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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夜尽无明·七十九·错的是我

  晏为当了琅琊府侍中,群臣反对,太后却不反对,说女人当个官,又没上承乾殿议事,有何大惊小怪,又搬出东海朝女官的例子,说——难不成当今皇帝没有东明帝的容人之量?东明帝都不怕女人会乱政,难道当今皇帝会怕?

  群臣听了,心里有自己的衡量,这两位比起来,当今皇帝还是显得稚嫩了,东明帝不怕女人祸政,是其本身能力强,不仅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用人之术,而那些女子也都正常。

  不像如今,一个太后,一个昭平公主,一个琅琊公主……

  哪个是省油的灯了?

  群臣只敢在心里蛐蛐。

  女子为官之事,皇帝袖手不管,只要事关琅琊公主,便总纵意放任。

  群臣委实心累,再有意见又如何,也不能真上琅琊府捉着晏为打一顿。

  百官奏表一事,太后虽不计较,徐骢却并未轻易揭过,数天之内,请名单中官吏一一喝茶。

  季瑞呈又吓得屁滚尿流,杯子都抖,若非伊赫带头表态,认可奏表所言,他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小官小吏一个个准没好下场。可是,他真的是被公主逼迫的,根本不是自愿的啊!

  徐骢一查,还真是如此,这些个官,不是被威胁,便是被摁着强签,还有被连哄带骗的,追查起来没意义。

  官吏中最难请的是晏为。

  徐骢着人去请,晏为却回绝,怒火就上来了,想当初,还是他看中其才华,破格提拔教导太子,其他人不知她女扮男装,可在太子府,晏为成日在他眼底晃悠,他竟也毫无察觉。

  秉笔案让太子声名有损,晏为又替琅琊府写百官奏表,一件件跟他作对,一想顶头那些个女人们,个个骑他头上作威作福,叫他怎么忍,便以冒犯之名,真要打晏为一顿解气,刑具都备好了。

  解忧一听,带了一串府卫去北军官署要人,先不论是不是晏为不小心冲撞,还是他故意撞,她先替晏为赔个不是,徐骢不领情,她没了好脸色:“我没听嫂嫂说,要为难一个小小侍中。”

  徐骢笑了:“太后确没为难之意,可晏为以下犯上,我只是稍作惩处,公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此与我伤了和气,真没这必要。”

  “打狗得看主人,”解忧陪着冷笑,不慌不乱从府卫手里拿弩,在手里把玩,好好讲理不听,那她也不缺硬家伙,说:“今日,你动她一下试试。”

  看着那把弩,徐骢心凉了一截,彷佛在说她已替晏为致歉,识时务的话,不要给脸不要脸,他一度觉自己嚣张,却没想她更跋扈霸道,在她没来之前,他打几板子丢出去都不带眨眼的,可真要当她面打人,确实得掂量。

  把此事同太后一说,太后反倒怪他:“她如今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非要因一个晏为去招惹她,与其管晏为的闲事,还不如对太子上点心,太子愚性,开蒙老师数个,也不见长进。”

  徐骢说:“太子还小,大智若愚。”

  徐太后可笑的说:“四岁还小呢,先帝的十皇子刚出生不久就死了,也就哀家还记得,也是可怜,真该庆幸皇甫衍没别的儿子,只这一个独苗。”

  徐骢听出了意思,说:“琅琊府那小侯爷,现在姓冥,将来指不定又改回姓皇甫,当防范未然。”

  太后抚了额角,说:“既然要做,便做的干净点。”

  ………………

  琅琊府书房。

  晏为诚然跪下致歉,她低头整理文书,没留意前方,一过廊架,确实撞了中尉,给公主添了麻烦。

  解忧把人扶起,说:“你为我办事,难免和朝中六部接触,徐骢想刁难一个小小官吏,又怎不简单,”叹气说:“他敢为难你,只能说明,我在他眼里还不够硬气,是我没给你底气。”

  不几日,上阳又送来百贯铜。

  解忧摸了一把案上铜子,落下的响声沉沉:“这质量还是不如预期。”

