诲道:“你懂不懂规矩,公主是你随便能说上话的?没有召唤,好好在这待着,不许生事!”
少年被一唬,默默不言了。
有一府卫道:“呆头呆脑。”
另一府卫道:“我瞧他挺精的,谁都不讨好,就逮着公主和大将军。当初说层层筛选,才能做得了公主近身内卫,我们还巴巴等着升呢,这小子居然直接就是了,唉,他到底是怎么选上的?”
姚七星听几人闲语,突然被问,想了会儿,才道:“我也只是听说,公主瞧他太可怜,路上捡回来的。”
另一府卫嗤道:“怪不得,原来是博可怜同情,走的后门。”
这些话卫三没听到,自个没规矩的跑去帘子前,怕路上太无聊了,给解忧塞了把香熟的瓜子。
………………
回了琅琊府,卫大老早在府前侯着,等了半日,见到车架归来,激动得上前迎,两月不见,卫大面貌风霜眼含热泪,一时哽咽,卫大腹中有千言万语,只哑哑唤道:“公主!”
卫三道:“怎么了?我们回来了,把你高兴坏了?你不会听到什么谣言,以为公主不会回来了吧?”
卫大咬道:“公主,皇上来了。”
卫大把声音压低了说,其他事先放一边,眼前这个事最要紧。
知公主今日回来,皇帝昨夜就偷摸来了琅琊府,直接睡在寝房里,还关了门,叫蝶兰不要声张,也不叫人伺候,蝶兰不敢进去,一直在房外守着,直至今早,里头也没什么动静,蝶兰仗着胆子捧去洗漱之物,却被轰了出来,卫大觉察有异,蝶兰才说了出来。
穿过桃园长廊,解忧站在自己寝房门口,迅速推门而入。
解忧对自己的房间还是熟悉的,下意识的往右看,皇帝坐在案后地席上,一头长发也不梳整,就那样两侧散开,手撑着额,黄昏霞色映在他脸色,他眼皮眨动,却不睁开,光是闭眼坐在那里,就有俾睨天下之色。
满地都是废纸,不知他心烦意乱的在写什么,解忧顿了片刻,回头把门关上,进了几步,轻然慢声道:“路上耽搁了些事,回来得晚了。”
边说,解忧边去另一侧,把她的三招稳稳当当搁置剑架子上,又开始卸身上佩囊,头也不回道:“怎么没见慕晴姑娘,她还没回来?”
皇甫衍悠悠睁眼,带着含糊的鼻音,想过很多种她回来后的场景,他假装没睡醒,她会守在他身边,又或是,她进来后直接满心欢喜的扑进他怀里,把他弄醒,叫他一顿不舍。
终究只能是想啊。
他抬起眸子,她那抹悠长又碎碎繁忙的背影在眼前晃动,目光追上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他两手微微摊开,无奈道:“她受了重伤,正养着。”
“重伤?”解忧皱眉一怔,奇怪了:“这么久了,慕姑娘的伤还没好?”
解忧快把身上腕缚袖箭等都卸得干干净净,皇甫衍深谙的眸子又是柔色了,微微一笑,道:“是旧伤又添新伤,你难道不知,你惹了什么人吗?仇家都快上门了,还这么没防备,叫我怎么放心你呢。”
“仇家?”解忧脑海闪过大片人,检索不出来,与她有仇的人,把慕晴打伤了?她堪堪回头,对上他虎视眈眈的视线,道:“哪位?”
皇甫衍道:“慕晴找不到你踪迹,但找到了养马的地方,料想你不会舍它,于是蹲点守着,还真让她蹲到一个人,那人说受你所托,要把马带回金陵,慕晴想抢,那人不让,两人大动干戈,那匹马,趁空跑了。”
解忧静静听了半响。
“然后呢?”
