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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夜尽无明·九十三·他要名分

  皇甫衍正落了座,还没坐稳,顿了半响,才缓缓坐下去。

  满场一片寂静,他看了眼自己儿子,眸子微冷,掩过一闪的深意。

  小太子站着,不到半大的人高,一脸无畏,伸手指着末尾,解忧愣了下,没料到小太子会当众指控。

  皇甫衍道:“团圆家宴,讲究家和孝顺,你在这闹,是什么意思?”

  “父皇!儿臣没有闹!”太子一板一眼,又铿锵有力道:“这坏女人说要杀我,她亲口说的,谋害太子,要诛九族!父皇,您应该立刻惩治她!”

  皇甫衍笑了声,徐骢听着揪了心,不等他说话,皇甫衍道:“不错啊,出息了,都知道教朕怎么做事了。”

  小太子显然反应不及,宫人只出主意叫他指控,却不知怎么接话,也听不出来好赖,以为是夸赞,太子脸色一悦,道:“都是舅舅教得好。”

  “舅舅?”皇甫衍挑了声。

  被太子直接点名的他舅舅,愣着在解忧案前,冒了层冷汗。

  不!他没教过!!!

  “太子无端指控,朕有点不明白,徐卿,太子想要做什么?”皇甫衍看着徐骢,道:“难不成,他要把家宴当大理寺,再让朕当堂给他做个公正审判?”

  徐骢才携妻入宴,不知发生了何事,哪晓得太子为何这么说,再看对面,徐贵妃绞紧帕子,也不知情。

  他当即道:“家宴当以和为贵,此事或有什么误会……公主。”

  他转而面朝旁边的被告,事情需要解决,骑虎难下,哪怕真把家宴当堂审,也得问清楚,道:“臣冒昧,您真的,说过要杀太子这种话?”

  解忧玩着喝空了的酒杯,面不改色,道:“我没说过。”

  “你说谎!”太子道:“你果然是个坏女人,舅舅,她真的说了!”

  解忧惬意着神色,道:“那请问太子爷,我什么时候说的?”

  小太子道:“就在刚刚。”

  “我在哪里说的?”

  “花园!”

  “当时还有别人在吗?”

  “有!”

  “那些都是太子的随侍?”

  “对!”

  “他们都听到了吗?”

  “……没。”小太子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梗着脖子,继续回答:“可是你说了,你对我说的!”

  解忧眯起眼睛:“太子爷,你当时在花园,在做什么呢?”

  “我,我在玩箭!”

  “你在玩箭,遇到了我,然后呢?”

  “然后……”小太子说不出来。

  解忧帮他说:“然后,你的箭射中了我,还是两次,是不是?”

  “……”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

  小孩子直来直去,不适合复杂的脑回路,问的都很简单,答得一五一十,事情来龙去脉十分清楚了。

  “那太子爷你知不知道,如果一支箭射中人,会怎么样?”

  当然会死了!

  徐骢闭上眼有一会儿,这会儿才终于睁开,猛的咳嗽,太子忽的不敢说心里那句话,只道:“你是坏女人!”

  “对,我是个狐媚的坏女人,勾引了你父皇,让你父皇不喜欢你,”解忧勾着唇,道:“你想要我死。”

  小太子:“……”

  徐骢忍不住喝止:“公主!”

  昭平跟着道:“太子年幼,他认识几个字,哪懂什么生死之理,倒是你,一个大人,却对小孩子玩诱供。”

  “道理不懂,骂人倒是挺溜的,”解忧道:“堂堂太子,这么没气度。”

  昭平道:“他不过捡了几个词,小孩子说的话,不能太较真。”

  解忧道:“我倒好奇,从哪捡的词,你是太子姑姑,他与你亲近,小孩子耳濡目染,难道你教唆的?”

  昭平公主噎了噎,不快道:“你真是张口就来!好好的家宴,你一定要闹得大家不和?!”

  解忧道:“错了,我没招惹任何人,谁来惹我,那是自找不痛快!”

  徐骢见两公主吵起来,忙道:“太子不懂事,容易受人挑唆,学得一些粗词,臣一定严查那些下人!”

  太子听出这话不好,道:“舅舅!她真的要杀我!他们都看见了!她还拿了我的箭,射中了我,我好疼!我跑得快,不然,肯定就被她杀了!”

  “目中无人,不敬尊长!”皇甫衍沉道:“她教训你也是应该。”

  “……教训?”徐贵妃站出来,自己的儿子别人凭什么来教训,道:“皇上!允儿他才这么小,绝不会说谎,冥解忧一定真的说了,允儿才会指证!”

