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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夜尽无明·八十·后会有期

  掌风而至,疾如驰风,这小孩武功奇高,势必要弄死她,龙姑娘眼见不对,早已跃地,银霜出鞘,把那掌风一化,电火时光,整个酒铺登时炸开。

  横梁茅草霎时在空中乱飞,那小孩退了出来,龙姑娘也捞着解忧,从乱飞的杂草中落地,解忧头一回离白衣女子这么近,难免升起一股异样,就如那小孩想见她模样,她也想摘见面纱下的龙姑娘。

  小孩见白衣女子使剑之威,惊了惊,恍惚想起自家义父说,他虽学有所成,但天外有天,在义父所知的人中,能打过他的不超过两个,其一,便是自家义父,其二,晋国内宫,有位白衣女子。

  他初入江湖半载,不曾见有人能化解这一掌,心说,先不管这白衣女子是不是义父所提的那个,有架先打了再说!

  龙姑娘见小孩动了真本事,掌掌致命,捞着解忧实在累赘,把人抛去一边,银霜剑提起迎敌,小孩也不再管解忧,同白衣女子打得难舍难分。

  唯有昏迷中转醒的店家,从断掉的横梁里仓皇爬出,急不可耐的仰天长啸:“我、我的酒铺子啊!”

  公玉鄂拖本着囚衣,跟了一路,见她去买酒,便翻去农院弄了身村野麻纱,方出来,就见酒铺炸了,他见那二人斗得天旋地转,再掂量了下自己的功夫,难怪,她昨夜说杀不了她。

  不过现在么……

  解忧拍了拍身上茅草,心中暗叹,就她这路人甲的功夫,行走江湖,估计活不过半集,一转头,见及公玉鄂拖目光晦暗,她往身上一探,弩挂在小野马身上,两人几乎是同时行动,公玉鄂拖先至,他正要去拿弩,小野马抬了蹄子。

  见靠近不得,他便又折身与她赤手相搏,不过三五下,隔着帽篱,他手掌掐在她脖颈之侧。

  解忧非他对手,见他只掐,却没下力道,可笑说:“你这么恨,那便杀了我,你不动手,就是懦夫,我瞧不起你!”

  忽的加厚劲力,她瞬间涨红了脸色,他愤如烈兽,目光冷狠,她动弹不得,被掐得面红耳赤,哑声说:“你应该让我死在少正辛桓的那场火里,早点献祭我这个敌国妖女,你们奴桑就不会四分五裂!你也不会沦落成什么北桑奴!”

  龙姑娘见状,欲抽身去救,却被小孩缠住,又缠斗片刻,道上忽有马蹄声传来,那小孩以为是官兵,回头一瞧,似乎愣了,一跃而去,消失得无踪。

  龙姑娘四下张望,皱了眉。

  那奴桑人和少主竟都不见了!

  再瞧向马蹄声处,只见夏王、花忍、弃瑕三人并骑而来,龙姑娘心下一思,也收了剑转身离去。

  三人行至此处,只见道上乱七八糟的,店家瘫在地上呜呜咽咽,花忍下马一问,得知是江湖斗殴,弃瑕说:“三哥说在此处等我们,怎不见人?”

  ………………

  山洞。

  解忧被掳至此,那人一松手,帽篱且被掀,略显狼狈,抬头去瞧,看清来人:“……是、是你。”

  来人清冷:“是我,嫂夫人。”

  这几字叫得她阵痛,嗓音哑了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边境跟了那队流犯数日,做好计划解救,不巧,”来人走了两步,不徐不疾:“碰见嫂夫人念旧。”

  这个旧,正站在旁侧揣摩,公玉鄂拖仔细辨认,只见这人身材魁梧,也是奴桑人,却不识是谁。

  “可惜,嫂夫人只救得一个,”来人冷说:“那其他奴桑人,就该死么?”

  “待我回金陵,定不会再让奴桑人受奴役。”解忧抬声说:“你信我!”

  乌恩图冷笑:“我信你?”

  乌恩图冷讽着,眼中满是哼然,说:“嫂夫人近来好生快活,跟晋国皇帝耳鬓厮磨,可还记得我大哥?”