“慕晴一气之下,索性将人杀了,”皇甫衍盯着她神色,继续道:“不成想,她蹲别人,也有人蹲她,她一路回金陵,觉察有人跟踪,于是带人拐来拐去,却惹那人生气,一现身,谁知是个小孩,慕晴打不过,只有逃到皇宫,小孩才不追了,勉强留了条命。”
“……小孩?”解忧一下知道是谁了,不禁道:“他倒是聪明,跟着慕晴,就一定能找到我。你不用担心,不算是仇家,他不会杀我,也杀不了我。”
“这么说,”皇甫衍一双眼瞧着她,道:“我的担心多余了。”
既然她自信磊磊,皇甫衍没什么要多问的,慕晴打听过,说那小孩是什么江湖魔头,不知与她结了什么仇,被缠上了,有次还差点死魔头手里,知小孩在跟踪,慕晴不敢回琅琊府,被打伤后,只能仓促入皇宫,不过,那小孩驻足看着皇宫,突然就不追了。
也许是怕了他这个皇帝?
解忧在外办事,衣裙束身,勒得紧,回了家,想换一身舒坦的,但见他眼中游离的神色之后,她一番犹豫,打算这样将就,皇甫衍忽既噗嗤笑了,她是大忙人了,一天到晚到处跑,这么累,哪有心情惦记那点事。
不否认,他是挺想的,但他也不是非要那么禽兽。
她回来的晚,现下黄昏一过,外面天黑了,皇甫衍问:“吃饭了么?”
不待她说话,他起了身,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开门,公主府里的人焕然一新,他不认识几个,这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外面人都主动避开,一开门,黑灯瞎火,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悦的想,这帮人,不知怎么伺候她的。
不得已,皇甫衍走出屋子,去到庭院拱门前,才看见个路过的下人。
没多余的话,他直接吩咐道:“你家公主饿了,叫人去备点吃的。”
家仆:“……你是?”
家仆抬着脑袋,挺迷茫的,早听说这位公主有点癖好,这会儿瞧着这懒散的青年,衣衫不整,头发不齐的,又在公主寝房附近溜达……
“没听见?”皇甫衍又说了遍。
“听见了,那又怎样?”家仆嘴脸一撅,十分肯定了什么,徒然扬声:“公主饿了,自然会有人侍奉左右,哪轮到你这小子来吩咐。”
“我,小子?”皇甫衍觉得这人没点规矩:“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啊。”家仆挑眉嘁声:“不过,我可告诉你,整个公主府,只有公主一个主子,可没什么男主子,别仗着你那几两捏风做派。”
皇甫衍一怒:“你把我当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非要说出来?”家仆不以为然:“我看不是公主饿了,是你饿了吧?想要吃东西,起码待人态度得好点,什么叫以礼待人,懂不懂?”
皇甫衍头回被人这么一顿教训,脸色一冷:“放肆!”
“少用这话唬人了,公主又不在,你装什么装,”家仆道:“再说,我就一扫地的,奉膳这事,不归我管,我忙着呢,你要吃的,找别人要去吧。”
皇甫衍嘴里的又一句放肆没出口,家仆一张嘴巴巴说完,鄙视他一眼,留下扬长而去的背影,头也不回走了。
皇甫衍气得心肝巨疼。
她府里的人这么嚣张吗!
在宫里九五之尊,不知多少人巴着,在她府中倒好,一来就吃瘪!
又心想,自己来的偷偷摸摸,没大张旗鼓,见过他的就几个,这会儿也没捏个自称,家仆不认识,估计是把他当作那种乱七八糟的男人了吧。
说明什么?
有些东西不会空穴来风。
显赫权势之下,男人也会偷着爬床!说不定,她府里有那种男人!!!
周围再无其他人,皇甫衍转身回屋,那家仆又回来,瞄见他背影自若踏入寝房,念头更加肯定了——好好一大男人干什么不好,非做这行!