  上阳铜并不差,只是底下人难免缺斤短两偷工减料又插假混了些别的,致其色泽太差,摸起来粗糙如沟壑。

  自卫氏币出世以来,解忧和卫三拿自家铜子在官场及集市上挥霍,让更多人知道,但并未起到多大作用。

  卫三的小脑瓜并不愚,每次出去吃喝玩乐,都只用卫氏币交换其他铜币,想着若是其他铜币都被自己收入囊中,那市面上不就只剩下卫氏币了。

  但仅凭卫三一人,也只小范围的大叔大婶们愿意换,无法普及。

  晏为安慰说:“所以,这世上,需要有无数个像你这样的人。”

  钱的本质,是价值交易。

  当某类铜币无法交易,就失去了价值,不能交易,钱币就会烂在手里,便是一堆废铜,要想重新利用,只能以低价去置换成另一种流通的币种。

  大多底层百姓承担不起钱币亏损,只会认可大众流行且稳定的钱币,比如楚氏钱,虽弊端多,但流通性强,早已拓展至各地,容易出手交易。

  卫氏币才刚现苗头,无人敢大规模使用也很正常,晏为说:“想要一种铜币兴起,它需要有自己的特色,把这种特色固定在人心中,只要一提起,就只会想到它,即便市面上铜币再如何多样,届时百姓也只认可这一种。”

  晏为提了策案,解忧非常认同,不过,铜币铸造过程繁琐,经手人太多,那冶铜监看着听话,实则也没多客气,要想把铜币弄好,得亲自去整顿铜山。

  晏为便说自请去上阳铜山视察,解忧有点意外,晏为说:“臣知道,公主想要做什么,以良币驱逐富甲所造的劣币,再独揽钱币之权,在臣看来,统一币种,压控物价,打击富甲,有利民生。”

  “在金陵,我可以护你,出了金陵,做这种得罪一批人的事,生死难料。”解忧说:“你想好了?”

  晏为说:“公主之前问我,做官是为了什么,臣不为权,不为钱,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听得解忧心头一震。

  其实吧,她没这空前绝世的想法,也没这崇高远大的理想,主要是控制了钱,就如扼制了大国咽喉,到时,还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

  她若干坏事,晏为肯定第一个离开她,想到此就很痛心,所以一开始,就要晏为做清醒的佞臣,万一日后真痛起来,也不必多么伤心。

  夜黑风高,解忧痛得震醒,睡眠质量一天比一天差,烦躁至极,忽的就想把那小琴师揪过来奏一曲催眠,她起榻点着一排烛照明,正这么想,窗户开了。

  手里的烛苗瞬被扑灭。

  皇甫衍?

  不对,他不需要再偷偷摸摸。

  湮灭的烛飘荡着带香烟雾,解忧挥了挥,扭头去看窗边,有个黑影。

  那黑影全身都是黑的,佝偻着背,低着头,连眼睛都用小帽檐遮盖,黑漆漆的屋子,月影也无一丝,这人裹得跟鬼影似的,看着瘆得慌。

  解忧定了定心。

  原以为半夜鬼敲门是笑话,现在她可笑不出来,这个鬼会开窗,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吧,她也怕。

  镇定一会儿,解忧又以为是刺客,可鬼影进来后,定在那里似不动。

  她缓缓问出。

  “阁下是……?”

  “枭鹰羽,无名小卒。”

  解忧神色忽的变了,沉敛了很久,关于枭鹰羽,三叔同她提过——

  几十年前,三兄弟落草为寇,被一江湖人教训,那人谦卑小惩,还教了三兄弟半招两式,后分道扬镳,她老爹成了义军统领,而这江湖人,也能号令诸多江湖义士,到处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她老爹费了很多心思,磨破嘴皮将其招安,才让江湖人留了下来,那些江湖能人异士也心甘情愿被收服,投归她老爹门下,起了个新名字,叫做——

  枭鹰羽。

  枭鹰,明皇是翱翔天际瞻仰天下的雄鹰,而他们是朗朗晴空下的雄鹰羽翼,挥膀展翅,庇护万千百姓。

  史书中从来不缺王侯将相,但有些人,即便曾建功立业,注定不会在书上留名,不是无人知晓,而是不能记载,比如,那位江湖人——

  龙川,枭鹰羽初代掌权者。

  她老爹立国之后,对枭鹰羽委以重任,让他们继续秉侠义之心,做正义之事,下可办冤假错案,上可检举贪官污吏,尤其,他们所做一切,完全只对她老爹上报,旁人不得插手,正因此,无人掣肘,才让文武百官胆寒害怕。

