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解语歌:书绝天下,泪断成殇

第289章 夜尽无明·八十一·长须舟上

  从灌丛出来,解忧见夏王几人往东,皱眉在原地思忖,没再跟着,牵着马儿往回走,在道上见了公玉鄂拖。

  公玉鄂拖追她不上,一人在荒郊野外晃荡,没有归处,不知该干什么,心想,要不要回南庭瞧探妹妹,毕竟就这一个亲人了,少正修鱼不干人事,把自己亲子送去夏朝为质,孩子那么小,妹妹必伤心欲绝,唉,早说过少正修鱼不是好东西,妹妹就是不听。

  解忧折回时,见他竟回头往南走,还有悲叹之色,停他面前,一问他要去哪,他左顾右盼,在晋国,就只识她一个,浑浊了音回答:“……夏朝。”

  得知他胆大逆天,解忧皱了眉:“你真是不怕死。”

  他顿了顿:“是有点荒谬,那也是没办法,你回来……找我?”

  乌恩图那人神出鬼没,做事不讲章法,解忧想要一个帮手,可以从中与其联系,都是奴桑人,言语也好沟通。

  公玉鄂拖:“……哦。”明白了,她想当他新主子,这年头,做下属也有继承制吧,夫死妻继。

  解忧看他脸色:“不愿意?”

  公玉鄂拖说:“那个乌恩图,我可打不过,你身边那高手,我连碰都碰不到,我这么个没用的人,你竟想用我?”

  在奴桑做贵族公子的时候,一直被少正修鱼比下去,心里不平,干过不少混账事,当了杀人逃犯,没人肯要,后又被她劝说做了韩馀夫蒙属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如今沦为流犯更别提了,他一直对自己都没什么认同感,仔细想来,好像只有她,曾夸得他大有用处,连他死去的亲爹薪离王都没这么认可过他。

  反正飘无居所,跟谁不是跟,何况,才刚表态,她便给了他一把银子,花三十两赎了他,又花十两买他下半辈子,他兀自暗讽,便宜可没好货。

  解忧却不这么觉得,韩馀夫蒙当初肯留下他,岂会一无是处,许是被他爹打压太狠,才叫他有这种错觉。既随了她,得有个晋国名字,她取了个‘韩觉’,他不认可,非得自己取个‘玉绝’,问他会不会写,他拿起树枝就在地上画。

  他说:“你小瞧我,奴桑贵族公子都会学一点晋文,先汗就曾说,要想南伐,就得习那些南人的文化,什么都听不懂一窍不通,就遭人笑话,在我们这辈同龄公子中,少正修鱼是学得最好的,还学了一股南方人的儒身文雅……”一想她与少正修鱼有过关系,他闭了嘴,总之,他看不惯,写完问她:“怎么样?”

  奴桑文呲溜一下就成文,晋字就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他会说晋话,但字惨不忍睹,解忧微沉:“……还行。”

  行了半个时辰,两人在大道上又遇那小孩,他捂着肚子,面带隐忍痛苦,跑起来时,人似虚脱,二人均想,他这是……要拉肚子了?人有三急,也理解。

  一打照面,小孩瞧出解忧这身装扮,自己眼下狼狈,觉得她定有嘲讽,心中老大不服气,冷冷瞪着,恶狠狠对她说:“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睛!”

  莫名其妙被唬了下,解忧面带不快,后面传来嘈嚷之声,追来了乌泱泱一大帮人,许是眼下不方便挖,小孩闪身去灌丛走小道,临前不忘狠狠威胁她:“你要是敢说,回头我一定弄死你!”

  说完没了身影,一群人恰追到此处,见是岔道口,不见了小孩踪迹,气急了脸色:“那小畜生哪儿去了?”

  目光环视道上,一女子青衫帽篱,一男子脸如乌炭,蓬头粗衣,在深山野林里,遇见这么一对组合,很难不怀疑这男人是拐卖贩子,拐了个良家妇人,一问,见解忧对答如流,便也放心,客气说:“请问姑娘,可见过一小孩?”