皇甫衍重回屋子,解忧已经换了身宽松的居家衣裙,窗子四处开着通风,她正自个换蜡烛点着,朝他一看,脸色阴沉不定的,不知谁又惹毛了他。
这时,蝶兰来了,皇甫衍立足冷静片刻,又把事吩咐了遍,蝶兰应了声,放置好茶水,匆匆去厨房备膳。
屋中亮起来,菜也齐全了,解忧瞧他皱着眉,披头散发不正经,叫蝶兰帮他弄一弄,皇帝这会儿不高兴,冷致的凤眸撇去,蝶兰不禁寒颤。
蝶兰觉得自己时常夹在风暴中心,左右不是人。
得罪公主呢,还有条命,得罪皇帝,那不得十六年后再是好女了,故而不听吩咐,只把头低下。
解忧不悦:胆子还是太小了。
见蝶兰顺自己心,皇甫衍心情又好了点,命蝶兰退下,这里不需要人伺候,蝶兰利索的三五下退出去,不打扰,还聪明的轻轻关上门。
皇甫衍又给解忧递眼色。
解忧不惯他:我不会。
皇甫衍撇了唇:你会。
解忧冷他:你不会?
皇甫衍微笑了:要你来。
解忧回他:滚。
皇甫衍:……好吧。
眼神交流完,解忧饿得狠,毫不在乎形象,皇甫衍只是看着,弄杯抿着茶水,偶尔夹筷给她添菜。
他这会儿异常冷静,她回来了,半句话没责问过,解忧吃饱了一半,放下筷,忍不住道:“你什么都不问?”
皇甫衍微声道:“不着急,等你吃完,你说,我听。”
解忧略懂。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吵。
又道:“你真想要听?”
皇甫衍身子就着往她面前倾,随意得像在他的地盘,面对面,虽有距离,又似近在咫尺,他答非所问:“我还不够听话吗?只要你愿意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管别人说什么。”
这一点,解忧承认,他很大方,年轻时内外不稳,他什么没有,不仅给不了,好几次逼她入绝境,现在有点权了,就要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烛光浅浅里,他垂下碎眸,无可奈何的笑道:“只有一样,我不能给。”
解忧问:“什么?”
皇甫衍道:“自由。”
解忧心道,他其实什么都懂,不只禁锢她的人身自由,还有灵魂,他选了那条路,怎会放她走,次次把她抓回来,可以说是他的偏执,也是他的私心。
皇甫衍懒懒似的往后一靠:“金陵很大,金陵也很小,你不想待在这里,可是,我偏要你在这里。”
解忧顿觉刚才的菜索然无味,她何尝不懂,她并不否认他对她的感情,可感情就像包袱,往里面放的东西越多,会越来越沉,就会想放下。
解忧端酒一口,老早准备了一箩筐坦白的话,咽下去时,闷了声,才坦白道:“我去了夏朝。”
皇甫衍:“嗯。”
解忧道:“嗯?你不问为什么去?我又去做了什么?”
皇甫衍道:“这要问?”
用脑一猜就知道,她没事不会大老远跑那儿去,除非有人叫她去,这个人她又不能跟他说,所以,要先斩后奏,她之前跟蔺之儒提过,枭鹰羽可能逃去了夏朝安家落脚,所以,她应该是去见那个真正的逆贼首领,那姓龙的叫她去夏朝,能有什么好事,左不过是她能近他身,逼她杀了他,再借助夏朝之力,光复东海。
这些,皇甫衍没什么好问的。
他之前不愿意与她提及这些东西,现在也是不愿谈。
他从不觉得这是阻碍,他也从没把看她做是东海明皇之女拥着那样高大上的名头光环,也没有把她当做是枭鹰羽逆贼的首领人物,她只是冥解忧,是他从小伴到大的解忧。
他更知道,她不可能听从枭鹰羽,自愿背负子虚乌有的复朝宿命。
复朝?听起来就可笑。
见他神色自若,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解忧再倒满:“你不怕,我所做的,跟你想的不一样吗?”
皇甫衍笑了声:“人活在世上,什么都要怕,怕得过来吗?即便不一样,那又怎样?大不了,你再捅我一次,我依旧能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解忧下意识看他腹处,不知现在还痛不痛,见不得他这样子轻狂,她道:“你太自信了。”
皇甫衍道:“天生的。”
怕她没吃饱,光喝酒嫌淡,再给她夹了菜,想了想,他又道:“不过,有一件,倒是后怕。”
解忧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身子一斜,洗耳恭听,谁知,他冷笑一声,又寒嘁嘁道:“那姓龙的,是不是叫你委身夏王,以便日后图谋大事?”
“……???”
“??”