  一个江湖游士,变成帝国精锐之首,这是诸多江湖人做梦都不敢的,可江湖和朝堂,是两股势力,朝廷讲究平衡,江湖讲豪气侠义,生来就对立。

  枭鹰羽这股不合理的势力,遭朝堂人处处争对,有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枭鹰羽频繁办错冤案,检举也不属实,造成极大轰动,于是,百官开始质疑他们,她老爹也不得不收紧对枭鹰羽的权力,从那时起,枭鹰羽内部似乎开始有了隐隐的争斗,这三个字,也不再那样神圣。

  再后来……

  她老爹把他们解散了。

  解忧问及龙川去向,三叔默然许久:“谁也不知龙川去了何处,他本是自由人,若是还年轻,大可去闯荡江湖,可那时他已是六十多的老头子,大家都以为,他许会在深山寻个宅子养老,可惜,造化弄人,他却死于非命。”

  提起这,龙海王直叹痛心。

  解忧眉目沉重,很疑惑:“既无人知他去处,三叔怎断定他死于非命?”

  “他一心淡泊,早厌倦勾心斗角,他若没死,绝不会让枭鹰羽重新现世。”三叔说:“再而,龙川若是寿终正寝,龙家又怎会与皇甫家结仇,还以报仇之名,处处与朝廷为敌。”

  话里话外,三叔认定龙川肯定是死于非命了,且是皇甫劦偷摸干的。

  皇甫劦曾在朝中为官相时,枭鹰羽就曾处处妨碍他大展身手,他最是厌恨这个机构,恨不得铲除后快,即便已解散,也难免疑心多虑,只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是最彻底的办法!

  龙川虽死,但剩下的枭鹰羽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明已解散,销声匿迹,却在某一日忽然迅速反扑崛起,他们行事作风不比当年,只如鬼魅幻影在暗中藏匿,时常令皇甫劦头疼不已。

  以前的龙家和枭鹰羽是两拨人,龙家本家隐居山林,只龙川知其所在,枭鹰羽是朝廷监察机构。

  至于结仇之后么……

  这两者似乎合为了一体。

  对于龙家与皇甫家到底为何如此恩仇结怨,三叔也不知道,那时皇甫劦登了帝位,三叔作为一方诸侯王,对枭鹰羽是能避则避,不可能有过多交集,否则一句结党营私,就能扣脑袋上。

  后来么,又叫他那位无所事事的孙儿去与枭鹰羽暗中接触……

  聊及诸多,三叔怅然叹了声,彷佛包含了无限惋惜:“可是,以他的功夫,天下没人能杀得了他。”

  龙川……

  解忧回过神来,看着窗前这抹鬼影,又看了眼周围,鬼影似乎知她想什么,说:“少族主,在屋顶。”

  龙姑娘是现任龙家族主的亲女儿,他们亲切又礼貌的称之为少族主,龙姑娘默许鬼影进来,并不担心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或者说,这俩本是一伙人。

  解忧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旁边是弩架,她出手很快,鬼影也很快。

  弩箭是奔着肩头去的,鬼影一侧身,箭擦破了衣料,眼见弩箭要奔向窗外,鬼影一动,徒然纵身过去抓了箭,在手里挽了个花,再回头看她。

  “少主,勿要惊动其他人。”鬼影嗓音沉糙,彷佛老年人含了口老痰。

  解忧见鬼影轻功出神入化,摸着弩,看着鬼影,没有射出第二箭。

  鬼影却怕她再出手,禀明来意,说:“属下深夜至此,无恶意,只是报信,族主欲邀少主一叙。”

  鬼影口中的族主,解忧不识,龙川有个儿子,但外人不知叫什么,反正姓龙,三叔猜测,也许龙川之子,既做了新任龙家族主,也成了枭鹰羽新掌权人。

  “在何处?”

  “夏朝,醉风楼。”

  “何时?”