  她半句不言,身子似颤。

  “地府太冷,嫂夫人若真念旧,早该下去相陪。”不多废话,乌恩图折回身,将剑丢她面前,一点也不客气:“你自己了尽吧!别叫我亲自动手。”

  有人逼她必须活着,有人逼她必须死,在这生死两重天中,她神智一恍,再想到韩馀夫蒙,茫茫无措,悲从中来,竟真去夺了剑横在脖子上。

  公玉鄂拖大憾,方才在酒铺,她斗志昂扬,非他对手才故意激怒,她并不想死,岂知这人三言两语,她这般容易击溃,又想,两个大男人在这逼一个弱女子殉情,怎么瞧都像凶神恶煞,奴桑不曾有什么殉葬制度,大多女子死了丈夫,改嫁过继的多了去,公玉鄂拖自认非仁义之人,可如今瞧这幕,心中纠结。

  解忧也想一死百了,世间所有事统统不再管,还了这段孽债,可一闭眼,浮现了太多人,眼睛又缓缓睁开,她说:“我现在不能死。”

  乌恩图轻蔑了声,说:“莫非嫂夫人还想要挑个吉时?”

  “我死不足惜,”解忧说:“可即便我死了,那些被奴役的奴桑人,仍在受苦受难,你再怎么救,能救得完?”

  “救完怎样,救不完又怎样,”乌恩图冷着声:“奴桑亡了,亡得四分五裂,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奴桑复立,我知道,这一切非你的错,你别怪我,怪只怪,你是晋国人,你不死,我恨难消。”

  乌恩图这人,本是浪子,有种江湖人的洒脱,他不为国家大义,只为兄弟情深,他兄弟惨死,而兄弟的遗孀,却享受荣华富贵,与杀兄之人苟且厮混,背情弃义,水性杨花,叫他如何不怒。

  他心想,她若是真的殉情,他自觉敬她几分,她若放不下晋国那些富贵,不肯就死,他便立刻出剑了她性命。

  解忧说:“你恨我,我也不怪,在晋国,我举步维艰,唯有借皇帝之情,才有立足之地,你如何瞧我不起,我也不在乎,你想我死,我大可从容赴死,可这样死了,我不甘心,丧夫失子,大仇未报,便是下了地狱,又要怎么面对他?”

  听得丧夫失子这段,两人皆愣,公玉鄂拖恍惚记起那次闯火场救她时,少正辛桓无意说了句母子俩,那时他护人撤离,火烧眉毛,不甚在意,难道……

  解忧说:“你把他当大哥,那你可知,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乌恩图沉然不语。

  解忧摇头说:“他最在乎的不是我,我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择,如今北庭那些人为奴为婢,深陷烈火,你大哥见你对此不管不顾,百年之后,你俩相见,难道他会原谅你这二弟?”

  解忧说:“我死了,世间不过多了一抹亡魂,可若叫我再苟活一段时日,我必竭尽所能救他们,叫他们重立家园,若我做不到,你再来杀我也不迟。”

  乌恩图垂下眼眸,动了动,忽又直直看着她:“好,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会密切监视你,一旦你有何不轨异心,我绝不放过你。”

  说完,便离去了。

  公玉鄂拖还站洞口,不知他踌躇什么,她侧着面容,说:“你还不走?”

  “走……去哪儿?”

  公玉鄂拖沉声,心中一悲,国也没了,家回不去,没跟对人,就是这下场吧,唯一还有个妹妹在南庭,可他跟少正修鱼不对付,叫他去投奔,死也不去。

  他跟方才那人不是一路人,那人与韩馀夫蒙许是结拜兄弟,情谊深厚,见她过得太好,有迁怒之意,而公玉鄂拖对韩馀夫蒙,是主帅与属下,有收留之情,他半路加入北庭,谈不上多大情义。

  他之前说恨她,只是心里不平衡,她归了晋国,一跃成为晋国新贵,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却沦为奴隶,天天干苦力,又要长途跋涉去修什么水渠,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只有逮着她这得利者去恨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奴桑被灭,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女人又能干什么,一没打仗,二没出谋划策,大汗作战也从不带她,草原部落很多,冲突也多,成王败寇,比比皆是。