“?”
解忧提着杯子,抖了一下。
皇甫衍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一个女子要复朝,左右不就是找个厉害的男人当靠山,枭鹰羽把皇甫家当窃贼,他老早就失去了这个资格。
他记得,去年把她找回来时,她身在夏朝军营,且是众目睽睽下从夏王大暖帐里出来的,她打扮得华丽耀眼,连他看了一眼,都疯狂心动。
很难不联想,是谁把她弄过去的,夏王对她,又做了什么呢?
半响,解忧再闷进了一口酒,坦白局都快没什么要坦白的了,不知是他太聪明,还是往她身上装了监视。
皇甫衍忽慢了声:“去年一别,夏王没留住你,说不定很想你呢。”
解忧:“?”
什么意思,这么久了,他还想着去年的事耿耿于怀?
皇甫衍道:“你见过他那么多次,知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所以,你才会说,万一,他够把你抢走。”
解忧:“?”
皇甫衍道:“你们这下又见了面,有很多话要说吧。”
解忧忍不住:“你在说什么?”
皇甫衍侧着看她,唇角微起:“你和他,不是见了面吗?”
解忧道:“他?你说的是谁?”
皇甫衍不含糊:“南宫祤。”
解忧眨了一下眼睛,缓缓道:“我和他见面?什么时候见过?”
皇甫衍道:“你开始说谎了。”
见他这么信誓旦旦,解忧不禁恍惚,问他道:“我在哪见的?”
“鄢陵啊。你忘记了?”皇甫衍对着她笑起来,帮她好好回忆:“一家三口,生死与共,听起来就温情啊。”
解忧看着他蛮久。
哦,没忘,想起来了。
有慕晴给他汇报,知道青衣女子是她,刺客又亲眼见青衣女子和南宫祤带着孩子流落深山,这哪用脑子想。
解忧微微惊道:“难道那些追杀他的刺客,是你的人?”
皇甫衍观着她这一套表情,一副她什么都不知的无辜表情。
他回道:“是啊。”
解忧好奇:“所以,他是你师兄?”
“他跟你说了这个?”皇甫衍忽的冷了一度:“看来,你们很熟了。”
不,完全不熟。
是花忍提了个师门相残。
南宫祤压根没认出她。
这会她才肯定他俩真是同门。
只是,他有点阴阳怪气。
皇甫衍道:“你们年少相识,你救了他,他多半对你念念不忘,如今再见,你又救了他,说实话,你救他这两次,次次生死攸关,是条狗都得感动!”
这下,解忧彻底明白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把她和夏王这些个事捋得比她还清清楚楚。
第一次救纯属是意外,这一次,她本来见死不救,是南宫祤那混蛋王八蛋主动拉上她,早知是皇甫衍派佛柳卫追杀,她就该离那地远远的。
呵,真是有理说不清!
解忧想再喝一杯,捋捋思绪,去拿酒壶,被皇甫衍摁住。
他冷着眸子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才是他想知道的。
他不关心她和枭鹰羽是不是密谋,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事。
他居然……只问这种?
摁得紧,解忧死活挣不开。
不问个清楚,他不会放手。
解忧忽然就怒了。
有过移情别恋的例子,在感情上,他对她没那么信任了,任何人他都要疑来疑去,生怕她又变了心。
她怀疑他可能喜欢脑补。
他是不是觉得,她见南宫祤英俊潇洒,又见他深陷险境,她心软善良,十分不忍,于是主动出手相救?
说不定救完了,南宫祤对她感激不尽,以身相许了?
还是觉得,去年在夏营,南宫祤早就对她做了什么?
天高地远,他奈何不了南宫祤,这莫名其妙的气,迁到她身上了?
他有病吧!
解忧知他想听什么,掩下怒色,幽幽然道:“有关系啊,就是你心中想的那种,有本事,你也去杀了他。”
轻飘飘的‘也’字,刺痛了他。
仇恨是化不了的,是放不下的,只是她眼下委曲求全而已,她都这么委屈的骗他,愿意回他身边了,他稍稍让点步也没什么。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莫名烦躁,她既然能坦白说去夏朝,坦白枭鹰羽是反贼,那为什么不能再坦白一下?为什么护着南宫祤?为什么瞒着他见过南宫祤?被他拆穿,又恼羞成怒?