  “父皇,我没有说谎!”

  皇甫衍冷道:“够了!”

  徐贵妃不依道:“允儿拿箭射人是有错,可难道冥解忧要射杀允儿,就是大人跟小孩玩闹吗?她未必没有那种心思!允儿是您的儿子,还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您不为允儿安危着想,查都不查,怎能轻易用一句教训放过?”

  皇甫衍道:“你说的对,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只会助长歪风邪气。”

  徐贵妃以为他听进去了,起了笑容,谁知他转头对太子道:“你去给她请罪,这事就当过去了,若日后再敢冲撞,朕绝不轻饶!”

  徐贵妃笑容一僵:“?”

  太子道:“儿臣不要!她是坏女人,她应该给我请罪!”

  皇甫衍喝道:“放肆!朕的话你都不听了,你再敢胡言乱语,对她再侮辱一句,朕废你太子之位!”

  徐贵妃吓得几欲不稳,上面人骤然凌厉,脸色可怕,太子被震住,又委屈又害怕又不甘。父皇从来不向着自己,母妃说她是坏女人,他耳濡目染,捡着学,也不喜欢她。

  可是,父皇也更加不喜欢他了。

  昭平公主心知,他俩吵架归吵架,但她真被欺负了,皇帝拼命维护起来,谁能扭得过,小太子被吓到,似乎要哭,昭平公主见状,忍不住招招手道:“允儿,别哭,快来姑姑这儿。”又安慰道:“你父皇是吓唬你的,以后见了这位姑奶奶,记得要礼敬长辈……别让你父皇生气了,快给你父皇好好请罪。”

  小太子被哄得听话,小身板跪下请罪,皇甫衍脸色才好转。

  徐骢却深深一皱。

  他知道,这绝不是吓唬。

  对太子的出生,皇帝几乎厌弃,需要的时候,就立太子稳固皇权,不需要的时候,基本无视太子,恐怕连皇帝自己都想亲手毁了这个污点,何况现在,心尖上的美人回来了,琅琊府还有个养子,废后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太子,皇帝这话,也未必不是真心话!

  见太子真要过来给她请罪,徐骢恰在解忧面前,忽既身手快,上前半步,弯了腰,他道:“太子不懂规矩,臣定好好训诫,请公主大量,勿要计较。”

  解忧一愣,又了然几分,太子是储君,君在上,真弯腰鞠躬,屈居人下,成何体统,即便有错要罚,他这个舅舅愿意代劳。她接话道:“徐大人,多心了,我哪会真的跟小孩较劲。”

  “换做旁人,若敢谋害太子,确实该诛九族,但臣相信!解忧公主绝无谋逆之心!公主为长辈,太子无论如何都该以礼敬重。”徐骢舍脸陪笑道。

  解忧心中明了,做太子窝囊成这样,被逼着给她请罪,徐骢哪能忍住不阴阳,不惯着他的态度,道:“可真奇怪了,太子是储君,徐大人,你是臣,臣训诫君,恐怕……这是大不敬吧。”解忧说着摇了摇头,叹气道:“徐大人啊,九族我没有,你是真有。”

  徐骢陪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训诫太子,她教训太子,两人既不是太子亲爹,也不是太子亲娘,其实都没立场,可她有皇帝护着。

  训诫两个字,他可以私下说,但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徐骢即刻面向皇帝请罪,道:“臣失言僭越。”

  高芳凝皱了眉,忽既道:“皇上,臣妇愚见,君臣之外,亦是舅甥,训诫二字是以长辈之名盼太子修身立德,琅琊公主这话太绝对,只论君臣不敬,而断舅甥亲情,岂不让太子薄情寡义。”

  ……

  众人争论不休时,沅以素看到皇甫衍沉着脸色,他看着底下,静静坐着,沅以素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怀鬼胎,团圆饭还没上桌,变成了辩论会,他还年纪轻轻,只怕是心力交瘁。

  宫中的团圆宴,永远不团圆和气,上一代有上一代的尔虞我诈,这一代有这一代的争锋相对。

  不同的是,以前皇甫衍在下面,现在他在上面,他总觉他那爹不分是非不辨黑白,任由母妃被人欺负,现在明白了,他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太后终于在这间隙姗姗来迟,一听来龙去脉,微微含笑道:“哀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一场玩闹罢了,小孩子爱玩,皇帝训斥两句,这些戏言,哪能做得真。难得大家吃一顿家宴,不要弄得乌烟瘴气,都坐下吧。”