  “啰嗦什么,”不等那人描述小孩长相,另有人觉得磨叽,不耐烦说:“我问你,方才看见一小孩没有,他往哪儿道走了?你要是敢包庇不说,必定是其同伙,哼哼,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这群人服饰不同,各门各派都有,一群江湖浪子,以武为尊,毫无秩序,举起刀来就能砍死无辜良民老百姓,解忧皱了眉,江湖没有豪气,只有险恶,方才在酒铺,若没有白衣姐姐相助,必被小孩一掌拍死,她有点记仇,阴暗的抬手,指去方才小孩钻进的小道——

  去吧,弄死他。

  她虽一指,这群人半信半疑,遂兵分三路,有人说:“这一耽搁,那小畜生怕是跑远了,逮到他一次不容易。”

  有人说:“放心吧,那小魔头肯定跑不远的,说什么丹药护体百毒不侵,可这泻药么,呵呵……”

  ………………

  两人到一河流处,公玉鄂拖洗了把脸,解忧拿把草给小野马刷了刷泥,谁知它遇水跳脱得欢快,奔来奔去,还往她身上泼水,真不知弃瑕身上有何气质吸引它,乖顺得很,到她这就各种作妖,若说颜值吧,弃瑕人长得也不好看啊。

  解忧一摸腰间,脸色青绿,才知被那弃瑕顺了东西。靠,果真是贼子!

  她不禁骂了南宫祤,这哥哥怎么当的,净教坏事,下次一定说道说道,叫他哑口无言……也不知他们为何叫他二哥,他不是排行第四?莫不是出门在外给自己的假身份?连南宫祤都是二哥,那他们的大哥是哪位神人?

  正思虑间,看了眼旁边的公玉鄂拖,他把脏污的脸搓洗得干干净净,她愣了下,公玉鄂拖抬头,便见她神色有异,忽走来伸手摸他额心。

  被触碰那瞬,肌肤温热,公玉鄂拖心里一颤,慌张跌在了水里。

  “你……你做什么?”

  “没什么。”解忧恍惚了下,收回手,便又回去牵好小野马。

  公玉鄂拖反而有点怕她了,从水中爬起,觉她莫名其妙,他摸着额头,往水里照了照,这才记起额心上有个奴字,在边境时,不知为何,那军官要给俘虏烙印,他不愿,便反抗,那军官怒极,非得羞辱他,本是烙在胸前,硬抓着给他印额上,那一瞬疼痛屈辱,挣扎得太过分,这个‘奴’字有点歪了。

  他把发散开,遮住额前印记,再回头看她时,恍然大悟,似想起什么……

  淌过小河流,便到了镇子,过了一夜,次日去了集市,解忧给他置换了衣服,修剪全身上下,再备了马匹和佩剑,最后又给他一抹物件,他利索绑额上,摸着珠玉,说:“多谢夫人。”

  两人又一路往西南去,横渡丹江,公玉鄂拖已知她去夏朝是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但为何带他一起就不得而知,一问,她只说:“你想见那未曾谋面的外甥,正巧随我去瞧探,了你念想。”

  他惊讶:“你能见直接见他?”

  解忧说:“不能。”

  他郁闷:“白说,别老诓我。”

  恍然忆起他已是下属,这么说话不够尊敬,又说:“若这件事很危险,我劝夫人三思,那外甥我也不一定要劫,只是想给少正修鱼一点教训,若质子被劫,夏王一定迁怒他。”

  解忧说:“你想简单了,便是劫了这一个,他又未必不能再送一个。”

  他惊讶:“他又有儿子了?”

  “迟早会有的,”解忧说:“夏朝在南庭有好几处驻兵把守,明面上未控其朝政,实则到处安插官职,压南庭一头,南庭苟延残喘,与灭国不差,夏王要少正修鱼送去质子,只是暂时拖延。”

  他一想:“夏王为什么不灭?”