  又去看她,她垂着眸,那剑脱手掉地,她便又呆呆地望地面,仿若还未从悲中回来,说真的,就她这茫然之状,他一点都不怀疑她干蠢事。

  把地上的剑捡起,他眼下心里平衡了一点,没那么恨了,决定说句公道话:“如果一个人死了,他身边人不配活着的话,那我最应该以身殉节,成就大义,方才那汉子自诩兄弟情深,也该去死,既然我们都可以坦荡活着,你又为什么不能?倘若大汗在地下有知,恐怕也不愿见你这般,方才那汉子的废话,我劝你,最好不要放心上,还什么重立家园,他一个男人,自己都做不到,又干么要求你去做,我看他,就是欠揍,等下次他再来,你叫你身边那女的揍他一顿解气……”

  解忧回头看他。

  公玉鄂拖说:“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觉得,就算你要死,也不该是为了什么人陪葬,命是自己的,难道还跟人绑定了,其实,我也同情你……”

  她忽怒:“谁稀罕你同情!”

  公玉鄂拖一愣,他头一回好心好意苦口婆心,她是一点不领情,心说,方才她还悲悲戚戚,气场低压,这会儿眸色冷清,一股恶狠劲儿,难道方才她求命认怂的狼狈样被他瞧见了,所以她恼羞成怒?又见她生龙活虎地转身,去捡了帽篱,收拾衣裙,拨正凌乱的发,重新戴上,他又想,就她眼下这样,会想死才怪吧,该不会那些话全是诓那人的?

  出了山洞,一吹骨笛,小野马到了,龙姑娘也缓然落地,见公玉鄂拖跟她身后,龙姑娘冷眸一撇,公玉鄂拖心里发怵,生怕这女人一剑刺来。

  三人一前一后,行了一段,龙姑娘忽隐匿,解忧没作多想,寻了家小馆子,准备填饱肚子。

  此刻,这家小馆子里,弃瑕正无聊剥瓜子,无意往外头一瞧,登时一惊,呼朋引和的说:“你们快看!”

  夏天无笑笑:“看什么?”

  弃瑕说:“真是生得漂亮!”

  这一说,几人更是笑然,都扭去看外头,荒野山村里,就这一家馆子,来往人少,众人精准找到弃瑕所爱之物。

  只见那外头院子,进来个戴帽篱的青衫姑娘,那姑娘侧身牵着一匹马,这会儿正背对众人,找桩子拴住,南宫祤见了也说:“的确漂亮。”

  弃瑕欲站起来,花忍把他摁下:“你干什么去,别吓到人家姑娘。”

  夏天无笑了笑,说:“没事,难得他有兴致,待会儿向那姑娘说说。”

  有人撑腰,弃瑕一笑,扭开花忍的爪子,迫不及待,不走寻常路,一个翻身就从窗栏边钻出去,窗口离栓马之处有一段距离,他三两步就去了,只听外有豪音传来:“谢了,三哥!”

  解忧从侧进了店门,那几人目光往外游离,关注着弃瑕的举动,全然没注意她这位青衫姑娘进了来,更不见她脸色生硬,盯了这桌人半响,电闪石光间,脑海里飘过几个字。

  ……夏王南宫祤?

  ……花忍?

  ……还有个背对她的。

  盯了几人一圈,若有所思,她把篱纱往下拉,遮了容,又往外看去,只见有一抹人影呼啦啦奔向她的小野马,心想,这世道,盗马贼竟这么猖狂了?

  经这几月的喂养,小野马长得高长得结实,骨架均匀,肌肉分明,壮硕健美,红棕毛在风中如流动火焰,长在弃瑕审美点上,叫人一看就心动。

  弃瑕出身行伍,对漂亮马宝贝得爱不释手,尤其这匹马双眸灵性强,一瞧就跟他合拍,不知骑上去是如何英姿飒爽,他先从旁抓了把食料喂着,马儿并不抗拒,他便又伸手摸它红彤彤的鬃毛。

  解忧皱了眉。

  这就乐津津吃上了?

  且还被人摸上了?

