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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夜尽无明·九十二·她要杀我

  放了一箭过去,小太子居然蠢得不知躲开。箭虽是木做的,真打起人还是会疼,受不住这股冲击的力道,小太子摇摇晃晃地跌在地上。

  片刻,他又蒙头转向的被宫人搀扶,小太子纵然不得皇帝喜欢,却也是尊贵之身,加上徐贵妃纵容,和徐太后撑腰,即便皇后,也对他客客气气三分,其他哪个见了不是对他点头哈腰,哪受过这种委屈,三四岁的孩子会懂浅显的道理,谁能被欺负,那就去欺负,只是遇到了她这种不接招的硬茬。

  见她再起弓,待势欲发,小太子这才想起,自己可以跑啊!忽的撒开宫人,往后面跑,边跑边叫:“舅舅,坏女人要杀我!”“舅舅!……救我啊!”

  然而。

  这后宫花园,他舅舅可来不了。

  小太子撒腿不见了影子,宫人呼叫着,晃晃荡荡追了离去。

  耳边清净了,解忧丢了破弓,断成了两截,去了未然宫,没人通报,直入内厅,只见沅以素正与几个婢女围一块做荷灯,说说笑笑,几个婢女纷纷夸其心灵手巧,起着哄:“娘娘这荷灯只怕是留给皇上的,咱们可不能肖想!”

  一婢女道:“若是娘娘能与皇上一起放,自然最是好了。”

  “可不是嘛,”又一婢女道:“只是,奴婢听说,好几年前,皇上只与皇后放过一回,近几年不论什么日子,皇上都略过了这个环节,唉。”

  “别这么想,万一,今年皇上有了想法呢,”另一婢女道:“娘娘手艺这么巧,皇上见了定然喜欢。”

  一堆人叽叽喳喳说完,才有人顺着视线注意到解忧,沅以素一时惊讶,问她怎么来了,解忧只道来坐一坐,沅以素忙放下荷灯,叫人看座奉茶。

  解忧方一路过来,四处环视,未然宫的内院园林,屋中桌案摆件,挂画珠帘,陈设一切如从前,几乎都没有沅以素的个人物件,解忧看半天,除了那些新做的灯,竟不知该从哪儿下手闹。

  入了坐席,看着那堆花灯,解忧忽想起小时候,琪妃嫂嫂亲手做上好吃的团圆饼,编漂漂亮亮的荷灯,静怡姑姑和琉璃在旁帮衬,她和衍儿打打闹闹,相互给对方摸粉,跑来跑去,作弄得一塌糊涂,琪妃嫂嫂佯装生气,却温柔的叫她和衍儿小心些不要磕着……

  又想,方才那句奶奶骂的不对,把无辜的琪妃嫂嫂扯了进去。

  下次得改良一版。

  沅以素正巧做了好几盒糕饼,请她品鉴,宫婢提着食盒回来,小案前,沅以素亲自一一取出。

  解忧望着面前素然淡妆的女子,沅以素和其他人不同,对她从未有敌意,即便之前给过难堪,这个女子都不放心上。这会儿更是眉眼温婉,盈盈一笑,体贴入微与她递了一块点心。

  有这么个美人侍奉左右,别说皇甫衍了,她光是看着也赏心悦目。

  几碟糕点摆放有致,解忧回了神,问道:“这些,他也有一份?”

  这几年只要皇帝来,沅以素都会亲手弄一份,他总会吃一两个,夸她做的很有味道,但今年……沅以素轻柔道:“你尝尝,若觉不错,我再备一份,你亲自给他送去,他一定喜欢。”

  解忧唇边一冷,道:“那么,他是喜欢你做的?还是喜欢我送的?他若喜欢你做的,我借花献佛,岂不抢了你功劳,他若喜欢我送的,又凭何吃你做的?”

  沅以素一时怔住,清婉的眼睛睁得老大,解忧靠近她,闻得她身上清新香味,挑道:“你什么意思,故意嘲讽我不会做这种东西?”

  沅以素道:“你……误会了,送与不送,并不在我。”

  解忧打断道:“你在教我?”

  沅以素心头沉了沉,面对她的锋芒犀利,定神片刻,才复抬眸,道:“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糕饼,这是我在街头小巷学的做法,尝尝?”