  徐贵妃心怀不甘的坐下,看着解忧,恨得牙痒痒。回了座位,徐骢看着身旁妻子,却忽然顺眼了,高芳凝不以为意,毕竟他的九族,她现在排第一。

  佳节丝乐,听曲赏舞,第一回合便是祝词,高皇后率先开场,祝太后身体康健之类,徐太后眼含慈祥,回祝帝后和睦,子嗣绵延,同时也对底下的几对小辈夫妻予以敦敦教诲。

  众人点点头,当是听进去了,然后是昭平公主,再是妃嫔一个个恭祝,词大差不差,都是太后千秋长乐,皇帝圣体安康,皇后凤体顺遂之类,只有这三个,才是今日的主角。

  徐昕昕心中又羡慕又不服气,到底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在上面受敬!

  突然,有人道:“臣妾在此,也祝解忧公主,福寿康宁,万事顺意!”

  嗯?!

  解忧抬了头,忍不住看看哪位英勇之士,在这一刻,激起了一层浪。

  只见许娇儿一脸不找点事不痛快的神态,对着她盈盈一笑。

  倒不是对她的敌意,而是讨好,讨好她,继而讨好皇帝,顺带,帮她打压下皇帝的其他女人。

  皇帝脸上很满意。

  有了英勇无畏的开头,沅以素紧跟遥祝,之后的人跟下了降头,都对解忧举杯敬祝。就连身边的靖阳公主,也起杯抛了个十分暧昧的笑意。

  解忧起了一层疙瘩。

  这都是什么事啊。

  按理说,经历方才差点废太子的事,大家不该对她予以痛恨吗?然后又想这是家宴,那帮子唾沫横飞的朝臣不在,明天可能就要唾她了。

  高皇后目光略深,又浅浅的淡了下去,徐太后不以为意,目光盯在末尾,道:“解忧,团圆佳日,你瞧他们个个成双成对,鸾凤和鸣,再瞧瞧你自己,身边无伴,哀家觉着落寞。”

  解忧心口登了一下,看了眼前面那几对恩爱实则一地鸡毛的佳人,徐太后话里有话,解忧开玩笑道:“我这不是还有嫂嫂陪着么,哪儿落寞了。”

  别人成双成对,就她俩是孤家寡妇,徐太后脸皮扯了扯,没放心上,微微笑道:“哀家老了,能陪你多久。”

  解忧也笑了:“哪里老了,嫂嫂您这么年轻,正值壮年,谁敢说您老了,一定是下人不懂事。上回我送了几盒玉容霜,嫂嫂用着好不好?若是好,妹妹一定再去寻些更新鲜的玩意。”

  ……什么玉容霜?

  有这好东西?

  徐贵妃狐疑的听着,没见姑母那些胭脂盒里有这玩意。

  徐太后笑道:“好是好,可哀家用不上,解忧,哀家待你如亲妹,你的事,哀家不能不关心,你现在还年轻,未必不能再找个好夫婿。”

  “……听嫂嫂意思,”解忧迟疑道:“难道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人,肯定有,”徐太后语重心长,道:“你想不想要?”

  解忧涩声道:“嫂嫂别开我玩笑,我这样的人,有谁家好男儿愿意娶。”

  “你是大晋公主,也是哀家的妹妹,不要妄自菲薄,失了气度!天底下再好的男儿,只有你愿不愿意挑,他们,不能拒绝!”徐太后又缓缓道:“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觉得好,才能是好,别人的闲言碎语,理他作甚,解忧,若有个夫婿照顾你,哀家也放心。”

  解忧立即表示道:“嫂嫂,您中意的人是谁?我先掌掌眼,若是天赐良缘,有嫂嫂做主,我肯定欢欢喜喜嫁人!”

  皇甫衍都快要把杯子捏碎。

  徐太后十分喜欢撮合婚嫁,认为只有婚姻,再生几个子女,才是最牢固的利益,别人不敢给她做媒,只有徐太后,从来不会给他面子的!

  “朕也好奇,”皇甫衍转头道:“能让母后看中的人,定是人中龙凤。”

  “不错。”太后目光一转,道:“大将军沉稳可靠,忠厚老实,哀家瞧着,闫大将军与解忧你是佳配。”

  “……”解忧沉了半响,道:“……嫂嫂,您是不是醉酒糊涂了?”

  徐太后道:“你不要?”