  “七月中。”

  鬼影交代完一走,解忧过去捡回放在窗台的箭,还留有一抹把玩的余温,心想这鬼影武功不错,公主府戒备森严,却能溜进来,正这么想,卫三忽的从窗外翻进,在她屋子里找来找去。

  卫三刚起夜,有抹黑影一闪而过,脑子当即念了句‘刺客!’就奔着追去,追了三个院子,那人就不见了。

  在屋里找不到,卫三回头神神秘秘问:“公主,你有看见一抹鬼影么?”

  解忧沉吟:“……”

  想说,你来晚了,人早走了。

  忽又想了什么,心头一颤。

  有没有可能……

  这鬼影没走,一直在府里!

  伪装得太好,无人知晓,还顺便早早摸清了她寝房路线,鬼影乔装,扑灭灯火,嗓音含糊,明显就是不想让她看清面貌认出声音!

  解忧游了神,卫三把话又说一遍:“若是刺客,一定是来杀公主的,公主,你刚才看见了么?”

  解忧不打算惊蛇,只说许是卫三看错了,又叫卫三留下陪睡。

  不然,后半夜真睡不着。

  卫大一大早不见公主,却见卫三睡公主床上,还抱着枕头睡得香,震惊得赶紧把卫三拎下来,恨铁不成的说了句:“没大没小!公主呢?”

  解忧正在府里晃悠,经过的杂役婢女纷纷伏礼问好,看着这些人,越发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昨夜的鬼。

  枭鹰羽不喜张扬,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越是这些不经意的小人物,越是有可能被其收编,又想,这些不起眼的人若要一个人的命,易如反掌,不怪两任皇帝都丧心病狂要弄死他们。

  卫大找了过来,见公主疑虑重重,在找什么似的,试探的问:“公主,是丢了什么东西?”

  解忧暗暗吐槽。

  还能丢什么,昨夜丢了魂。

  你们一个个的,自诩琅琊五卫,除了卫三,居然都没发现,她的生命安全一点保障也没有。

  思索再三,解忧决定赴约,敌在暗,她在明,错过了这一次,就不知下次会是何时,何况,夏朝……

  解忧定好计划,同随晏为去上阳,半路自导自演策划一场刺杀,及时脱身,此事不叫人声张,只告诉了相关的几人,又交代让卫大留守琅琊府。

  卫大脑子有点炸,不知公主要去哪儿,不知策划刺杀的目的,担忧之心不是半点,当即说:“公主什么都不说,难道是不信任卑职?”

  “相反,”解忧说:“我现在唯一信任的就是你,我一走,琅琊府不知会乱成什么样,慕晴是皇帝的人,她不会管府里多余的事,其他人能力不足,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在我失踪期间,琅琊府最大的主事人就是你,我知道,这很难,但我非走不可……两个月,我若是没回来,你去留如何,我不怪。”

  卫大头皮硬邦邦的,很久才说:“卑职必定不辱使命,等公主回来。”

  ………………

  几日后,解忧与晏为一起,带了六七个府卫去上阳,行了一日多,遇到另一串赶路的队伍,双方在大道上停住。

  晏为下车去交涉,回来时向解忧秉明情况,那一串几十人都是些流放边境的犯人,近来是汛期,鄢陵有水灾,上面调遣流犯去修渠防灾。

  得知对面是琅琊府的车架,里面还是琅琊公主,主事人傻眼了一下,上前恭敬的请了礼,又嚷嚷着叫犯人站去两边,给马车让道先过。

  马车在中间驶行,差役甲悄声了问:“琅琊公主,琅琊公主是谁?”

  差役乙啧了声答:“这你都不知道,这位公主说是皇帝的姑姑,其实背地里是情人,你不知道,这公主自从奴桑回来,仗着灭奴桑有功,又仗着有皇帝撑腰,在金陵肆意横行,百官苦不堪言,你我见了可别招惹,不过,这公主不好好待在金陵,突然到这里来做——”

  马车行到一群流犯们的尾端,其中一名流犯忽的暴怒发躁,直冲马车而去,因犯人们连成一串,绑的跟葫芦一样,那流犯冲了两步,便被左右的同犯拉扯住,始终接近不得马车。

  差役一见,怒喝:“你干什么!”

  那流犯一个劲冲向马车,那力道快把同犯拉扯得七零八落,那流犯叫喊着:“冥解忧!你给我滚出来!”

