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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夜尽无明·七十八·容身之所

  小琴师的手,除了指腹间的弹琴厚茧,别的什么也无,虎口也无茧,不像是个有武功的练家子,只是,手太嫩,没吃过苦,一点也不符穷苦身份。

  正这么想,小琴师另一手往怀里掏出匕首,解忧惊了眉目,霎时就联想到刺客什么的,她想甩手,却被他拽着,下一刻,匕首塞到了她掌心。

  刀子那一尖,抵在他心口。

  “玷污了公主,我愿意以死谢罪,若能死在公主手里,死在公主身边,死又何惧呢,”小琴师看着她,柔声说:“公主,成全我吧。”

  他拽着她,让她捅他自己。

  解忧不是没见过这种阵仗,只是太突然,愣是死死不放,双方僵持,待他一松,匕首落了地,他就笑了。

  “公主,你不想要我死,对不对?”他又靠近她膝前,眼光里是兴奋:“公主……你不舍得我死。”

  解忧抚了抚跌宕的心跳,心说并不是,这男人莫名其妙要她背人命,心肠何其歹毒啊!她虽是杀过人,但极少人知道,若在府里这么明目张胆死个人,她的声名可就彻底挽不回了。

  把匕首捡起收回,解忧问他:“你如此纠缠我,到底什么目的?”

  三番几次在府里弹琴,总故意让她听到,在她眼里,这就是纠缠。

  “我想……”少年仰昂着头,清澈神情,风尘言语:“做公主的男人。”

  “……”

  “这是我最大的志向。”

  “……”

  小琴师觉得自己没说错,不过是把心中所想说出来罢了,他不想随随便便寻个女人,他要和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从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想尽办法想爬她的床,只是,胆小得不敢得逞。

  解忧看着少年良久。

  沉默了好会儿。

  很想剖开少年脑子,看看装了什么玩意,这是什么鬼的志向。

  可瞧他这表情,一点都不插假,明明还是个小少年,没有丁点羞耻,反倒一脸涩然,他似乎很想探索,而且很期待,并且想要跃跃欲试。

  他一直是仰首的姿势,乞怜望着她:“公主……你不想要我么?”

  那样柔怜低卑的神色,没有半点攻击性,确实让人见了垂爱不已,解忧咽了咽:“我为何要你?”

  “为何不要呢,”少年两眼放着光:“公主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天下的男人都该是你的,包括我,你想要便要。”

  “……”解忧:“这话不对。”

  “什么不对?”

  解忧用指正的语气,轻然说:“又老又丑的,我就不要。”

  小琴师笑了:“我不老。”

  然后又不笑了。

  摸了下脸上面具,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献上自己的身体,可这张脸……

  解忧觉察他落寞情绪,俯身靠近,触碰面具,非金非银非铜,是半块轻薄的楠木所制成,单看他半张容颜,就知绝非俗物,可另一半,让他变成了俗物。

  他恳切:“公主,不要。”

  她是真好奇,却也见他眼中求怜,害怕她掀开,方才还神采奕奕说要做她的男人,这会儿,整个人颤抖着,面具是他唯一的体面和尊严。

  解忧忽问:“你,有过女人么?”

  “没有,从来没有,”他摇着头:“公主若是愿意,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我也愿意侍奉公主左右。”

  “没有经验啊,”她正了身子,觉得这少年有副天生的男宠相,说:“那你如何确定,能侍奉我?”

  小琴师怔然了一下。

  公主……要他证明他能行?

  他环望四周,宴厅空旷,并无其余人,他动了喉结:“在此处?”

  她不说话,当是默认吧。

  十六岁的小琴师茫茫然然,说起来的时候夸夸其谈,真要做起来,却不知从哪一步先开始,是先解衣,还是先吻面?眼波在她身上流转,爬到了她身侧。

  他确实有点笨,想了想,应该是先咬颈吧,他看艺坊中的其他男人,都是这么开始傍上贵妇的,可他只观摩过前半段,后面如何,就不让他看了……

  等了半天,解忧才见小琴师慢慢把脸凑过来,少年的浅息呼在肌肤上,摩挲着她的神经,解忧忽觉自己越来越放肆了,这样的感觉,居然让她有点迷失。

  在快要咬住时,她清醒的说:“太后,会喜欢你么?”

  小琴师僵住:“什么?”

  解忧说:“你去侍奉太后,如何?”

  小琴师反应极快,听了此话不怒也不恼,反而笑说:“公主舍得?”