  解忧说:“夏王本意,不在南庭,南庭是否受降,又是否诚心归顺,他并不在意,天高地远,他管不着,也不想花费钱财兵力去灭,代渠,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地盘,可代渠地势险峻,苍龙盘踞,若无法一网打尽,便是自损八百,伐奴桑虽胜,但他如今囊中羞涩。”

  他奇怪:“你怎知他没钱?”

  解忧说:“他到处借钱,夏朝富甲被他暗中借个遍,全然没要还的意思。”

  他迟疑:“你又知道?”

  “晋国安插在夏朝不少探子,消息多的是,”聊到夏王,皇甫衍反正不爽,会跟她分享些消息,解忧望着西边,说:“南庭若是强硬一些,未必不能脱离夏朝的控制,听说,南庭的驻军将领叫断一鸿,其人谦逊谨慎,虽握兵却从不遭夏王疑忌,我倒真想瞧瞧,是否真如此。”

  公玉鄂拖微思,金银珠宝,美貌女子,这男人总有一样受用,只要犯一点事,再遭夏王忌惮,就可瓦解信任,届时南庭一乱,夏朝恐怕也管不着。他又奇怪:“你要助南庭脱离夏朝?”

  解忧摇头,只说:“夏王猖狂,小小西南之地,心比天高。”

  这小舟不大,能容个七八人,解忧出钱全包,舟上只两人加马,还有一个渡公,聊完出船舱,公玉鄂拖暗叹着,有朝一日,他竟与她从敌对到同盟,再在这同乘一舟,望着丹江两侧青山绿水,他又叹,晋国山水确实好,无怪先汗心心念念,不怪夏朝高骊都想来染指。

  但看了会儿,只觉天旋地转,船身一荡,便吐了,渡公说他晕船,回舱躺躺缓缓,没多大事。

  解忧摘了帽篱,在外头透气,渡公在她身上瞄了两眼,解忧顺势看去,眸中带冷,渡公一激灵,忙低头划桨。

  江水潺潺,公玉鄂拖不会水且晕船,她不晕却也不会水,不知是不是跟水犯冲,每次准没好事,方见渡公遮遮掩掩,暗想,莫非这人见她富有,又见公玉鄂拖行动不便,想谋财害命?

  她使劲想再看下渡公的脸,后者硬是背着身,那蓑帽拉下很低,她疑惑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渡公含糊着音:“怎么会呢,小人常年在此渡客,姑娘是头一回来吧。”

  虽是这么说,渡公划得更快了,到了对岸,解忧正要结账,渡公拔腿就往岸上跑,钱也不要,舟也不要了,逃命似的一下消失无踪。

  公玉鄂拖还没缓过劲,只见她拿弩跳船追人一气呵成。

  “……”

  发生什么了?

  他没叫住,无奈只能把两匹马儿弄下舟,再一路跟上她。

  追到了林子,解忧一弩把渡公小腿射中,鲜血淋漓,低头质问。

  “见我就跑,你跑什么?”

  “……小、小人没跑。”渡公拖着残腿往后挪动,害怕至极。

  解忧这会儿瞧清他的脸,想了起来:“原来是你,你居然没死,没做亏心事,见了我要跑什么。”

  这人正是几月前的漕船艄公,那夜他跳水之后不知所踪,数十侍卫死在狮子山,结案汇报时,把艄公弄成了落水身亡,这小人物,却也没人在意。

  见被认出,艄公索性说:“小人没跑,是公主追小人,小人都已经躲到这深山水渡,什么也没做,只为求活命混点饭吃……公主!您大人大量!求您放过小人,丹江水匪跟小人无关,那狮子山的事……小人也不知情啊!”

  人命大案传得格外轰动,渔民七嘴八舌,他也不知这案子会如何处理,唯有先逃命再说。

  见他慌张在地上磕头,解忧疑虑一深:“狮子山……你知道什么?”

  “小、小人……”艄公支吾:“不知道,小人真不知道。”

  解忧冷冷一凝,只问:“既不知道,出了水匪大案,你不想着报官自证,却一直逃亡躲藏,又怕我干什么,我且问你,在那山里,可有看见什么?”