  差役狠狠抽了两鞭子,叫犯人回去,那流犯不听,睚眦目怒,一个劲的叫着她名字,还扬言要杀她,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剁个粉碎。

  晏为看了眼公主。

  这批流犯来自边境,里头有几个奴桑罪奴战俘,他们国破家亡,把这罪加在这位公主身上,如此恨入骨。

  见公主脸色平平,彷佛没把那些话当回事,晏为却是坐不住,正要下车再交涉,解忧阻止了。

  差役见抽鞭无效,便上手殴打。

  殴致流犯口吐血沫再叫不出来,主事人忙冒着汗,前来致歉,说什么看管不严惊吓公主之类的话。

  ………………

  马车驶离那处,晏为默然,始终不敢提奴桑,公主却忽然说:“晏三,我喜欢一个蛮族人,有错吗?”

  晏为抬了眼皮子:“感情之事,臣没经历过,不太懂。”

  公主又说:“若是这个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晋国边境搅得天翻地覆,数年不宁,百姓怨声载道,可我却还是喜欢上了,你觉得,我有错吗?”

  这哪是错,分明是十恶不赦,晏为听得言语,已经有些怒意了,说:“臣不理解,这些儿女情长,为何能在能国恨之下生根发芽,如此行为,把边境受过苦难迫害的子民和那些战死未归故里的将士又放在何处。”

  每一个人都试图用家国大义,把她的仇恨磨得一点不剩。

  可首先,她是个人。

  有些事提起来,鲜血淋漓。

  “人本就是有七情六欲的怪物,”解忧看着晏为:“我是有血有肉的怪物,而你,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晏为听过有人说自己太清高,头一次听说‘冷血’一词,或许公主想让她认同什么,晏为咽了咽,只说:“臣不是公主,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解忧说:“文人学子读多了书,喜欢把正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也常常把自己代入绝对的正义,以此来获得批判之权,你这人有个缺点,不圆滑,太看重是非对错,正直得发亮。”

  晏为也看着她,说:“依公主之意,难道正义有错?”

  解忧哑了一会儿,往后一仰,靠着车壁,说:“正义没错,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错的离谱。”

  错的越多,也越痛苦。

  晏为琢磨着自己的话,站在自己的立场,确实没说错什么,可眼前人好歹是自己上级,一不谄媚,二不奉承便罢了,嘴快起来还怼得哑口无言,时常觉得,公主能留着自己,真是忍常人之不能忍。

  又行了片刻,解忧算着‘刺客们’应该也到了,谁知……

  徐骢挺小气的。

  就这点小矛盾就要弄死晏为,但他没提前打探清楚,也怪解忧出门没太声张,刺客们见她在此,落荒而逃。

  经这一遭,解忧在此与晏为分道,给了晏为一柄佩剑,去了上阳视察,若有人敢不从,可拿此剑便宜行事,又叫卫三好好保护晏为。

  卫三一脸担保说:“放心吧,公主!有我在,没问题!可是……公主,你要去哪儿?那谁来保护你呢?”

  依皇甫衍脾性,哪里都不会让她去,她不仅离不得他半点视线,一时一刻不知她消息,他心里不自在,能怒得连累一堆人,琅琊府中并非都是她耳目,她所有行踪,都会被报上去,一个贴身蝶兰监视不够,还得再塞个慕晴。

  去夏朝这事,她只能先斩,至于是否后奏,得看情况。

  解忧离了金陵,慕晴一直在后尾随,不同于蝶兰偶尔给点好处就会向着她一点,慕晴才是真的死心眼,不管给多大的官,多大的财,都策反不了,慕晴真正认定的主子,始终只有一个。

  见公主独自一人分道,走了相反方向,慕晴还想再跟,眼前忽的降落一抹白衣影子,阻断了去路。

  白衣女子不言,出手很快!

  见慕晴受伤回来,又得知白衣女子主动现身,皇甫衍沉默了,她借遇刺脱身,不知所踪,但又怕他胡乱发疯,托慕晴带话——叫他勿躁,她会回来的。

  这叫他如何不勿躁?

  她要做什么,不能同他商量?

  这些日子她插手政务,搅得朝堂不宁,然后呢,就这样突然跑的无影无踪,剩下烂摊子,又留给他收拾了?