  “……”解忧神色复杂:“闫大将军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

  “那你对他是满意的了?”

  “嫂嫂给我指定的人,我怎么可能会不满意呢。可是……”解忧叹道:“大将军才新婚娶妻,怎又能再娶我呢?”

  徐太后笑道:“妻子的确是只能有一个,既然你愿意,哀家即刻做主,让你做大,银楹做小,怎样?”

  解忧笑了,道:“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全凭嫂嫂做主,只是,嫂嫂一人说了不算,还是问问大将军。”说着,她偏了脑袋,眉眼带笑,看着前头案侧的闫可帆,道:“意下如何?”

  闫可帆从没想到吃顿家宴,还有这样要命的风险,徐太后是故意的,意欲挑拨他与皇帝牢不可破的关系。

  而她……

  她怎么可以这样!

  “太后,微臣不愿意!”

  徐银盈还在蒙头转向,就被身边人一把拉着出席,跪在中央,只听他道:“解忧公主金尊玉贵,微臣卑贱,实在配不上,更不敢委屈银楹!”

  徐太后道:“怎么委屈了?”

  “太后,银楹是微臣的妻子,她是个好女子,她也是您的亲侄女,贬妻为妾,您不能这样对银楹,这对她太不公平!微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见他磕头,徐银盈也跟着一拜,太后道:“银楹,哀家见你与解忧二人亲如姐妹,若能共侍一夫,岂不更是佳话,这事,你怎么想?”

  “我……我……”

  徐大小姐脑子一空。

  有无数问号在打架,说真话,她并不反对,她对做大做小也不介意,解忧若是愿意,闫大哥也喜欢,在一起多好啊,三个人过日子没什么毛病。实在不行,闫大哥休妻再娶也行。

  但是……

  又觉得哪里不对。

  徐大小姐怯怯抬头,看向高位上的君王,正在冷冷的盯着她,徐大小姐吓得避了视线,太可怕了。

  有这个人在,谁敢娶解忧啊!

  “我……”徐银盈低着头,闫大哥把她的手捏得很紧,紧得她作疼,豁出去道:“我也不愿意!我……不做小!”

  太后皱了眉,大小姐看似不知天高地厚,实则是心性单纯,分不清局势,唯一这脾气,倔得与她娘一样。徐家的女子,一个个扶不上墙!

  “母后,”皇甫衍一笑,往后靠了靠,道:“就算他们都同意,就算您要做主,解忧,她也不可能会嫁的。”

  徐太后转头道:“为什么?”

  皇甫衍道:“不为什么,没有朕的允许,她嫁不了。”

  徐太后皱眉:“皇帝这话……”

  “母后,”皇甫衍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冷冷的道:“您要是听不懂,朕说的再浅白点,她即便要嫁,也只能是朕!母后,您若能说动她嫁与朕,想为朕张罗喜事,朕求之不得!”

  这话已经摆的很明面,再说下去,怕是也没什么母子情分了。

  何况,两人本就不是母子。

  皇帝维护的不只是冥解忧,还有大将军,公然抗太后的旨,就是打太后的脸,皇帝必须帮衬两句,只不过这两句话像炸了个雷,不止在场人默默无声,连太后都哑声了。

  徐太后见好就收,叹道:“哀家一番好意,你们……罢了,哀家乏累,先回了,你们尽兴便是。”

  众人恭送完,回了座位,皇甫衍看着解忧,她作着妖,玩的尽兴,在未然宫输掉的局面,在这里总算扳回来了。解忧没空看他,低头戳了戳几个菜,正这时,有宫人禀道还有菜未上,望着徐贵妃,不知还要不要上。

  皇甫衍见她只戳不吃,可能是胃口不调,不等贵妃回答,便叫主事上菜,数个宫人一一进来布菜,都很默契的略过解忧。直至最后一个宫人在她面前停下,解忧盯着自己的盘,再看别人的,她这菜差的可不是一个档次。

  “奴才失职!疏漏了解忧公主的一份,奴才不敢怠慢,特意命膳房做了份如意点心,愿公主日日顺心如意。”布菜的主事诚惶诚恐跪下,这道菜按人数来做,根本没有多的,现做不是来不及,是根本没材料了,他不是故意为难的!

  解忧漫不经心道:“顺心如意?你瞧我,顺不顺心?如不如意?”

  主事低头哆嗦道:“奴……奴才惶恐,公主……公主饶命!”