  那块点心,往前送了送。

  半响,又半响。

  解忧侵略性的身子往后退了点,伸出手要接,中途却一转,端起了案上的小盘,当着面,一个个倒在地上,盘子碎声刺耳,就在沅以素脚边,她双肩微抖,眉色轻柔里亦有惊吓。

  “不好意思啊,没拿住。”

  解忧表示自己无辜。

  此刻,内厅只留了个贴身宫婢,婢女反应过来,忙上前护着:“公主!您未免过分了!娘娘好心好意请您用食,您怎么能如此不领情!”

  沅以素呼呵婢女,蹙眉道:“解忧,你其实……不用这样。”

  解忧道:“我真是不小心,要不然,你再去做一份,我带回府。”

  婢女道:“公主,恕奴婢多嘴,您是公主,娘娘是妃嫔,断然没有妃嫔给公主做吃食的道理!”

  解忧不以为意,转向沅以素,以柔克柔,道:“素姐姐,我好久没吃你做的了,再去做一份,行吗?”

  沅以素心头窜动,“行”字呼之欲出,婢女心急口快道:“公主昨日回来,今日就迫不及待来给我家娘娘下马威,奴婢知道,这两月,皇上来未然宫是勤快了些,公主即便有何不该有的怒气,又何必冲着娘娘来!”

  解忧从坐席上起身,围着两人一转,看向婢女,悠悠道:“我与素姐姐叙叙旧,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我不过让素姐姐做几个糕饼而已,以前她能做,现在不能为我做了?难不成,素姐姐做了宫中妃嫔,有了皇帝撑腰,我就不能再高攀了?被你这一说,弄得像是我在欺负她似的,素姐姐,我有欺负你?”

  沅以素摇了摇头。

  解忧道:“那就再做一份吧,我保证,不会再手滑了。”

  沅以素:“好……”

  婢女道:“不行!”

  解忧看着她:“你这小丫头,你家娘娘没意见,你怎么话那么多。”

  沅以素和善可欺,但婢女是皇甫衍特意选的,伶牙俐齿,忠心可靠,遇到对主子不利的事,第一个就跳出来。

  沅以素拦住愤世嫉恶的婢女,再次蹙眉,转向解忧道:“她不懂事,失了礼数,你想吃,我再去做。”

  “不用了,”解忧冷道:“这丫头看我不顺眼,糕点又是她拿来的,我现在怀疑,她下了毒,她想毒死我!”

  婢女愣道:“公主您不要污蔑!”

  解忧道:“是否污蔑,一验便知。”

  婢女顺话道:“验便验。”就要去抓只猫狗来,非要证明。

  解忧幽声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吃一个给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盘子碎在周围,糕点在地上滚的七零八落,乱糟糟的。

  这怎么能吃!

  婢女恍然大悟,公主不是要验毒,只是借故羞辱。

  “你不吃?那糕点真有问题了,”解忧啧声道:“现在承认还来得及,不然,把你拖去天牢,十八道刑罚上一遍,那会你再说实话,却也没用了。”

  婢女红眼道:“公主与奴婢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何故刁难!”

  “是啊,你与我无冤无仇的,”解忧道:“你对我怎么就这么大敌意,你家娘娘人缘这么差吗?只要是个人就一定对她不好?我让她再做一份,就是欺负了?我要是说,要把她做的这份送给皇帝,难道她就是乐意了?”

  婢女哑口无言,徐贵妃时常找茬,嚣张跋扈全写脸上,这公主是笑面虎,明知来者不善,一点应对法子都没有。

  “解忧……”

  沅以素知道解忧是故意来找事,让她做个糕点也没什么,不是大事,只要畅快了,就不会再惹别的事,只是丫头忠心耿耿,偏要阻拦,反倒让解忧更加不悦,可这丫头护主,她也不能不护。

  想要此事罢休,倒也简单。

  沅以素正捡了一块脚边的,还没放到嘴边,婢女急道:“娘娘!”冲去拦着不让,主仆一番争执,僵持不下。

  这时,屋外凑齐了一堆人,都不敢进来,耳语不停。

  有一人拨开几个婢女,走入屋中,低道:“公主,这些糕点,奴婢亲见娘娘所做,奴婢僭越,愿替娘娘证明。”

  解忧听声看人。

  静怡曲蹲地上,捡了一枚,咬了一口,直至完完全全咽下。

  那边的主仆俩也不争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吃完,静怡抬头道:“沅妃身子羸弱,不宜操劳过度,公主若还想吃点心,奴婢愿为公主再做……沅妃娘娘宅心仁厚,良善柔弱,待在分寸之地,从不与人争……静怡知道,公主也非跋扈之人,公主从小在宫中,曾见过琪妃如何艰难,盼公主能念旧日情谊……”

  “情谊?”踢了踢脚边碎片,解忧低头看人,一阵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配跟我提情谊?”