  把她面子放在哪里!

  仿若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宝贝遭人觊觎,且莫名其妙遭人抢了去,解忧气得七窍生烟,掏出骨笛,音律一出,小野马也觉自己对此人乖顺得过分,忙纵了蹄子,叫弃瑕离它远点。

  笛音一停,步至窗边:“不问自取是为贼,谁准你这贼子乱碰我的马!”

  弃瑕纵身闪开,免了被踢,心道,这马倒是真听话,那笛音竟有这等神效,便回头问:“你吹的是什么?”

  方才解忧只见贼小子背影,此时面对相视,隔着帽篱,有些远,难看清那盗贼如何模样,恍惚有点熟悉,好似哪儿见过,只冷说:“与你何干。”

  听到‘贼子’两字,夏天无老大不高兴,扇子折了折,面上保持着体面,回头说:“姑娘,我六弟并无恶意,他平生酷爱宝马,不抢不盗,只是喜欢得紧,瞧上两眼罢了,姑娘能养得如此灵驹,与我六弟定是同道中人,既是道友,何必置气,”顺便撩了撩,使劲夸她身形俊俏,又说她必美貌如仙,最后一通说:“姑娘钟灵毓秀,通情达理,必不会为小事计较。”最后笑色可餐,捎了几分俏皮:“爱生气的姑娘可是没人喜欢的。”

  这些撩人的骚话也就只夏天无胆敢对人家姑娘说,花忍默默翻白眼,弃瑕见怪不怪,南宫祤微抿着茶水。

  “罗里吧嗦讲什么,”一听这些油嘴滑舌之语,就知对方什么花花肠子,解忧回头向后面瞧去:“我与这贼子不是同道,我瞧你们,倒是真同盗。”

  这群夏朝贼子,竟成群结队偷摸来晋国,不知要做什么,呵,实在挺狂!

  夏天无见这女子说起话来,目光不离身边人,扇子忽又摊开,一笑说:“二哥啊,这姑娘这么瞧你,该不是看上你了?要把你抢回去做相公吧。”

  夏大公子时常爱开这种玩笑,惹得一些惦念夏王的姑娘们面红耳赤,花忍白眼都快翻天上,倒非不认可自家爷魅力,而是这次的姑娘,有点大不同。

  这姑娘青衫磊落,有点江湖侠女的装扮,这衣衫也设计巧,一边是武袖,绑着腕束,一边是文袖,那宽厚的袍袖下似藏了暗器,花忍警惕,怕这青衫女子一个暴躁,身旁人被冷器戳死。

  南宫祤也注意到青衫姑娘的视线,不知为何,她格外在他身上瞩目,觉察这抹目光不善,他说:“别胡说,我已有家室,人家姑娘岂会瞧得上。”

  话里话外说他名花有主,又带几分自贬,原以为这姑娘会就台阶下,谁知,她哼了声,偏讽冷说:“有妻室还出来招三惹四,不知羞耻。”

  南宫祤:“……?”

  夏天无面色微变,点着酒杯:“能享齐人之福,是男人有本事。”

  “这位公子心胸阔达,海纳百川,我佩服至极,”那女子明着赞叹,实则斜目冷笑,语气逼人:“那么,将来你妻子三夫四宠,享齐人之福,说明她有本事,你也是不介意的了?”

  花忍噗嗤笑了。

  要说介意,便是心胸狭隘,要说不介意,夏大公子脸也没处搁,夏大公子外面虽有不少红颜知己,却还未成婚,也没个什么心爱女子,倘若他未来妻子真干这种事,花忍丝毫不怀疑,夏大公子会悄没声息的处理妻子,想到这,花忍很是同情那个未来妻子。

  见花忍一笑,夏大公子怒了怒,扇子紧收,瞪他一眼,花忍收了脸色。

  夏天无瞟她说:“敢问姑娘可有夫婿?姑娘夫婿有几位红颜知己?”