  她作威作福,一点不满意就要刀人似的,但没人想在这时候当好人,徐大小姐不敢插手,徐骢乐得看戏,沅以素想把自己的送去,又怕多生事端。只有皇甫衍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只还未开剥的大蟹:“给她送去。”

  宫人捧到她案上,主事才松了一口气,说完一句谢皇上,立马滚了出去,这批大蟹挺肥,看起来就好吃,解忧也不客气,准备大快朵颐,然后发现,她压根不会剥,其他人十分熟练,都不是第一次,开壳挖肉,游刃有余。

  皇甫衍懒懒看她,她左瞧右看,似乎想偷学技术,他忽然就笑了。

  解忧拿这大块头没办法,又见他失笑,心里无端冒了火。笑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不然她肯定会!

  皇甫衍不笑了,想想也是,好吧,他的错,他自罚一杯。

  正想叫人帮她去弄,谁知有人比他快,徐大小姐见解忧不会,三下五除二弄完自己那只,叫婢女送去给解忧,又把解忧那大块头拿过来弄。

  解忧尝了大口,对大小姐予以肯定,相府千金果然厉害!

  正这时,徐贵妃剥完,一碟子裹着肥美的蟹肉,递去皇帝案上,徐贵妃见他的送了人,缓缓方才不甘的情绪,略带讨好道:“皇上,近来太湖进献了这批大蟹,臣妾吃着不错,这样的美味佳肴,皇上实在不该错过。”

  皇甫衍看着蟹肉,沉默。

  说来,宫中很久没有弄过这种鲜物,他爹其实很喜欢,当年大费周章就为吃一口,后来因照顾母子二人,硬生生说自己不喜欢腥味,见不得这种东西,表现得十分厌恶,不许膳房收这类鲜物,旁人想吃都得偷偷摸摸关在房内。

  自此再无人进贡,皇甫衍也说自己不喜欢,这个规矩,一直延续,直到,有人想打破规矩。

  有人想着,是先帝不喜,今上从前惧怕也跟着不喜,说不定今上想吃呢,只要尝上一口,保准喜欢,进贡这事层层环扣,便有人施以银两,找上了徐昕昕……

  忽然,皇甫衍想了什么,觉得不对劲,他看向小太子。

  大蟹一上,小太子就熟练的敲了敲蟹壳,觉得麻烦,没用工具,粗暴的在狂啃蟹腿,看样子,之前就已随母尝过,皇甫衍看了小太子很久很久,眼神淡淡的变了,徐贵妃并不知有何不对,见小太子毫无仪态,以为是皇帝不喜,只道:“允儿,不得贪吃。”

  昭平公主道:“蟹黄寒凉,小孩子不能多吃,会生病的。”

  解忧正想吃第三口,莫名的想蔺之儒,真是见鬼,他又不在,也管不着,又要送到嘴边,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偏了头,不免朝小太子看去。

  片刻。

  解忧又去看皇甫衍,这时,他正朝她看了过来,他眼中有一点茫然,又有点意味深长,最后,他无端一笑。

  皇甫衍一时烦闷,身子又往后靠,翻了翻眼皮子,叫人把徐贵妃递来的蟹肉送去给太子,道:“朕瞧你喜欢吃,这个拿去,替朕多吃点。”

  小太子不敢拒绝,得了亲爹关心,眼眶一湿润,软声道:“谢父皇。”

  这顿家宴,解忧吃得有点噎住了,反复的怀疑自己,直至宴散,出去赏月放灯,众人三三俩俩的散开,各自活动,解忧见他欲过来,却被皇后留住。随后,皇帝皇后一并离去,中途还叫了沅妃一起,帝后一走,只剩一群宫人热闹,赏月也没什么意思,昭平与靖阳公主也退了,早散早回家。

  解忧心不在焉出来,她低头走路,徐骢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与她并肩,道:“刚听说,公主在未然宫毒杀沅妃,被皇上拦下,是真的?”

  解忧干了这么多,还不如一句谣言有杀伤力,才几个时辰,就传成了这德行,她道:“徐大人这么闲,专扒这些小道消息。”

  徐骢一笑,劝道:“一个沅妃而已,公主再看不顺眼,也要沉住气,凡事不要急,慢慢来。”

  解忧忍不住道:“你真是有趣,你表妹是贵妃,说不定,我哪天不高兴,下一个毒的就是她,身为表哥,你多关心下,叫她当心点。”

  徐骢又笑,就喜欢她这份坦荡,她杀人,哪需要鬼鬼祟祟的伎俩,还不避讳说给他听,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妻妾争宠我也见多了,何况是……”顿了顿,道:“你这两月并不在上阳,我好奇,你去了哪儿?”