  她微微嗤声,又不是非要他不可,送出去都不带眨眼的,能有什么不舍。

  小琴师又说:“等公主用完,若觉不错,再献给太后也不迟。”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门心思只想把她拿下,至于有什么后果,还有太后什么的,往后再说吧。

  他又要过来咬了。

  她抬手横在他身前,挡了下,小琴师看出她不怎愿意了,没再往前,只听她神情坦然的说:“既然你是要送给太后的男人,我岂能染指。”

  小琴师说:“可我怕太后嫌我貌丑,到时迁怒公主,岂不是罪该万死。”

  解忧一想也是,有点发愁,问他有没有推荐的人,那种既漂亮,又能信得过的,小琴师没有什么朋友,便给她出主意,去找找太后有没有什么初念情人,再照着样子找,若是情人还在,那更好办了,解忧却觉得初恋若还在,年纪也大了,太后怎还能看得上。

  “并非人人都会喜欢年轻漂亮的,也许,太后娘娘比较特别呢。”

  小琴师如此说。

  聊完这遭,默了半久,小琴师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在她颈项间留恋。

  “公主,还……继续吗?”

  不待她回应,近水楼台,又要去舔咬,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是个出身风尘的男子,眼中没有半点情爱。

  只有爬床的欲。

  解忧看他近过来,明明嫩得什么都不会,还紧张得有些面红耳赤,也不知这少年怎么如此执着。

  晏为处理完政务,听说公主在宴厅,便过去了,婢女说有个小琴师在里头,但却未闻琴声,也无其余动静,宴为以为出事,闯了进来,见席地上那两抹几乎快要五迷三道的人影,晏为震惊了。

  “公主。”

  晏为冷凝着声音。

  被这抹磁色的音打扰了雅兴,小琴师脸上有懊恼,解忧脑子也轰了下。

  觉察她的变化,小琴师率先从她白皙的脖颈上离开,仍然与她靠得近,眼角却撇向冷面的晏为,以为这男子吃醋了,挑拨的心思明显,小琴师一个劲儿的往公主耳畔凑,柔然了说:“公主,他是谁啊?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解忧快速的一想,再快速把这小琴师拨开,她很想说,是这男人自己凑过来的,她真的没动。

  又想,门口还是得有个把门的,不然这一惊一乍,很容易猝死。

  “你先下去吧。”

  “公主……”

  “下去。”

  小琴师被勒令一喝,便以为这男子很重要,起了身,虽然衣裳一点也不乱,可小琴师还是要在晏为面前理一理,好似真做了什么似的,晏为那脸色冷到了极致,还有丝厌恶,小琴师很满意。

  待人一去,晏为看着这位公主,之前不知她有多荒唐,现在亲眼看见了。

  被人撞破,解忧嘘然一声咳嗽,掩盖下尴尬和慌张,一边倒酒,又一边瞧晏为难看的脸色,非常诚恳说:“晏大人,今日辛苦了,一起来喝一杯。”

  晏为不理:“此事,圣上可知?”

  酒倒满了,解忧自己拿了一杯,无所谓的说:“他不知道。”

  晏为说:“公主不怕圣上知道?”

  稀里糊涂的饮了酒,解忧说:“府里都是我的耳目,他不会知道。”

  她觉得自己还是要面子的,如今被人捏着把柄,心态一偏执,又看晏为说:“你是否觉得,我始终只能有一个男人,既和皇帝厮混,就不该再觊觎其他美色。”

  晏为对自己有一套标准,君子修身立性,德行一致,可她不能强加于其余人,人无完人,她懂这个道理,她秉持自身,时常瞧不起某类人。

  可如今……

  清醒的佞臣,真是痛苦。

  晏为说:“公主私德如何,若做臣子的无法约束,是臣子的错,可今日冒死,臣也要说一句,公主这么做,是在拿全府人的性命,陪公主玩闹。”

  解忧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这事,会杀人呢,难道在你眼里,当今皇帝是个暴君?”

  晏为说:“公主曾叫臣对公主谏言规劝,臣现在劝公主,公主听吗?”