  “公主……”

  静怡一瞬不可思议。

  静怡曾服侍过琪妃,琪妃亡故,她又服侍过公主,后来公主出嫁,又做皇帝身边的起居宫人,前两年被皇帝指派回未然宫,给沅妃当掌事姑姑。

  说来,她一个当婢女的,漂泊无依,四处轮转,能有什么情谊!

  婢女又急了,静怡姑姑在宫中也是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人了,也招架不住,婢女想偷偷离去请皇上,之前徐贵妃多次来闹,也去请过,皇帝来的很快,总能化险为夷,但这次,却被死死拽着不让。

  沅以素眉眼之中都是严厉的不许去,婢女心急如焚,主子越不反抗,只会叫人更得寸进尺!

  沅以素道:“解忧,你不是无理取闹的人,难道他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不管是什么,你未必要当真。”

  解忧看着沅以素,这个女子忍耐极强,是真能沉得住气,自己做什么都如同打在棉花上,她只要还一下手,或是说一句重话,不要这么温温柔柔善解人意,都不会显得自己十分恶毒。

  解忧其实有点不耐烦了,正巧沅以素突然过来拉她,解忧正想怎么退场,当即甩开,心道再放句狠话,她就潇洒走人。

  不知是不是力道大了点,沅以素立得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知这女子弱不禁风,迎风就倒,但不知这么弱。

  地上有碎片,狠话还没放呢,解忧下意识伸出手,已经够到了人。

  忽既,解忧愣了一下。

  然后……

  解忧眼睁睁看着。

  “娘娘!”

  碎片刺入掌心,沅以素沾了一手血,即便如此,面对急驰而来的婢女,反倒轻柔安慰,道:“没事,我没事。”

  “怎么没事呢!都流血了!”婢女握着沅以素的手,慌得不得了,泪眼汪汪,几乎要哭出来。

  解忧看那伤,就破了个口子,整得有多严重,忍不住道:“哭什么,哭丧呢,她人好好的,又不是要死了。”

  “公主!”婢女回头一瞪:“我家娘娘敬您,不与您争,您耍这些伎俩手段欺辱,难道就不怕皇上知道?!”

  正这时,殿外传来声音。

  “朕已经知道了。”

  沅以素一惊,还未起身迎驾,那抹紫衣人影已到了她身前。

  “不必多礼。”

  说着,要把她扶起来,皇帝见她掌上血痕,又见地上稀碎,忽然动作轻柔的将她拦腰抱起,跃过那堆碎片,放到另一面软塌上。过程太快,直到落定,沅以素愣愣的看着他,又把眼睛撇向另一边,那个女子见了这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静怡忙翻箱倒柜找了药,皇帝一伸手,静怡没犹豫,及时递了过去。

  他托住她的手,止着血,沅以素瞬间不自在:“我……我自己来。”

  “别动,朕帮你。”皇帝道:“你这双手,什么都会,别弄坏了。”

  不知是该动还是不该动,沅以素心中长叹,真是说不清了。从进来到现在,皇帝没往那边看过一眼,沅以素再看去时,那女子人已离了去。

  婢女把方才的事一顿说,说公主见不惯娘娘故意推人,沅以素忙喝止,对他道:“我没事,真没事,解忧没有推我,是我不小心,你不要听莲儿胡说。”

  皇帝淡淡道:“她就是故意的。”

  他刚才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这个人,从不会和他的女人友好相处,她不愿做皇后的原因,何止是子嗣。

  ………………

  解忧去了宴殿。

  团圆节合家欢聚,皇帝准许朝中重臣休假,与家人团聚,故而参宴的,只有皇帝和太后的近亲,来得早的人攀相交谈,私语声茂密,见她缓步而来,忽的都停了,齐刷刷看着她。

  解忧寻思,自己这么万众瞩目?她来参宴,都这么惊讶干什么?

  “坏女人!”

  小太子不知何时从后面闯进来,有气要出,像头牛一样撞向她,解忧回头一看,在他快撞到时,身体偏转,小太子扑了个空,险些摔倒。

  “允儿!”