  他话题转的突然,解忧一愣,回他几字:“你打听这做什么?”

  徐骢眼珠一转,笑了笑:“说来奇怪,无论在哪儿,你与我那妹夫总是形影不离,你不在上阳,他在鄢陵消失了三天,真叫人浮想联翩。”

  解忧侧目瞧他,叫他详细说说什么叫消失三天,徐骢扯了扯嗓子道:“这儿不好说话,明晚,来听水榭喝两杯。”

  解忧见他嬉皮笑脸,一点不怒,却道:“在宴上剑拔弩张,不甘不愿背了请罪的锅,你还邀我相聚。”

  徐骢道:“不然,我能怎样?”

  抓起来打她一顿?还是去大理寺状告她意欲谋杀太子?还太子公道?

  他什么做不了。

  他向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而她喜欢剑走偏锋,谁惹她,她绝不忍着,掌掴贵妃,箭射太子,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邪气,皇帝护她又偏袒,连昭平公主都安安静静不作妖了,不再小瞧她,他当然也得忍辱负重巴结了。

  “我以为,”解忧道:“小孩子唬一唬,会格外听话,叫舅舅叫得亲近,这么大事,他不事先问问你。”

  徐骢知道她肯定说了那句话,且当众死不承认,她要是故意给太子做局,他还真会怒。又道:“放心,明天的酒,不会给你下毒。”

  到了宫门阙下,停了几辆车架,徐骢找到了自家的,有数个家仆护卫在旁候着,抬头一观,没见琅琊府的,便道:“你骑马过来的?你那匹马呢?”

  那匹小野马在春猎场上一战成名,连徐骢都记住了,解忧跟着望了一圈,自家车架的影子都没见着,她进宫早,怕卫三干等着会闷死在这里,叫卫三晚些时候再来接她,这会儿四处不见人,只怕是卫三寻着热闹忘了这茬事。

  高芳凝与徐银盈正一道出来,两人宴后去了太后宫中,徐大小姐脸色微差,高芳凝安慰几句,一抬头,就见连累大小姐被骂的罪魁祸首正与她丈夫双双站一起,不知在聊什么。

  她一凑去,解忧就走了。

  见解忧没骑马也没车架,独自走路,徐骢看了会儿她的背影。

  “怎么,魂儿也跟着走了?”

  高芳凝起话没轻没重,徐骢深深一皱眉,原本她替自己说话,还有点好感,真是好不了三句,他甩帘上车,见高芳凝不上来,又撩开,道:“你不走?”

  高芳凝提了提眸子,道:“你是去听水榭,还是回府?”

  这不是废话!当然是回家了。他愿意回家,她该感恩戴德才是,却偏偏要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还要逼着他亲口说,徐骢心头老大不快,道:“听水榭!”

  高芳凝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道:“不同道,慢走,不送!”

  徐骢真是明白她二婚为何会被退了,黑着脸一甩帘子,果真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徐银盈见二人又闹得不愉快,道:“嫂嫂,你怎么办?”

  “没事,早有准备。”高家又不是弄不来一辆车架,知丈夫什么德行,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摸着黑靠腿回府。

  徐银盈目送嫂嫂一走,忽听车轱辘响,一转头,车架回来了,愣道:“表哥?”又看后面街道:“嫂嫂她……”

  徐骢一看自己妻子准备齐全,没打算指望他,一点不委屈,也不孤单,心中又气,他真是自作多情回来接人!

  马车内,大小姐连声叹气,见闫大哥稳稳定坐,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这次出去一趟回来,什么也不跟她说,她学着贤妻的样子多问几句,他也只是道:“别担心,我没事。”

  她觉得,他有事。

  “闫大哥,我……”她想说说想法,关于太后让她做小这件事。

  谁知他偏头往车外一探,她跟着一看,忽道:“十一,停车!”

  道上是解忧,大将军府的车一停,徐银盈立即道:“解忧!”见她没人接送,旋即要邀她上车,送她一程,解忧心道,大小姐心是真大,她都快要给她夫婿做大了,还这么心性纯良的担心她走夜路不安全,解忧心中作祟,越发对不住,婉拒了,说要一个人走走,徐银盈想了想,道:“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车架重新启程,拐了一个角巷,闫可帆叫了停车,停了半刻,他说忘了东西,要回官署去拿,让她先回家,徐银盈看着他,却道:“你要去找解忧?”