  女子不客气说:“没仔细数。”

  夏天无原以为这女子是悍妇,或她夫君俱妻,鸳鸯一双人,才莫名其妙骂别人招三惹四,谁晓得她夫婿也没好哪儿去,而她语气平平,对红颜竟无妒意,他说:“姑娘似乎认可你夫婿妻妾成群。”

  “认可,当然认可,”几人旁桌是空的,那女子就近去坐,说:“这天大的好事,不能让你们这些臭男人独占,所以,三夫四宠,我真有。”

  夏天无愕然:“你夫婿不介意?”

  女子嗤然:“他不介意啊。”扭头便又问他:“你介意?”

  夏天无咽住,别个夫妻之事,他介意个什么劲儿,心说,这夫妻俩各自玩得真花!面上却说:“你夫婿确有容人之量,我比之不得,佩服至极。”

  女子倒着茶水:“我也有容人之量,怎不见你给我说两句佩服。”

  夏天无暗讽:“在下佩服。”

  女子说:“算你有眼光。”

  夏天无正欲回讽一句‘那是’,却听她断了断,又补充两字:“真乖。”

  花忍想笑,憋得辛苦。

  ‘那是’两字死死咽回肚子里,夏天无脸色青白,扇子拽的紧,若是说不过,那么,弄死一个人也简单。

  正这么想,也这么要行动时,却见身旁人却也轻声笑了,这一笑,青衫女子半侧了脑袋去瞧他。

  被人折辱,兄弟不帮忙也就罢了,竟还跟着笑,说好的手足情深,一点也经不起考验,夏天无无语:“好笑么?”

  几人之中,也就夏大公子敢这么跟他说话,南宫祤摇头不言,给他倒了茶,夏天无熄了火,打住话题,不再与她费舌,半响无言,玩起了面前茶杯子。

  方才听了七七八八,南宫祤插话说:“刚才姑娘说招三惹四不知羞耻,这岂不是回过来也骂了你自己?”

  “耻归耻,福要享,”那青衫女子朗朗了声说:“不像某些花花公子哥,既要享福,又不认耻,还引以为荣,祖宗十八代脸都被羞死了。”

  夏天无又拽了拳头,但他若是一怒,岂不是自动认领了花花公子哥。

  南宫祤也不说话了。

  花忍深深地叹气,这姑娘耻得坦坦荡荡,骂人好生凌厉,一点不让,难怪夏大公子怒得生了杀意,自家爷也选择闭嘴,再扒下去,底裤要没。

  馆子里清一色都是出门在外的男子,各类各样,徒然听到三夫四宠,满堂男人,鸦雀无声,寂静须臾,有人忍不住,低低淬了句:“水性浪荡。”

  青衫姑娘冷冷一哼:“我瞧你一身衣冠,勉强也算个人,积点口德吧。”

  那瘦汉听得她言辞侮辱,怒说:“怎么了,你敢做不敢听?”

  青衫姑娘怒说:“你算个什么东西,狗彘不食的杂碎,也配叫我听你说话,天下那么多水性杨花的男人,不见你挨个去骂,这桌子男人方对我言语挑衅,也不见你管,怎听了我几句话,不碍着你什么事,这就怒了,别仗着身下那狗东西,就高我一等来欺辱我,谁稀罕。”

  满堂男人哗笑出声。

  夏天无亦惊了惊,跟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大谈廉耻,跟抽自己耳光没区别,这瘦汉废此口舌,自讨苦吃。

  听见满堂嘲讽哄笑,瘦汉面红一赤,发了怒色:“你……你要不要脸!”

  青衫姑娘又是一哼:“我敢骂,你不敢听了?还有更难听的......”

  说得满堂又哄,信这女人必是夫宠成群,谁家好姑娘敢如此大放厥词。

  瘦汉胯下系紧,越想越气,欲找回丢失面子,失怒脱急说:“等会儿倒叫你亲自......”