  “没,没有,那天天太黑,下着雨,什么都看不见啊。”艄公说:“只求公主绕小人一命,就当小人已经死了,小人这辈子感恩戴德,一定跑的远远的,决计再不出现公主面前!”

  解忧挑紧眉色,声音如魅冷幽:“死了那么多人,至今不知凶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见……谁杀人了?”

  艄公一把咽住:“没、没有。”

  “说谎!”她的弩动了动,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放你一命。”

  艄公迟疑:“……公主说话当真?”

  解忧没了耐心,冷然抬手,弩再次上膛,对着他心脏之处。

  “你没得选。”

  公玉鄂拖一来就见她杀意弥漫,他僵在原处,没敢太靠近。

  “公主饶命!小人!小人还有话说!”艄公急了大喊:“是跟大将军有关的!小人绝对不是胡说八道,真是小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公主大人!”

  艄公一点不怀疑她会杀人,那夜暴雨,他在灌丛下避雨,就听见有两侍卫在谈论,说她杀了徐副将,回去之后,是该瞒着,还是该上报。

  然后,那两侍卫走了,又有两侍卫结队而来,大将军突也寻来,这三人聊了许多,再然后,大将军大喝一声‘谁!’

  艄公以为自己被发现,却见大将军揪出一个藏匿的侍卫,什么没说,直接扭断侍卫脖子,电闪雷鸣间,只见平日温和白面秀气的大将军怖如厉鬼。

  艄公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脖子也生生断了,而后便有野彘闻着腥味来,大将军与那两侍卫匆匆各自离去……

  想起那夜,艄公心有余悸,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公主大人有所不知,其实,那位大将军,他是……”

  解忧倏地一愣,艄公胸口,飞掷来一根树枝,刚折的,挺新鲜,直插心脏,‘唔’了一声,登时在她眼底毙命,回头去看,只见那谋面两次的小孩挂在树杈上,荡着腿,笑嘻嘻看她。

  小孩摆脱掉那群江湖人,便一直探她踪迹,这身行头太好认,此刻没戴帽篱,一回头,见了真容,只见其容色清秀,双眉紧拧,眼角没来由的有股寒冷溢出。

  他心想,花容月貌又怎样,他只会记住这张讨人厌的脸,说:“可惜咯,这人好像要跟你说什么,这辈子,你听不到了。怎么啦,你是不是生气了?”

  解忧本就想杀人,不管艄公说不说实话,这人不能留,早死晚死也是死,只是想听听艄公要说什么,也许,是他看见闫可帆杀人了,这也不是秘密,见人已死,她转身欲走,不理这小魔头。

  小魔头见自己打断她好事,她居然不怒不对他生气,连死了人也不见喊叫,跟无事人一样,当真是冷得可怕,竟还敢不搭理他,真是没礼貌,既然如此……

  他就更要玩一玩了!

  小魔头落了地,立她前面,挡住去路:“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公玉鄂拖忙弃马护她身前,小魔头噘嘴:“呦,有新帮手了?这个看着不怎厉害。”

  解忧看他:“你想怎样?”

  “好说好说,”小魔头说:“在酒铺,我要喝酒,你给我就是,我又不为难你,你居然伤我,还不道歉,居然还给那帮人指路,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再叫三声爹,我就原谅你了。”

  解忧说:“我要是不磕呢?”

  小魔头说:“那就跟他们一样下场,都怪你了,乱指什么路,不然,他们肯定还能开开心心活着。”

  解忧眉头一皱:“你全杀了?”

  小魔头嗤声:“不然呢?留着等他们来杀我啊?跟他们讲理,他们不听,非要找死,你不要跟他们一样犯笨,磕头就能活命,别非要跟我犟,快点。”

  解忧面目一沉,怪不得那帮人叫他小畜生小魔头,当真是恶极了,又问:“磕了头,你真能放过我?”