  ………………

  解忧换了身浅青的绸衣,顶了一头长至腰身的帽篱,坐着小野马,跟在那串流犯背后,行了半日。

  主事见后面姑娘不远不近跟随,又见其着装实而不华,心里微噔,叫手下人看着流犯,独自与这位姑娘交涉。

  押送流犯这类差事,偶尔也有许多黑箱操作,某些富家人就喜欢在半路行贿劫人,而这姑娘果真出手不菲,二十两,叫他放了其中一个人。

  主事见她所指,便说:“姑娘若要赎一个北桑奴,可得加价。”

  解忧皱眉:“北桑奴?”

  主事解释说:“就是北庭的那些奴桑人,到了晋国,便是奴隶,边境有好多这生意,买一个北桑奴回家,又便宜,还能干不少劳力事,要是敢跑,便打到这些奴隶不敢跑为止,再不济,还有脚铐镣铐,总有一样让人听话……”

  解忧眉色一冷:“晋国何时又允许买卖奴隶了?”

  主事说:“这就不知了,许是上面有何政策变化吧,不过,只许买卖北庭的奴桑人,其他良家子可不敢乱卖。”

  主事旋即坐地起价加十两,这姑娘爽快也不还价,主事顿时懊悔自己要少了,但捞钱这种事,点到为止,要多了也怕容易没命,曾就有一回,价钱没谈拢,人家直接叫来流匪扰乱劫人。

  夜里,趁所有犯人熟睡,主事单独给那流犯松绑,嘘着叫其别出声,流犯愣了愣,松完绑,主事便若无其事背对人守夜,流犯识趣的逃了,人犯一逃,差役便可上报病亡,虽没了什么鬼的良籍,至少保住了命。

  解忧见人顺利出逃,返路回去,在山林刚走一会儿,便见前面站了一人。

  正是那流犯,公玉鄂拖。

  夜里难看得清路,帽篱往后撩了一半,她这张脸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竟然真的是你,”他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原谅你,冥解忧,只恨我当初看错了人,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说着,人已怒气腾腾冲她来,白衣女子悠然出现在他身后,他显然没察觉,解忧却看得见,指间银针在月下崭亮,她立即拿出弩,说:“别动!”

  短小精悍的弩箭指着他,这玩意威力无敌,他怒意上头,也不顾什么,见他仍是不知死活往前,她开了箭,他正要躲,忽的凝在半路,回了头。

  那箭‘嗖’的一声朝着白衣女子而去,但对白衣女子毫无杀伤力,只见其侧身躲过,微微皱了眉。

  他似反应过来,那句‘别动’,并非是对他说的,当他还想再前进,她的弩稍微一偏,旋即对准了他,只听她又说:“不想死,就滚。”

  他冷笑了下:“沦落到这步田地,还会怕死么,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他近了几步,还未靠近,她又射一箭,白衣女子再躲,而他小腿处也受了三根针,腿一弯,人栽在她面前泥地上。

  经这两番变故,他冒腾的怒气促然湮熄三分,他看着前面,又看着后面,心里头七想八想的,弄清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要杀她,白衣女子护她,所以杀他,而她,却护着他?

  解忧松了口气,对于要杀她的人,白衣女子出手,不是眉额便是心脏,一击必杀,懒得留情,此刻见他只是小腿受点伤,说:“你杀不了我,别白送性命。”

  他忽又怒了,爬起来,一条腿麻得站不起也要站起来:“别以为有人护着,我就杀不了你,你等——”

  话没完,另一腿又扎了一针,他人蓦然没支撑,整个人往地上趴了脸。

  白衣女子冷然:“聒噪。”

  解忧难得见她说话一回,更难得见她生怒,许是自己因这奴桑人突然与她为敌,难免带点私人怨气吧,解忧哪知道,白衣女子也会顾虑她的感受不杀人,方才那两箭,颇有过意。

  见他估计要麻上半会,沉然片刻,解忧记着要事,没空与其纠缠,不多留,折向另一条道,找个石缝过了夜,待起早赶路,公玉鄂拖却一直在她身后尾随,白衣女子也干脆不躲了,随在这奴桑人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三人如此赶了一段,至一村边酒亭,解忧歇了脚步,她骏马飞快,白衣女子轻功无痕,公玉鄂拖累得喘息不停,到了酒亭,解忧欲进去捞点酒水,却有一小孩坐门边地上,腿横在那。