她和南宫祤……
趁他失神,解忧展臂一扬,终于从他掌下抽出来,起了身,道:“皇甫衍,你该冷静一下。”
开了门后,叫蝶兰进去收拾残羹冷炙,解忧独自站去廊下吹风,盛夏积热,桃树招虫,耳边蝉鸣鸟叫,风一过,那一串清脆的银铃声也响了。
吵……真吵死了!
在外面呆了半个时辰,解忧才进屋,看去右边时,没了人,正以为他走了,扭头看左边,却见他手枕着脑袋,半躺在她那张大床榻上。
也不知他冷静完没有。
他若死活不走,她还真没办法,明明是自己府邸,反倒像个外人。
不得已,解忧去了另一方小榻,将将躺下,闭上眼睛。
数日奔波太累,一会儿她就沉入梦里,又做了个噩梦,等她惊醒,皇甫衍担忧地闪在她眼前安慰。
好半会,区分现实与梦境,她摸着疼痛的头缓过劲:“你还没走?”
“这么不待见我?”皇甫衍道:“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一声不响的离开,太突然了,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怕,多担心,一天不知你去处,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我只不过问两句,你就与我置气,难道你的事,我不该过问?”
可他问的话是人话?
就非要揪着那点事?
他还委屈可怜上了?
她又凭什么要解释?
这点逆反的话,解忧一个字都没吐,硬生生卡在喉咙内,憋住了,她抵着额角,梦里吵完,不想接着继续,疲惫道:“你足不出户,却什么都知道,该跟你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让我安静睡会。”看向窗外,她皱眉道:“……今天是团圆节,你还不回去?”
外头快要天亮,当皇帝的,在重大的日子里,该早早起来忙不可开交。
皇甫衍与她对视,浅浅的眸中倒映着她的样子:“又是赶我走?”
解忧道:“你属于我吗?”
皇甫衍:“是你自己拒绝的。”
“皇后之位,是什么好事吗?你让我当,我能当得稳吗?就算我当了你的皇后,”解忧盯着他,冷冷咬着:“能把你那一双儿女抹杀掉吗?”
皇甫衍不禁可笑了下。
是笑他自己没看透吧。
她接受没名没分跟他风流快活,但不接受不属于她的子嗣,府里那婴孩不是他的,她养了就养了,可他的亲生子女,她一个容不下!
废后时,她用那么多家国大义情义劝他,却没说她自己的,这才是她真正拒绝他的理由啊。
她嫉妒,小气,且容不得沙子。
一点没变。
他知道,她偶尔正义善良大度,偶尔沾染邪气,可她又做不到像他这样完全绝对的恶,她也是会怕的吧,怕他情绪不定,一时上头,真会丧心病狂到弑子杀女,只要他做的事与她有关,她永远都要负上三分责任。
他也知道,做皇帝第二要紧的事,就是后代子嗣,她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他又想尽办法给她一个孩子,可她又怎会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呢!
………………
皇甫衍一走,解忧又躺下辗转,日上三竿,没人过来喊,快过午,卫大才敲了敲门,不见人应,小心翼翼进入,床纱落帷,里头有动静。
卫大咽了咽,怕见到不该见的,撇了视线,立即背身说话。
“公主,府外有个道士,自称姓萧,说是有急事求见……公主若是不便,卑职立刻去回绝。”
回金陵时,萧参并未跟着,解忧希望萧参认真考虑,如果确定了,那就来琅琊府,她侯礼静待。
还真来了?
简便洗漱,在书房接见,萧参一来,直接与她谈战事。
夏朝边境几位副将被杀,夏民虽义愤填膺,但夏王并未直接动兵,想必,不愿开战,他遣信质问皇帝,便是希望皇帝给个靠谱说法,化解干戈。
不管这事是不是晋国所为,那人头和旗子在那摆着,皇帝若态度好一点,完全可以胡诌,推一个底下人出来送死,平息干戈,或是把这事说成其他小国嫁祸所为,可皇帝没这样做。
皇帝叫遣信的回话,字字珠玑,大概意思就是说——
乌拉雪山本是晋国领土,是你做强盗抢了去,你的军队在这驻扎,有经过我同意吗?我驱赶敌军,收复故土,天经地义,连老天都帮着我劈你,你若识相,就该臣服归还。
直白一点就是——
那几个将,就是我特意让人杀的!你有意见?有也给老子憋回去!