  小魔头说:“那当然了,我说话算话的,不像你,刚才不管这个人说什么,你都想好了他怎么死,唉,早知道留着他玩一玩了,叫他临死前知道你这人长得人模狗样,却蛇蝎心肠,比我还狠上百倍,一定很有趣,唉,失算了……喂,你不要跟我东拉西扯的,快磕。”

  解忧冷笑一声:“我可以给你磕头,磕一百个都不成问题,不过么……”

  小魔头说:“不过什么?”

  解忧说:“你先把她杀了。”

  龙姑娘正现身小魔头身后,听了这话不惊不怒,仍是淡然如初。

  小魔头察觉回头,喃喃说:“……又是你,不打紧,反正,都得死!”

  不待说完,身影极快,掌风还没碰到解忧,龙姑娘斜身一闪,半路阻挡,两人再次打得天地不知为何物。

  ………………

  解忧没兴趣观战,牵马既走,过了丹江,便已到鄢陵北部,长须河贯穿鄢陵,将其分为东西两地,六七月又是汛期,多个县镇暴雨洪涝,死伤不少。

  她临走前,皇帝和大臣还在为这事发愁,天灾年年有,近两年特别多,比往年多上两倍,不是山洪水涝海啸,便是震动大旱蝗灾雪暴,一批又一批银子赈出去,皇帝时常怀疑是不是底下人吃不饱虚报太多,一派人查,回说不假,而今年,他哪有钱,不是他一毛不拔,是真没钱了,唯有叫广大富甲捐赠,谁捐的多,都打算送个免死金牌了。

  解忧被暴雨困了两日,顺便从同道的百姓旅商中打探灾情,并不像折中说的特别严重,什么百年一遇,千年一遇,鄢陵子民身处险恶要地,灾害频率高,而经世世代代积累,有不少防患避险措施,在这方面,闻招贡献颇多。

  洪水退去,不知不觉,解忧就走到了昭武祠,祠堂前有一尊石像,红马银枪,目光坚毅,祠堂之中,最前面的牌位是闻招与其母,左右两侧是其他百姓供奉的牌位,一路看去,也大都是女子。

  昭武祠的香火虽不如大寺鼎盛,却未曾断过,洪水一退,昭武祠仍然坚固,有人前来清理收拾。

  “姑娘是来上香的么?”那女子说:“可惜,暴雨来得突然,我没来得及过来收拾,这香烛都被淹了。”

  拜完出来,忽见常阿四在门外瞻仰石像,解忧微讶,叫了声‘常姐姐’。

  闻这一声,常阿四回头,姐姐两字虽叫得很甜,但听着还是惊吓,说:“公主不是遇刺失踪了么?怎会在这里?”又一想,常阿四笑了笑:“难道借失踪来鄢陵微服私访,查探灾情。”

  解忧没否认,反问她怎会在此。

  一交谈,才知常阿四为转运司办事,金陵周边各县百姓自发捐了不少布匹口粮银响药物,需要往灾处转运,朝廷腾不出人手,常阿四接了这活,往鄢陵运送物资,恰在此处赈灾,路过昭武祠,得空来拜拜,望昭武侯佑护灾民。

  解忧听了微微点头,转运司与镖局合作是常事,一来,镖局有庇护,且又能与官家扯上点人脉,四处可施展,二来,转运司把事外包,也可减轻押送负担。

  鄢陵一带,常阿四来过几次,常被当地官府征收各种费用,不然就不给过城,要的钱财多,比山贼还不要脸,这次要不是有转运司文引,灾资得少一层皮,用在灾情上的物资微乎可微,常阿四说:“当官的一代不如一代,若昭武侯还在,岂容这些贪官污吏放肆。”

  说完,常阿四聊起大小姐:“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知我要来鄢陵,竟叫我打听闫大将军的族亲。”

  众人所知,闫大将军父母双亡,被祖父拉扯大,一场大震,与乡亲失散,后来搬迁,完全断了联系,祖父故去后,他只身一人到处闯荡,有了如今地位。

  解忧闷了闷,说:“这里姓闫不是大门大户,找起来不容易,况且又是灾后,那些族亲是生是死不知晓,过去多年,是否还有族亲认得他,也不好说。”