  南宫祤皱了眉,夏天无一见,低声说:“市井污言秽语,别理会,咱们吃完走吧,别耽搁了事。”

  花忍佩服说:“怪不得,这青衫姑娘出门遮容,帽篱一戴,谁也不怕。”

  说着,瘦汉过来捉她,满堂人十几来个,却皆是看着,没人帮。

  夏王端坐正位,与己无关,花忍在边上把着剑,有点想出手,夏天无似笑非笑,袖手旁观,再加上外头稚气未脱的弃瑕,四人一桌,打牌挺合适的。

  过了两招,解忧逃去旁桌,无意经过南宫祤,站去花忍身后。

  瘦汉欲追,便也得经过夏王,花忍怕自家爷有何闪失,一掌拍向桌面,腾起一只筷子,凌空弹去阻瘦汉,瘦汉见花忍侠客装扮,那筷子力劲极足,一番犹豫,不敢冒然再上。

  花忍撇去身后,只听这青衫女子不依不饶的说:“我倒以为你有多大威风,原是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遇到强人就认怂,啧啧,你是真硬不起来啊。”

  激得瘦汉脸色红涨,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要过来捉人,花忍一剑出鞘,惊得瘦汉横飞肉跳,憋出一句:“臭娘们儿,算你走运,等着!”撂下这句,瘦汉自觉待不下去,出了馆子远走。

  花忍对身后留着警惕,正要说什么,后面传来那青衫女子爽然的嗓音:“大侠,多谢了,在场男人之中,只有大侠你,才是最有种的。”

  “……?”

  “……?”

  “……”

  这姑娘舌战群男,骂起人不嘴软,夸起人来,那也叫花忍心花怒放,心想,这姑娘一定是知他武功不错,还知他善心仁义,才躲他背后……

  解忧确也这么想,夏天无吃了憋恨不得她活该被抓,南宫祤这厮冷漠无情毫无怜香惜玉,只花忍有点人情味……

  花忍收了剑,好心说:“姑娘出门在外,莫轻易招惹歹徒。”

  青衫姑娘说:“大侠仁义之士,怎的非与这三兄弟为非作歹。”

  花忍感觉身侧有点凉,瞟了眼自家爷硬生的脸,这才收了收脸蛋上不易的笑,说:“我那六弟鲁莽,惊了姑娘的俊马,姑娘大人大量,请勿要介怀,方才我情急出手,也是奉我家二爷之命,姑娘若真要谢,当该谢……”

  大意是让她去谢旁边这位二爷,她却哼了声,什么不说,回去坐位。

  花忍咽住话,又瞄了眼自家爷,都怪夏大公子,好端端非得卖弄言语,惹得人家姑娘把几人当歹徒,损他清誉好不好,他认真解释姑娘都不听了。

  馆中闹剧,弃瑕丝毫不管,几个哥哥们自有能力解决,他逗着小野马,搂着跟亲兄弟似的,正要再喂料,似觉有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往外看去,一片绿林。

  许是……想多了吧。

  回了馆子,见那青衫姑娘在等上菜,弃瑕二话不说便去搭话,也不问她是否同意,坐在她旁边。

  花忍想拦,一下没拦住。

  弃瑕扒起话来有问不完的问题,不同于夏天无喜欢调侃姑娘,他的话题都是马,比如这马产自哪里?多少钱买的?日常如何训?刚才笛音是何曲子?为何不阉呢?发情时怎么控制?有配过吗?

  听到前半段,几人理解,这马乃是上乘,若作战马,一番驰骋快意,气势如虹,然听到阉字,几人脸色讳了讳,花忍忙咳嗽,示意弃瑕注意下形象,特么的对面是个姑娘!不是马房配种的!!

  弃瑕全然没把面前女人当女人,还乐呵呵问她给宝马取名了没,明明也是个二十多的大好青年,却一股少年心性,真不知他怎么作战如神。

  弃瑕兴致一来,说:“我给它取一个,就叫赤霜吧,怎么样?”

  他酷爱给宝马起名,家里爱马赤橙红绿起了个遍,怕姑娘家不识字,还沾水写出来,对这回取的名儿非常认可。

  从始至终,他一人在那津津乐道,方才喂马摸马便罢了,现在连取名也要抢,解忧一直懒得取,小野马也挺好,若非大野马不好听,还真想这么叫。

  静默片刻,解忧对此颇有微词,只说了一个字:“滚。”

  弃瑕郁闷:“你不懂好好说话?”

  解忧:“你听不懂人话?”