  宴殿中,太子那几个随侍都不在,徐贵妃焦灼的忙去扶住,小太子反反复复道:“母妃,她,她坏女人!……”

  大庭广众,太子出此恶语,徐贵妃心知不妙,忙捂住道:“住嘴!”上回她自己恶语相向,吃了点苦头,这次有了教训,又低声道:“听母妃的话,等会儿你父皇来了,不许这么胡说。听到没有?”

  太子一噎,母妃不帮着自己,心中气不过,又看舅舅,徐骢脸色微沉,道:“太子,不得对人无礼。”

  小太子心中老大不服气,眼睛瞪得老大,浑然圆目的看着解忧,解忧也睁着大眼睛,却是慈祥善目。

  来吧,比谁瞪得大。

  小太子被她一瞅,哑哑的,说不出话,转而撒开母妃,去了昭平公主身边,告状道:“姑姑!她欺负我!”

  昭平公主安抚一番,转向解忧,道:“你眼睛有问题?撞一下而已,跟一个小孩子这么计较。”

  解忧道:“我乐意。”

  徐贵妃回了位子,冷不防嗤道:“皇姐,您又不是不知,她不是第一天目中无人,别说太子了,便是皇后,她也不尊重,进来也不问礼。”

  宴席正位有三个,皇帝居中,左右两侧是皇后和太后,皇帝还在未然宫,太后不会来的这么早,而皇后,盛装出席,气色不错,不像久病不起的人。

  许娇儿出来打圆场,笑道:“解忧公主是长辈,这礼就不必了吧。”

  徐贵妃徒然提声道:“长辈?哪门子长辈?大家不是不知道,不止在座的各位,谁能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下。

  对面的徐骢忍不住咳嗽发作,表妹还是没怎么长教训。

  徐贵妃充耳不闻,道:“再大的长辈,难道见了皇后,不该问礼?”

  解忧平视看向前头,与高皇后目光一触,后者凝视着她,神色微清,淡淡的敛着,并不出言。解忧能觉察到高君凝眼中的不善,她的存在,就是皇后最大的难堪,从前解忧就是这么想的,总觉有点愧疚,对不起这个人,皇甫衍说的那些事,她不想以最大的恶意揣摩……

  解忧承认自己不是善茬,但也并非随便拉个人就要怼天怼地,她不愿把高君凝当敌人,废后因她而起,若再生事端,皇后只会更难做。当然,今日宴席,这么多人在,她不会让皇后下不来台。

  想到此,解忧行了点头礼,面朝人,端正道:“皇后娘娘,问安。”

  徐贵妃绞着帕子,不太满意,这个礼不是妻妾见礼,而是君臣,皇后是君,她愿意臣服而已,但转念又想,皇后果然还是皇后,只要还在这位置上,管来者是谁,该有的礼,一个不能少!

  高君凝受着她一礼,脸上闪过愕然,她没料到这个女子这时回来,还不请自来参宴,她以为她不会低头的,嚣张如徐贵妃,也得做面子问候,可她不一样,她不是妃嫔,就算和皇帝有关系,又能怎样,她开府揽官,家财万贯,在宫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都得敬一声,她享受着追捧,还会把皇后放在眼里?这低人一等的问礼?她难道会?

  ……可她真做了。

  当着所有的人面,高君凝居然庆幸,她保住了她为数不多的颜面。然后,又可笑,自己哪还有什么颜面?

  因废后之事,高君凝躲在宫中,无脸见人,整日沉沦颓丧,而今看着解忧,方才徐贵妃讥讽,她却是一副冷然无所谓的神情,真是不懂,无论别人用什么言语讥讽,用什么目光审视,她站在那里,没有半点羞耻,也不觉自己有什么不堪,即便问礼,她也大大方方的……这个女子,怎么可以这么自在呢!

  高君凝恍然又想起几年前,第一次与这女子见面,那时太后设宴,这女子放话拒绝婚事,坚定又决绝,她欣赏这份骨气,这女子忽然看过来时,她便敬以笑意,她那时还不知为何,这女子怎么一阵心虚,眼角含卑,低下了头……

  后来,她临去奴桑前,苦笑说:“你是他的皇后,你是他唯一的妻子,能与他并肩分忧的人,我……很羡慕,我这辈子回不来了,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请你……”她顿了顿:“算了。”

  她没说出来的话,她知道。

  高君凝可笑的想,平心而论,若互换位置,她还能坦然羡慕吗?