得到这样的回复,夏朝若还是忍下羞辱,就真叫软包子了,解忧还在上阳,夏朝就顶着没财没粮的压力,以迅雷之势先下手为强屠戮了几座城,正好就地取食,当做匮乏的军粮。
夏王的意思也显而易见——
你要打,我奉陪!
晋国放大话,还未开始收故土,短短几天,夏朝猛攻,又失去数城。
解忧最开始只想在夏军驻地插个晋旗,顺带烧掉粮草,挑拨晋国和夏朝的关系,给南宫祤下点面子,但不知为什么,那小魔头,做的有点多了。
原以为,因这事要舌战八百回合,双方都没钱打不起,会谈和,谁知这事有点偏离,这对师兄弟都挺刚,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非要打架。
夏朝咽不下边境这口气,干屠城的事不比谁手软,此事晋国共愤,若不反击,也叫人瞧不起,朝堂一致主战,咬着牙挤出兵粮,请缨挂帅的是喻憷。
今早,萧参看见喻憷整军待发,在城门口滞留片刻,来不及咬两口妻子做的团圆饼,带着皇帝的殷切之期,挂帅出征,挥师南下。
默哀片刻,萧参简略分析了下,道:“这场战,也许不会速战速决,公主要推行卫氏币,这是不错的机会。”
两国动兵,钱粮是必需。
但这么大的事,皇甫衍昨夜一嘴都没跟她提过,解忧一想,今日团圆节,宫中有宴,到时探探,晌午一过,解忧等不及,提前入了宫。
碧霄殿前。
解忧本想同之前一样直接走进去,但昨夜呈口舌之快,现在是冷战,还是礼貌点吧,这个时候,他不是她的男人,应该把他当君王。
冯榆传话说她在外候见,说了三遍,皇帝充耳不闻,冯榆进退两难时,皇帝道:“就说朕在未然宫。”
呃……好吧。
冯榆如实禀告。
解忧能不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不就是也想让她醋上一醋。因一个南宫祤,不知他莫名其妙抽什么疯。
未然宫住的是沅以素。
去后宫必得过花园,解忧刚走了一半,就被人当头一箭。
她反应灵敏,一把抓了,不是铁箭,是木做的,看模样是小孩玩物,抬头一看,一堆人拥着小太子而来,小太子拿着弓,停在她几步外。
小孩子么,也许是不小心吧。
她大度,不计较。
正这么想,小太子忽拉了弓,朝她射了第二箭,解忧敛了面色,不躲,木箭击中她腹处,啪嗒掉在地上。
“公主恕罪,太子无心之失!”不知哪个宫人哆嗦了声。
“你个坏女人!”小太子喝道:“就是因为你这个坏女人,给父皇说坏话,父皇才不喜欢我的!”
之前还会甜甜叫她奶奶。
现在改名了。
真他奶奶的!
解忧弯了腰,把第二支箭捡了,之前秉笔案,小太子受牵连,风评不太好,皇帝叫小太子反思己过。
这一看,反的挺彻底嘛。
“坏女人,见到本太子,你还不跪下!”小太子又要拉弓了。
“太子爷啊……”宫人欲言又止。
不待小太子动作,解忧两三步走过去,一把夺走弓。
小太子手里一空,懵了,小孩子很矮,努力抬着头:“你!……你敢抢本太子的东西,你坏女人,还给我!”
“我不止抢你的,我还要……”解忧低首,揪着他衣襟:“杀了你!”
声音只小太子听得见。
小太子听得懂,眼中僵了僵。
解忧叫他老实站着别动,她拿了弓箭,走了三步,回头,拉开了弓。
反应过来的宫人一瞬震惊。
“公主!万万不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