  弃瑕:“你……”

  花忍赶紧拉他回来,默默叹了气,心道,兄弟你是不知道她刚才话更难听,叫你滚都是最轻的了。

  “走了。”

  一桌四人用完,出去牵自己的马,弃瑕对小野马念念不舍:“三哥,真不能买下来么?是不是钱不够?”

  夏天无神色无辜说:“你真要,哥哥我只能帮你去偷来了。”

  怕他真这么干得出来,南宫祤回头望了眼馆内,说:“别多事,那姑娘穿着不凡,她一人出行,却丝毫不怕,敢处处招惹,兴许后面有别的援助。”

  夏天无笑说:“也是。”

  几人一走,堂内众人的目光盯在青衫姑娘身上,方才见得她武功平平无奇,这会儿没了庇护,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正这么一想,却见姑娘饭也不吃了,牵过那骏马,随在四人身后。

  与此同时,那瘦汉也尾随而去,更不可思议的是,瘦汉身后还跟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众人心中一惊,感叹,女人出了远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肖想。

  龙姑娘正想解决那瘦汉,还未动手,只见被那奴桑人三两招撩倒,揍得牙齿都掉了几颗,瘦汉慌忙逃窜。

  立在枝上,龙姑娘皱了眉,夏王几人似是往北上,少主……不去夏朝了?

  ………………

  解忧跟了他们一段,跟的明目张胆,几人回头就能看见,弃瑕不解:“这姑娘跟着我们,什么意思?”

  夏天无:“问问不就知道了。”

  花忍啧说:“夏公子去问。”

  夏天无冷一声:“你命令我?”

  花忍心平气和:“这姑娘是夏公子先得罪的,有误会,该当解开。”

  夏天无看不惯,冷说:“她夸你两句,你真是上天了。”

  花忍说:“有愧啊。”

  弃瑕说:“愧什么?”

  花忍说:“与歹人为伍。”

  夏天无冷笑,便对弃瑕说:“你这好四哥在骂你,到处为非作歹。”

  弃瑕不懂二人暗中的争锋相对,以为是打趣,说:“不至于吧,我就喂个马,那姑娘因此记恨上了?”

  南宫祤忽的勒马停下来,等那青衫姑娘,那骏马疾驰,竟也停下,却并不到几人面前,离了十几步,他折回去,问:“姑娘为何一直跟随我们?”

  解忧悠悠勒着马儿,帽篱遮得严实,夏王没有认出她,即便她不戴,他也未必认识吧,上一次见面,她戴着红纱,上上次也是面纱遮容,唯一一次坦诚相见,那都是少时的事了。

  听得这话,她嘁声说:“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能走,我也能,总不能你走在前面,就说我跟随。”

  南宫祤说:“那请姑娘先行。”

  说罢,几人让开道,让解忧穿了过去,她骏马跑的快,几人不见她背影,原以为摆脱了,谁知她竟在前面等,反复如此,这番操作,在前头引路似的。

  众人懵头转向,直到她停在一岔道口,等他们过去,他们选了右边,她竟又在后面不远不近跟上几人。

  夏天无忍无可忍了,南宫祤又一次停住,问她跟着众人,到底想做什么,解忧不承认尾随,神色无辜:“我爱往东就往动,往西就往西,爱停就停,我走哪儿,你管得着。”

  弃瑕说:“当真是无理取闹。”

  解忧说:“我只正常在道上行走,怎叫无理取闹,明明是你们几个磨磨唧唧,挡了我的路。”

  南宫祤又要给她让道,解忧偏的不走,他没了耐心:“姑娘再如此莫名其妙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

  解忧说:“你对我客气过?你这兄弟几人无礼在先,无故招惹我,我也没计较,我反过来消遣你,你受着就是,有什么可计较的。”

  花忍只觉这姑娘对爷非常有意见,得罪她的不是夏天无跟弃瑕么?

  南宫祤听出来者不善,说:“姑娘有话直说吧,到底想如何?”

  解忧不拐歪抹角了,直说:“他们叫你二哥,你作为兄长,不好好约束这些弟弟们,反倒放任他们胡作非为,毫无担当表率,想叫我息事宁人,很简单,你替他们给我请罪。”

  弃瑕一点也不承认自己有何胡作非为,立即说:“你别太过分!”