  皇后看着她,久久不发话,解忧便还是屈身点头的姿势,昭平公主以为皇后在故意刁难,咳嗽提醒,再怎么对情敌不满,也不要挑今天作死,更不要这么没脑子的挑衅,皇帝等会儿就要来了。

  高皇后愣完神,保持淡淡的微笑,道:“你回来了,不必见外。”又道:“方才太子无心之失,你别放心上。”

  解忧道:“我哪敢与太子计较。”

  没聊两句,皇后叫她入座,徐贵妃目光一聚,忍不住讥道:“今日家宴是太后娘娘筹办,哪有她位置。”

  ……太后?

  解忧心有想法,看了眼徐骢。

  正常情况,宴会该由皇后主持,再不济有贵妃协理,太后日理万机,没毛病的哪管宴席。往常大事都会发生在宴上,喻憷出征不在,徐骢掌着城中兵马,难不成,太后要来个干脆利落……

  可是来时没见外头埋伏什么刀剑手,难道她多疑了?生在皇家,安安全全吃一顿团圆饭都是奢侈!

  见徐贵妃搬出太后,高皇后便不说话了,似乎也无能为力。

  解忧眼一观,家宴人不多,十来张案,张手能数的清,案座满满当当都是人,只有一张空位,挨着徐贵妃,众人想着,她若非要死皮赖脸留下,应该会去坐那儿,谁知,解忧不卑不亢叫来宫人加座,宫人神色一紧,却是看徐贵妃。

  徐贵妃不满,道:“不请自来,你怎么好意思叫人给你添座?”

  “解忧!”

  徐大小姐这时终于忍不住,挺身而出,要与解忧共案,家宴都是夫妻同席,大小姐一出声,大将军想拦都拦不住,解忧哪敢真挤过去。

  问题不大,既来了,她不可能走,原本想着,没座加座,不给加……

  那就掀了它!

  徐贵妃见解忧突然移步过来,不知是不是被上次打怕了,一阵紧张,喝道:“你,你想干什么?!”

  “你往那边让让。”

  “让……你要做什么?!”

  “和你挤一挤。”

  “……”

  解忧道:“过去一点。”

  徐贵妃脸色一青:“你!”

  “我?我怎么?”解忧不礼貌道:“我瞧着你这儿宽敞,不要浪费。”

  徐贵妃心道,你不要脸!又道:“这有座,你非得跟本宫过不去?!”

  旁边那是沅以素的位子,众人其实都盼着她和沅以素大干一场,殊不知已经干完了,解忧触了霉头,发觉自己还是不适合宫斗,斗得还挺落败的,她要是不赶紧走,真不知怎么收场。

  解忧心一横,只得没皮没脸道:“那座我不喜欢,我喜欢和你坐。”

  徐贵妃脸黑成了炭。

  “谁要和你坐!”

  “你介意?”

  “本宫当然介意!”

  “没关系,我不介意。”

  徐贵妃见她脸皮无敌,真挤着坐了下来,并着自己,叫人白白看笑话,忍无可忍,喝道:“来人!给她加座!”

  解忧头一回跟徐家二小姐这么亲近,道:“可真是麻烦你了,不过,你私自给我加座,太后不会怪罪?”

  徐贵妃挨着人,嫌闹心,那一边身子都麻了,这家宴太后大手揽了过去,实则是从皇后手里夺权,交给她全权负责。徐贵妃并不会这么说,只道:“我自会给姑母交代,你赶紧去入座吧。”

  “哦。”解忧这才起身。

  还顺手摘了贵妃案上一只葡萄,轻松得像在逛自家花园一样。

  宫人抬案进来,不知该往哪儿摆,一问,徐贵妃道:“这本宫可做不了主,她喜欢哪儿,你们就给她摆哪儿。”

  解忧吃着甜葡萄,看着她。

  徐贵妃心头大乱,怕她直勾勾的要做幺蛾子,道:“你再缠着本宫也没用!你有本事,叫别人让给你!”