  解忧好心说话:“借过。”

  这小孩粗麻衣衫,全身脏兮兮的,活脱脱是个乞儿,来喝酒水的人见了他,都不怎客气,要么直接不屑跨过,要么冷喝叫让开,要么怒骂动手。

  头一回遇见讲礼貌的,小孩抬头眯她一眼,把撑开的腿收了收。

  解忧进去要了点酒水茶水装入两个囊中,方便路上喝两口,这一片刻功夫,小孩阻了好几个客人,遇见强硬跨过的,小孩还抬脚一绊,乐得哈哈大笑。

  店家也很无奈,方才见小孩太脏,要喝酒却又不给钱,便不卖他,许是言语不怎客气,谁知那小孩怒意上脑,有点手脚功夫,把店里搅乱一通,还喝了两坛酒。

  店家惊得不要钱了,求小孩走,小孩也不走,坐门口阻拦生意,赶走了数来个客,进了店的客想出去,小孩也不让,店家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也没辙,忍气吞声,在窗边搭了个简易的台阶供行走,小孩觉得好玩儿,便越是得劲。

  店家想过报官,但被小孩威胁出不去,数些客出了店,也不愿多管,店家愁眉:“算了,不稀得折腾,这小孩非本地人,等玩弄够,自然就走了。”

  店家见她品酒十分足劲,没敢插水,帮她弄好,好心说:“姑娘,您要不,也从窗那翻出吧,万别去招惹那小孩。”

  这会儿小孩又招了一人,那人人高马大,是个壮汉,无视小孩抬脚进来喝酒,谁知被绊了个踉跄。

  壮汉当即就开口骂:“敢戏老子,没个爹娘教养,哪儿来的野种!”

  那小孩一点不甘示弱,冷笑嘻嘻的:“老子是我,没教得你这野种好好说话,真是罪过,罪过。”

  壮汉有点拳脚,脸一横,便与小孩扭打,那小孩身小灵巧,壮汉捉不住,反倒把门壁踢得破烂。

  店家大喊:“不要打啊……别打了啊……哎呦,我的铺子。”

  解忧进退不得,未免遭无辜,再三思索,事不关己,正要出门,谁知那小孩眼尖,不管壮汉,忽地窜至门口,张开臂膀横着,阻她去路。

  “想过?”这小孩估摸十四岁左右,却格外瘦矮,就只她胸高,他抬了头,露出一口白牙,戏谑的看她:“你把那酒囊给我,我让你出去,好吧?”

  壮汉呸了一声:“你个破毛孩,这么小就敢见色起意调戏姑娘了。”

  小孩嘁声说:“出门遮面,不是老就是丑,老子稀罕屁,既这样,喂,你这女人把这摘了吧,我也放你出去。”

  这小孩玩闹的脾性一来,似乎就要招惹她,瞧瞧她怎么办,许是方才太礼貌了,给他一种很好欺负的错觉吧。

  壮汉摸了把头,说:“臭小子,比老子会撩啊,就算要看,也得老子先看了,你算什么东西,看老子怎么教训——”

  话未完,小孩不再留手,一个箭步纵去其面前,抬手一掌,壮汉顿时退至柜前,口吐鲜血,不知死活。

  店家登时惊恐:“杀、杀人啦!”

  慌窜着抱头逃,还叫她快走,别糟了小孩歹手,小孩也不让店家逃,反脚踢在其屁股上,店家一个回身,磕到了墙。

  解忧过去探查,伤了额晕厥,没死,那小孩丝毫不惧:“哎呀,没死呢,不好意思,下手轻了,下回切记,少管老子的闲事,喂,你这女人,过来,快让老子看看,是不是又老又丑。”

  这小孩倒不是真调戏她,只是嬉性重,见她带着帽篱,好奇的事非要瞧个底,又见她只关心那店家,空耳不闻,小孩怒色一生,便纵去抓她帽篱,未碰到,她藏匿的袖箭连发三支,小孩方离得近,躲闪不及,一枚箭硬擦过他脸。

  若他不躲,这箭直奔他命去的,小孩摸着脸上,多出一丝血,更是怒了:“臭女人,你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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