  “是啊,”常阿四说:“你说奇不奇怪,闫大将军自己都不愿意回来寻找族亲,大小姐倒上赶着操心。”

  解忧说:“她也是好心,做了妻子,不忍瞧他将来孤苦伶仃。”

  “她就这毛病,什么都想管,”常阿四说:“不过,就怕她好心办坏事,大将军不寻亲,肯定有原因,他们夫妻之间,竟也不多问问。”

  解忧说:“苦了你了,办不好,大小姐怪你,办好了,大将军怨你。”

  “为钱办事,命苦啊,”常阿四笑说:“说真的,大将军当了这么大的官,族里乡亲都赶着巴结,到时六姑七婆八舅九叔全凑来,不是件好事,这大小姐,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解忧这种没有族亲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了,要是有人跟她说在世上还有族亲,却真会去寻。

  常阿四又说:“我听县府官提起,皇帝置了安抚使来鄢陵抚慰监察,大将军自请陪同,协同转运司押送灾银,购置物资,转运司本就忙,来个大将军压着,手脚就更不放开了。”

  解忧颇有意外,安抚使的事,皇帝提过,却不知闫可帆也在鄢陵,便说:“难不成,他真来寻亲?”

  常阿四说:“这就不不知了。”

  解忧点了头,不多聊,借笔墨写信,让常阿四托人送去琅琊府,镖费等她回来结,常阿四倒不怕她欠钱,只笑笑说:“是密送?还是不密?”

  金陵大官们知她遇刺,拍手称快的多,恨不得她就死了,免得回来祸害君王,常阿四也不知,哪来对她这么大恶意,不就以公主身份开个府,拥有铜山,昭武侯若是生在当代,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将,来了也得受气。

  常阿四想了什么,又问:“我若见了大将军,要不要跟他提见过你?”

  ………………

  天气转好,解忧与公玉鄂拖再度往西南走,包了一条船,准备横渡长须河,再穿过介休郡,入夏朝境内。

  这船有客舱杂舱,公玉鄂拖牵了马,去往船尾杂舱拴住,掏了食料喂着,小野马不认生,对他还算客气。

  渡公起帆,正要离岸,却见道上奔来一人,说也不说,跃上船,渡公一愣,这人一剑相向:“开船!”

  渡公一阵颤微,放了船绳,只见道上又有一人前来,那人身后还有串黑衣人,船上人喝道:“快上来!”

  岸上那人挥剑,黑衣人倒了数个,急忙回过身,船已离岸数步,借力一跳,也上了船,只留数十黑衣人刷刷站在岸侧,干瞪着眼望船远离。

  这一跳,船身晃动,后者险些踉跄,被前者扶住,关心说:“怎么样?”

  “小伤,没事,”后者整理好乱糟糟的衣襟,又调笑:“爷,你那位师弟当真对你恨之入骨。”

  这两人正是南宫祤和花忍,之前四人短暂汇合,夏天无和弃瑕各自忙事,二人则前往决谷,谁知回程时,突然冒出数百刺客,一路追杀,追得两人不喘不歇,在这晋国界内,爷的行踪不定,连夏家暗卫都不曾安排,唯有在决谷待了一日,谁想要他的命,不言而喻。

  花忍叹气,两人才和平相处多久,又开始了打打杀杀,夏朝君王若悄无声息死了,不知那皇帝该有多快活,船身又荡了下,花忍稍稍站好。

  南宫祤说:“他们一时半会再追不上,到了介休,再联系夏家人。”

  说完,看向渡公,后者正努力划桨,被一盯,身体哆嗦,忙说自己是小老百姓,叫二位好汉饶命。

  南宫祤问:“船上可有其他人?”