  徐昕昕说的是实话。

  宴席位子有序,正位右侧一串都是妃嫔,她不会坐那边,而左边那几个,谁惹得起谁去惹。

  解忧弯腰又从贵妃案上摘了一只,不多找事,边吃着,边叫宫人放在左边末尾,靖阳公主夫妇的后面。

  一落座,徐银盈万分忍不住,闫大哥叫她多吃少说,她打算就这么落实,可解忧一来,话全抛脑后,悄摸摸的就过去与解忧并坐交谈。宫中家宴,大小姐第一回参与,觉得又闷又无聊,到底不如家里自在,要不是姑母非要她来,她真宁愿在院里畅快淋漓的耍几回鞭子。

  解忧十分的认同。

  大小姐出嫁为妇,夫婿且是大将军,太后少不得拉拢做个表率,要把大将军当一家人,大小姐,不过是纽带罢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徐银盈之前听说上阳刺杀受伤的事,一度担心得要命,可自己去不了上阳,干着急帮不上忙,常阿四不在,与苏子又分道扬镳,活了这么久,连个有用的人脉都没攒上。

  后来求助表哥,后者意味深长,道:“皇帝都不急,你急什么?”见她仍然愁眉苦脸,表哥摸着她脑袋一顿安抚,叹道:“傻妹妹,放心吧,她没有事,上阳的那个公主,是假的。”

  徐大小姐没头没脑,昨日闫大哥回来问他,他讳莫如深,半字不言,于是,又问解忧到底是不是真的,解忧此时听了,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道:“我要是对你说谎,你会不会不高兴?”

  徐大小姐道:“那肯定啊!”

  解忧便勾了勾手,叫她附耳过来,一番耳语,大小姐懂了,最后,解忧举手拉钩,道:“替我保密。”

  徐银盈重重拍胸,原想豪横保证,但场地不好,拍胸的动作小了点,低低的咬住嗓音,道:“放心吧!”

  声音小,却很郑重。

  解忧忽又笑了,逗人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尤其是大小姐这样的。

  她俩谈笑甚欢,吸引了不少目光,徐贵妃脸色不喜,明知冥解忧与她不对付,大姐从不向着自己!上回的巴掌还记恨着,刚才的事也没完,这会儿,大姐当众与冥解忧相谈,一点不给她面子,把她这个当贵妃的妹妹放在哪里!

  徐骢眼睛眯眯起,看着那个从容而笑的女子,有幸开眼,原来她会笑这么朗朗,怎么就对他那么冷冰冰的呢。

  看了会儿,徐骢注意到什么,他左侧就是大将军夫妇的小案,那位大将军妹夫竟也在盯着末尾出神。

  不禁想,妹夫是在盯着自己的新婚不久的妻子。

  ……还是,另一个?

  他出神的一幕,被自己妻子逮个正着,家宴么,太后要求,他不能不带。

  太后施展合纵连横,徐家子女不是高嫁,便是高娶,大表妹拴着大将军,二表妹牵制皇帝,而他的妻子是高家人,与皇后是同族,徐骢时常感叹,同是高家女子,怎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瞧瞧人家皇后端庄贤惠,而她……

  高芳凝性子强,且是一婚夫死,二婚被退,三婚被太后撮合嫁了他,这个女人遇事不会忍,也不温柔体贴,仗着姓高,又是高良姜侄女,在府里对他耀武扬威,他带个女人回府,她把人拦在门外:“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管,但在府里,你休想让任何女人进来!”

  除非,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她以死明志,宁死不降,僵持不下,闹得人尽皆知,太后觉他有错在先,说夫妻之间当相互敬重,你尊她一尺,她就会敬你三丈,高家姑娘也是为你好,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不要往家里带!

  弄得他没办法,再没带过女子回去,当初,他并不想娶一个这样的女人,但太后之命,无法违抗,他一开始还会吵吵,她就只回一句:“你看不惯我,没问题,有本事你休了我,你敢吗?”

  休妻!他不是不敢。

  是不能!

  高芳凝以为他是在看自己,不免一低头,难得他居然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而后发现不对,他的视线居然跃过她,大庭广众的在看另一个女人!

  见他这么恬不知耻盯人看,高芳凝冷笑道:“我才是你夫人,你把眼睛转一转,还是好好看看我吧。”

  徐骢被拉回思绪:“你又怎么?”

  高芳凝道:“真不知这个女人使了什么妖法,迷得人荒唐行径,居然连中尉大人你也陷了进去,自己的妻子不看,非要看别人的,别人家的香吗?”

  徐骢恐这悍妇又要作妖,指桑骂魁,叫人听了作何感想,沉眉道:“这是皇宫,今日家宴,讲究一个团圆,你别无理取闹,叫人看了笑话。”

  高芳凝道:“你也怕会被人看笑话啊,我看你,长得就是个笑话。”

  高、芳、凝!