  他刚转了身准备出去,身子一愣,回看过来,徐银盈心道,是不是她说的太直白,让他尴尬了?缓了缓,她道:“你去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这句话,更让他沉默,道:“银楹,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闫大哥……对不起。”

  她靠他很近,宴上喝了几杯,温热的酒气在他耳畔缭绕,只听她唇边轻声囔语,又道:“……对不起。”

  他怔愣半久:“为何说这种话?”

  “是我……困住了你。”她只说了这一句,却咬着唇没再说话了。

  “别这么说,因为我,你才束缚了你自己。”闫可帆道:“整天府里很闷吧,你都变得多愁善感了,我说过,你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虑我的身份,你不用担心做错什么,你有这么多亲人,还有我,我们都会为你筹谋划策,不会让你吃亏。”

  徐银盈点点头,所以她才更担心解忧,解忧什么都没有……

  至于那皇帝……

  徐银盈隐隐觉得,解忧一定是被逼的,宴上那么多妃嫔,解忧一点都不吃醋,搁以前,解忧可说过,爱是唯一的,不愿意和别人共享自己喜欢的人。

  闫可帆下了马车独自离去,十一回头看车内,大小姐托着下巴,愁眉苦脸,十一道:“夫人,怎么不高兴?”

  “跟你说了也不懂。”徐银盈叹气,怎么说,就像是三个人,两个人玩得很好,另外一个人怎么也融不进去,她觉得被抛弃了,心里头有点伤心。

  十一道:“……那不回府了?”

  徐银盈也不是整天闷府里,偶尔会离开麽麽婢女们的簇拥,翻翻墙出去,十一会跟着,知道她喜欢去哪些地方,徐银盈道:“不回将军府,去徐府,好久没回去了,我回去看看爹爹。”

  十一道:“公子不在,夫人一个人回娘家,这……不好吧?”

  徐银盈一笑:“这有什么不好,谁说出嫁女子不能一个人回娘家,往年这日子都是和爹爹二娘一起过,今年我们都不在……回去看看,坐一会儿也好。”

  …………

  解忧走了几条街巷,到了坊市,今日宵禁延后,这会儿还很热闹,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她停在卖香囊的小摊前,随手拿了一个绣着桃花瓣的,妇人说这是女儿绣的,见她喜欢,说便宜点卖她,解忧往摊后一瞧,那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街头,八九岁模样,认认真真一针一线绣新的香囊。

  解忧正准备付账,一摸身上,什么都没有,进宫用不着钱,嫌累赘钱袋就没往身上挂,老脸一窘,正要放回去,忽然就想,如果这时有好心人愿意给她付钱,解她燃眉之急,她一定把香囊赠给好心人,回头再双倍还钱。

  又想,别看她名声响亮,到了街头,认识她的又有几个,不如打响一下自己的名声,谁知,她刚予以礼貌开口说了个“姐姐……”,正欲报出琅琊府,让妇人得空去府里领钱,身边突然多个人,飘过来一阵清色的香味。

  身边人伸手,一串红绳连着的铜子缓缓放在摊上,道:“我给她付。”

  妇人瞧出两人不一般,笑道:“这位公子,用不了这么多……”正欲拆绳,发觉这铜币不一样,妇人琢磨了半响:“啊,公子,这,这个……”

  “朝廷新出的铜币,不假。”他道:“如有假,去琅琊府状告。”

  妇人分不出什么真币假币新币旧币,见二人衣着得体,不像骗子,心道,这香囊绣的差,是次等货,摆一晚上都没人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算是假币,留给女儿玩也不错。

  小女孩见有人买她香囊,回了头,眨了眨眼睛,解忧看过去,道:“绣的很好,心灵手巧,比我好。”

  离了摊前,解忧不再看别的,怕自己忍不住,欠的越来越多,犯愁的想,让大将军去琅琊府领钱,听着不大好。

  两人走的偏僻,人越来越少,这不是回琅琊府的路,闫可帆知道,一言不发跟着她,到了冬草堂后院。

  两人站在小门前,这深更半夜,没人会给她开门,解忧想,有上次例子,他应当孺子可教,飞进去开个门,免得她爬墙。谁知,他侧身看她,搂了她腰锻,带了进去,到落地,他放开,解忧还是懵的,他轻轻淡淡道:“冒犯。”

  解忧反应过来。

  这不是冒犯。

  这是对她挑衅!