  “有、有的,”渡公为了自个苟命,伸手指了指中间的那间客舱:“有个夫人和其仆人包了船。”

  “挺阔气,”花忍想着一个夫人而已,多半柔弱不能自理,应该不碍事,爷应付得来,又怕渡公使什么诡计,说:“爷进去歇会,我来盯梢。”

  南宫祤进了边舱,四下张望,与中舱有一墙之隔,纱糊的墙孔透着半隐半现的光,只见对边那抹倩色丽影背坐,长发铺满了背上的云衣,听到声音,她微微侧了脸,却没有转身。

  他立即说:“夫人不必惊慌,我只借船一渡,若有叨扰,还请见谅。”

  “是借船?还是劫船?”

  南宫祤一番僵住,这个声音有点耳熟,里舱再度传来轻然音:“二公子,咱们这是有缘分,还是冤家路窄呢?”

  南宫祤看向里舱身影,一时竟答不上来,见他默声不言,似在想什么,里头那声音再打趣说:“你千里迢迢追着我不放,该不会,是瞧上我了罢?”

  “……”他梗住半响,心说面都没见过:“……误会,我路过。”

  里舱又说:“那帮子人追杀你,凶蛮得狠,我这也算救了你,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如,你跟我走吧,我把你娶回去,当个十七八房。”

  “……”

  南宫祤活了二十几岁,有种出门在外第一次被人调戏的错觉,尽管他认为自身条件不错,即使被看上也不足为奇,又想起来夏天无说她‘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回切实体会了。

  他说:“夫人言重,救命之恩,该当报答,待下了船,百两酬谢。”

  她啧说:“我想要人。”

  他硬说:“我有妻室。”十分谢绝她这份娶夫的好意。

  她挑说:“可我不缺钱。”

  听到不缺钱几个字,想必富有,南宫祤忽的打起精神,说:“在下姓夏,能与夫人相识,确是缘分,愿结交一友。恕斗胆,请问夫人名姓?”

  听到姓夏,解忧侧了一大半脸,纱窗挡住了面容,盯他半响,睁眼说瞎话也不脸红,默然片刻,然后转回去,说:“微末之名,不足挂齿,姓王。”

  他闲聊:“王夫人是做生意的?”

  解忧将就着答:“嗯。”

  他一想:“女商倒是少见。”

  “像二公子如此自来熟的,也少见,二公子愿与我结交,我自然乐哉,”解忧缓缓说:“我正有一事发愁,不知二公子可否援手一助?”

  他礼貌抬手:“请说,若能办到,定当尽力而为。”

  解忧说:“近来商号亏损,手头紧张,我瞧二公子卓然不凡,必是富贵之家,不知可否,借我些银两?”

  南宫祤怔然:“借多少?”

  解忧争口气:“一百万。”

  “……”

  南宫祤登时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厚颜无耻,一见面就谈借钱,脸得是有多厚,方才还说不缺钱,转眼就跟他借,他自己家底都没一百万,把容战那厮宰干净都不定能拿出这么多吧,他勉强说:“夫人有点强人所难了。”

  “你连问都不问,我要拿钱做什么,便说我为难你,”解忧说着叹气,苏子说的不错,借钱是唯一能看清对方是何牛鬼蛇神的法子:“也罢了,既不肯帮,那自此一刀两断,权当没这个友。”

  刚结交不到一刻,就给他断交,快得令南宫祤瞠目结舌。

  这女子在戏弄他,吃了亏还说不出她半点不是,换做夏天无,听得她言外之意,必定就怒了。

  他比夏天无稳重,被调戏,被嬉弄,又没任何损失,不过淡然笑之:“帮不上王夫人,实在有愧。”

  他愧得坦荡,没钱借,帮不上就是帮不上,那又怎么了。

  见他谦恳从容不计较,解忧不禁想起他十六七岁时在晋国意气风发一言不合就要弄死她的豪横模样,调戏他时,她都已想好了,他等会儿必定恼羞成怒把她挂船侧喂鱼,谁想这么客气。

  真是男大十八变,成熟了。

  解忧却不知道,南宫祤只是对人比较客气,才谋两面,也非生死关头,又是在江上,还借了人家的船,不至于撕破脸把人家往江里丢,他有底线的。

  长须河宽阔无比,远远一望,如同大海,立于江上,有一种青山看不厌,流水去何长的潇洒,花忍没时间赏景,只见那些黑衣人抢了船追赶,立即入舱一禀:“爷,他们追来了。”