  徐骢心头冒火不能发作,深深地呼吸,高芳凝借此一发白眼。

  徐骢握拳一忍,当她看他不顺时,他连呼吸都有错!

  陈牧耳力不错,又见中尉大人猛的喝酒泄闷,深表同情。

  昭平公主见他自在看戏,冷道:“闲事别管,小心引火上身。”

  陈牧收敛了下面色,默默转头。

  他也没好哪儿去。

  徐中尉跟人喝花酒,嚷嚷过迟早要休妻,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而他,这辈子和这个女人焊死了。

  闫可帆见徐大小姐迟迟不归,轻声叫她回来座位,徐银盈聊的忘乎所以,一抬头才知目光众多,都看她干什么?听得他唤声,徐银盈一想,“哦”了一声,还是乖乖离了解忧,回到他身边去。小声道:“闫大哥,我没有惹祸吧?难道在这里不能跟解忧说话吗?”

  闫可帆摇了摇头,说了什么,徐银盈连连点头,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看到这,靖阳驸马转了脑袋,投去羡煞的目光,很想请教大将军,是怎么把名声在外娇蛮无理的徐大小姐教得服服帖帖温柔绵意的?

  看着也不像以武服人啊!

  靖阳公主冷不丁咳嗽了下,驸马便吓得立马端正了身子。

  靖阳驸马一个小官尚主,莫大荣耀,借着公主攀附,前途该是一片光明,谁知靖阳公主脾气不好,在外受气,回家绝不忍气吞声,对他又打又骂,他回打过一次,是真忍无可忍才推了下,谁知靖阳就去找皇帝太后告罪,要重罚他。

  皇帝见她没受伤,又见驸马惶恐跪着认错,哭着展示自己的伤,诉她虐待,皇帝斥责她两句,也训斥驸马,他本是芝麻文官,娶公主是得利攀附,该好好对待,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靖阳对这结果不满意,但又没办法,若皇帝是她父亲,也许会替她鸣不平,她打人这都不是大事,可皇帝只是她弟弟,姐弟俩几乎没什么情分,靖阳非太后亲生女儿,太后也不管,只叫麽麽送她几本书,学着好好做贤妻良母。

  经此一战,驸马觉得自己能行了,皇帝太后都站自己,回府后就嚣张的要公主给他倒洗脚水,靖阳说着“好啊”,拿着滚水烫了他半层脚皮。

  他也想找皇帝太后哭诉,可没人理他,宫门都进不去。

  而后他才明白,皇帝虽和靖阳不亲近,可到底是姐弟,自是偏心,太后更不爱管家里长短这点破事,他若把事闹大了,扩大矛盾,反倒惹得皇帝太后不悦。

  又经此一战,驸马继续做回了忍气吞声的包子,天天给她倒洗脚水,又哄着她求着她,让她去求皇帝,能不能给他升一升官啊,若他官不大,走在外面,别人也会连带瞧不起她的!还给她打比方,看看人家昭平公主的驸马,威风凛凛,掌着兵权,出了门可神气了。

  靖阳还真有点动摇,可这官职,也不是她说要皇帝就能给。

  想到这,靖阳看向解忧。

  徐银盈一走,徐骢立马过来,解忧正倒着酒,他提起杯一敬。

  解忧道:“你这是干什么?”

  徐骢道:“没人捎信,不知公主会提前回来,太后并非怠慢公主,不给加座……不多说,臣以酒赔罪。”

  说着就喝了。

  解忧信他的话才有鬼,一天天的往琅琊府周边安插小摊小贩。

  他能不知她回来了?

  徐骢喝完,却在她案侧不走,欲再说什么,不知谁喊了句:“皇上!”

  一群人目光都在末尾,竟没人注意,皇帝从侧殿出来,身边跟着沅妃,众人转头行完礼,忍不住又瞅了瞅末尾,她这人我行我素,方才对皇后还有几分尊重,可对着皇帝,别说行礼了,像焊在位子上似的,起都不起。

  昭平公主不禁奇怪。

  这是……又吵架了?

  皇甫衍倒也由着她,一句没说,只轻声对身边的沅妃道:“去吧。”

  沅以素便入了座,不禁看向解忧,这时,一抹稚音突然穿透整个大殿。

  “父皇!这个坏女人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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