  解忧拽着他,几乎是拖到一间杂房,把门关上,屋里黑灯瞎火,他这一路并不反抗,背挺直地靠着墙壁,只诧异地看着她,刚进来不太适应黑暗,他只觉她人近在身前。

  解忧把他人摁在墙边,不知有多近,她道:“你生气了?”

  “没有。”

  “因为太后指婚,我没拒绝?”

  “不是。”

  他这会儿惜字如金,解忧轻声道:“胡说,路上你都不跟我说话。”

  他虽是习武之人,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只能模糊瞧见她轮廓,他追着她闪亮的眸子,低道:“说什么?”

  解忧道:“随便说。”

  良久,他道:“我不敢娶你。”

  解忧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不敢。

  见他言毕不语,解忧一想,明白他生气的点了,因为不敢,才令他十分难堪,简单来说,那叫面子吧,他失了脸面,却还是忍不住过来寻她,又因心中闷气,不愿主动跟她说话。

  一顿分析完,解忧犹豫道:“因为这个,所以你跟我闹脾气?”

  他道:“没……是。又怎样?”

  原本的否认,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一阵理直气壮。

  她明知,他做不到,却非要玩笑似的,想看他反应,这不是失面子,是她在羞辱他,他来,就是想讨她个说法,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来。

  解忧悠道:“不怎么样,我以为,无论我做什么,你从不生气。”

  他温言道:“我并不是圣人。”

  解忧道:“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生气的地方?我一定避开。”

  他顿了半响,也没说出什么,轻声道:“为什么要避开?”

  解忧道:“不避开,也行啊,那么,你喜欢我惹你生气?”

  他忽的哽住,不说话。

  “惹你吧,你真生气,不惹吧,你又不高兴,横竖,是我不对?”说完这句话时,她整个人又往前了,仰着下巴,语气中的无奈快要溢到他脸上,解忧是看不见的,只凭本能感觉,快要靠近时,她脑袋低了低,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颈。

  黑暗里,一切声音敏锐,尤其是他快要蹦出来的心跳。

  他抵挡不住她这样嬉闹轻佻,想离开这方黑暗,可她挡在前面。她时而疏离淡漠,时而亲近诱惑,她或许把他当闲时可以逗一逗的玩物,跟那个小范公子一样。他不喜欢这样。

  他咽道:“……你没有不对。”

  她一挑:“哦,那你错了?”

  不待他回答,她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腰上,扯松了下他的腰带,惹得他神经一阵麻,然后是两只手并用。

  “……”

  他脸上愕然,眉间一蹙,空气里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

  他死死咬着没声张,也不阻止,她很近,脸颊在他心口处,他若有邪念,伸出双臂,就可以完全整个抱住她。

  在他腰上,她细细捣鼓什么,他不敢动,只能等,任她作弄完,他才松了口气,长长一舒,忍不住往下摸。

  这是……

  她把那香囊挂在他身上!

  “送你。”解忧道:“当我赔罪。”

  他的心跳又狂了几分,后知后觉,在龙海表明心意后,她一直在反复撩拨他,撩到他心坎上了,她又要无辜的装好人,见她往后退,似乎办完了事要走,他忽的拽回她,两人互换了位置。

  他道:“我该请罪。”

  她问:“请什么罪?”

  他道:“不应妄想。”

  他把她禁锢在身前,太近了,万万没想到,他不敢做的邪念,她得心应手,猝不及防,她随意地伸出两臂,交缠着环上他紧束腰身,紧贴的两人没有一点空隙,真像是一对佳人在腻歪。

  她抬起头,看不到他在暗中的脸,却准确的在他脸颊侧亲了一下。

  很轻浅。

  他颤了颤。

  之前他只会动动嘴皮子闹她两句,温言温语同她插科打诨,不敢有何行动,可她却比他更会来些实际的。

  ……妄想,也会成真的。

  可他还没有糊涂,再怎么失智,贪恋温软,也知这不合时宜,在她要进一步时,他止道:“你确定,要这样?”

  解忧停了下来。

  他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那种人,解忧,”他很少念她名字,只有初见那几日朗朗上口的念过,他笑了一下,又道:“你没有真心。”

  解忧道:“你怎么确定?”

  他忍不住,在她脸上轻抚,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绝不会偷偷摸摸,你会想要看见他,向所有人承认他。你现在,根本看不见我。”

  见她微敛了敛眼皮,怕她做了亏心事太心虚,缓不过来,他又道:“我喜欢你,做梦都想与你一起,但望你明白,我不做男宠。”

  哦,解忧听清楚了。

  他要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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