  南宫祤出了舱,除了叫艄公划快点,也别无他法,解忧带了帽篱,也出来一瞧,那群黑衣人挺不要命的,似乎就是奔着要在江中弄死夏王同归于尽的想法,丹江沉船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在长须河落水,只能等十八年后了。

  她还不想死,看了眼帆。

  花忍本在和艄公一起划,回头瞧见她出来,眼珠子都直了,再瞧她去碰帆杆,以为她有奸计,长剑一刷,冰冷的刃抵在她脖子上。

  “别乱碰!”

  “陪你们去死,不值得。”解忧拉了帆,之前那艄公技术是真好,在丹江与水匪相撞那叫一个死而后生,而这个略显生涩,连控帆角度都算不好。

  经她一调整,水速明显加快,利用水流斜着往对岸去,花忍见她并无恶意,连忙收剑:“对不住,恕我莽撞。”

  花忍好就好在认错态度良好,要换成夏天无,怕是要哼哼两声作怪。

  南宫祤见她会控帆已是讶色,江中风浪大起,把她的帽纱吹得扬起,似乎就要见到她如何模样,他心中一跳,却很快偃旗息鼓,因为被风撩开的两侧帽纱下,是她覆了青纱的面,在那一瞬间,他只从侧看到了她唯一漏出的双眸。

  等她也望过来,帽纱很快又落下,她说:“你招惹了什么人?”

  南宫祤还没回过神,还停在她那双眼睛好似在哪见过的感觉里,但又觉得想法很荒谬,那女子……

  应该在金陵。

  南宫祤还不知她遇刺的消息,是以这么想,花忍见自家爷沉眸思考,以为在想什么对策,便代说了两句话:“说来话长,师门相残。”

  “师门?”解忧回头好奇看南宫祤:“你师父是哪位高人?什么门派?”

  这会儿她没有半点打趣之色,身姿凌立,问得认真,南宫祤差点以为方才舱中的调戏是他晕水幻想,这位夫人行事诡谲,当真叫他胡思乱想。

  而那女子明媚似光,天真心善,又怎么可能是她这般跟一群男人口出龌龊之语,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说:“江湖隐士,不出名。”

  她说:“你师父死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南宫祤顿时不悦:“夫人勿要胡言乱语。”

  花忍想着,之前还叫姑娘,怎么突然叫成夫人了,解忧冷冷一声:“他要是没死,见你们师门残杀,却一点不管,枉为人师,那还不如去死。”

  南宫祤微怒:“夫人慎言。”

  解忧说:“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的,慎什么言,我瞧你师父也不管你生死,不然,他怎不阻止你同门追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更看中你同门,什么狗屁师父,换了我,早欺师灭祖了。”

  她没有过正儿八经的老师,也没有正正经经拜过师,所以想法与众不同,不合适就换,欺师灭祖又怎了。

  南宫祤则很传统,认了师父,便如已父,见她口出狂言,眉目冷嗔:“你出言侮辱恩师,便也是辱我,夫人,你与我恩师素不相识,请你尊重。”

  解忧嗤的一声:“那你介绍给我认识,我当面去说他。”

  南宫祤微沉:“不可理喻。”

  解忧不饶:“我好心帮你,你又不肯了,好心没好报。”

  花忍左瞅右看,插不了一点嘴,默默又去划桨,只觉这姑娘出言颇有妖女风范,在江湖上混,被打上欺师灭祖四字,可是要被狠狠唾弃的,又暗想,生死关头,这姑娘不慌也就罢了,自家爷怎还跟人家斗上了,再说了,人姑娘没说错,那白箫笙确实不太喜欢爷,至于是不是更喜欢另一位,看不出来,花忍还真有点期待,这姑娘脾性怪,若跟同样脾气古怪的白箫笙斗嘴,不知谁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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