  夏天无亦怒:“我们一再忍让,已是客气,这荒山野岭,可要当心。”

  瞧他这威胁的语气,怕是她再口出狂言,他便要替天行道杀人毁尸,解忧看了眼夏天无,看不惯,说:“你以我取乐,我若不计较,你下次不长教训,叫你兄长道个歉,此事就罢了。”

  夏天无咬牙说:“得寸进尺!”

  那把金扇子一动,为了躲闪,解忧惊得翻下了马,花忍似扔了什么暗器,那扇子又回到夏天无手中。

  她冷笑了声:“方才是言语挑逗,现又杀人灭口,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啊。”

  花忍也觉这事不道德,这姑娘人应该不坏,就这张嘴,有点多余,杀又杀不得,打又打不得,好郎也怕缠,又怕夏天无再下杀手,便横在她面前,说:“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等等,”见几人真要走,只留花忍在这拦她,解忧改口说:“好女不跟男斗,今日本姑娘放你们一马。”毕竟一打四胜率太低,他们宁肯弄死她,也不可能真给她道歉,又问南宫祤:“二公子,你这是要去何处?也许,你我顺路。”

  方才还咄咄逼人,这会儿竟和气生财,仿若自来熟,这姑娘变脸忒快,花忍口呆了会儿,又心想,几人之中,这姑娘偏对爷特别青睐,爷都不怎么理,她也偏要见缝插针,莫不是被夏大公子说中了,真遇上桃花了?不打不相识?

  南宫祤只说:“姑娘若真心与我同行,我自以礼相待,前方有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姑娘走哪道?”

  解忧有点后悔没仔细看这块地图,她本来是去夏朝,谁想夏王就在她眼皮底下溜达,实在好奇他大老远跑来晋国做什么,这才跟着。

  当下他很礼貌了,她再胡搅蛮缠口不择言,花忍很可能真留下揍她,便说:“我往东。二公子,你呢?”

  南宫祤说:“不巧,我往西。”

  解忧沉声:“二公子,相遇有缘,虽道不同,但求后会有期吧。”

  花忍越觉这姑娘一定是对爷有意思,竟还想着下次再见。

  说着解忧翻身上了马,他们四马横在路上,堵得结结实实,小野马转了下,到夏天无面前。

  她冷说:“让开,好狗不挡道。”

  她若是客气一点,夏天无也就让了,非得这么恶心他,没等夏天无动手,弃瑕早看不惯她这么嚣张,又正在夏天无身侧,拳头就迎风过去了。

  花忍惊了惊,在弃瑕眼里,是真没女人,说打就打,怪不得还单着。

  这姑娘有点拳脚,侧身一躲,又以为弃瑕要来摘她帽篱,却没想下一招抓她脆弱无防备的腰,被他拽了下了马去,她也没放过他,扯他手臂。

  花忍及时下马,挡在两人之间,双边出招,将两人分开,弃瑕却不肯,也不知花忍帮这女人做什么,花忍心中累叹,这都什么事儿,方才不是已经谈拢了么,听得自家爷呵斥说:“住手!”

  弃瑕怒说:“谁叫她乱咬人,不教训教训,不知好歹!”

  解忧说:“你们真是有趣,一个采花贼,一个盗马贼,不愧是兄弟。”

  花忍说:“姑娘少说两句吧。”

  解忧说:“看在大侠面上,我不同你这贼子计较。”

  花忍把自己的马牵开,给她让道,见她翻身上马,渐渐远去,是真再见不到了,花忍说:“这姑娘,其实也挺真性情的,就是嘴不留情。”

  夏天无冷讽:“这么喜欢,不妨去追回来,天天缠着你,就有好戏了。”

  花忍没搭话,看弃瑕:“你拿了人家东西,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南宫祤问:“什么东西?”

  弃瑕支吾了下,才把手中物件摆出来,正是那个驭马的小骨笛,南宫祤没多想,这种小物件到处多的是。

  到了岔路口,有三条道,几人原本就要往东去,此刻也是往了东,弃瑕说:“二哥不怕再遇到那女人?”

  花忍笑了下:“她没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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