  解忧知道这事自己理亏,皇甫衍是个十足十的疯子,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迁怒多少人,她只贪图一时片刻的享受,却枉顾其余人的性命。

  可她很讨厌把其他人的命加在她身上,凭什么呢,好像只要跟她搭边,就得负责那些人的命。

  但转念又想,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底下一大帮人,有多少人跟着她一起豁出命,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她也挺怕的,怕铁面无私的晏为上任第一天,便一怒之下甩手不干。

  从来没人这么管过自己,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可这人又是自己磨破了嘴千辛万苦找来的,自己遭的罪,受着吧。

  脑子里一番乱七八糟的思想争斗,解忧决定认个错:“方才纵情声乐,一时鬼迷心窍,险些酿下大祸,晏三,你要信我,是那小琴师勾引,我一时把持不住,差点才……还好你及时赶来,若你看他不顺眼,我将他逐出府去,如此可好?”

  晏为说:“逐其出府,公主不怕他到了外头胡说八道?”

  解忧说:“那……杀人灭口?”

  晏为一言不发的看她。

  这清冷的眼神,比冰块还冷,解忧莫名的叹气,晏为这人,就是太板正太清高了,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她忽然有点想念冥栈清了,若是换了郡主,听了杀人灭口四字,一定笑眯眯的说‘好啊’。

  晏为不会干杀人的事,去了众乐师的院子,单独约了那小琴师,警告他要是敢七嘴八舌,绝对不轻饶。

  小琴师以为这男子醋坛子打翻了,笑了笑说:“公主喜欢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公子放心,我爱慕公主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倒是公子你,对公主是何想法?”

  晏为看他蛮久,没说什么。

  入府第一日,晏为没穿官服,平常便衣都是男子式样,季家嫂子借她两件衣,穿的不怎么习惯,索性一直男装。

  是以,才让小琴师有点眼瞎。

  ………………

  西院这边,卫三听说了那一男一女的事,便好奇亲眼一瞧,心道,世上居然还真能有三天不吃不喝干瞪眼的人!

  卫三举着桂花糕,问这俩:“北斗哥,七星姐,吃吗?这家的糕点最是好吃……你们真的不要……也对,吃了就得拉,到时,谁坚持不住,谁就输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两人满是汗珠的脸色抽动,方开始,两人还会斗嘴,直叫对方认输,而如今两人嘴唇干得说不出话,这事已经不是顺不顺眼的问题了,比的是谁更有耐力。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男人再也忍不住,比起认输,在女人面前失禁更丢面子,从茅房虚脱的出来,男人一瘸一拐,恰碰到女人从另一头出来,双方见面,立马直腰,不让对方看到狼狈之样。

  男人嘘了声,说:“别装了,人都有三急,我理解你。”

  女人冷哼:“你输了。”

  男人脸皮厚:“输就输,输怎么了,我输了,你不还是打不过我,偷袭我的小人,大人不和小人计较。”

  卫三在一边悠悠说:“输了的人,要大喊三声,自己是怂货哦。”

  卫三一直在两人身边吃吃喝喝,才让男人没把持住,这会儿提起惩罚,男人冷冷一说:“你闭嘴!”

  卫三说:“你居然凶我,连公主都没凶过我呢,你居然凶我。”

  女人说:“别管他,有些人恼羞成怒又不认账,就喜欢比嗓门大。”

  男人说:“谁怒了,谁不认账了。”

  卫三一高兴:“七星姐说的对,姐姐,来喝果汁。”忙把一些好吃的糕点,好喝的果子汁递过去,又对男人说:“哼,我这些都不给你吃,叫你饿着。”

  见俩居然开始吃喝起来,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塞嘴里一顿胡吃海喝,狠狠的瞪着卫三:“我就吃你的!”

  卫三愣住,男人以为卫三被吓傻了,谁知卫三忽说:“好吃吗?”

  男人一噎:“什么?”

  卫三说:“你吃了我的东西,就得跟我做朋友了,北斗哥,糕点好吃吧?”

  北斗哥:“……”

  七星姐:“……”

  一股脑咽下去,北斗哥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罪恶深重,终于理解公主为什么不凶这个小护卫了,有点子武功,可以保命,有点子稚嫩,不知天高地厚。

  解忧睡得浅,三更半夜恍惚听到了什么震动,她登时起了腰,再揉了一把面,寝房空旷,燃着一串蜡烛,没叫人在屋子守夜,去了外头,问屋前值夜的守卫:“刚刚,打雷了?”

  守卫一说,是西院那边的动静,估计是谁认输了,在练场大喊什么怂货,连喊三声,可带劲儿了。

  不一会儿,守卫把三人叫过来,解忧在寝房偏厅接见,卫大给了公主一把炒熟的瓜子,公主颇有嫌弃,耳提面命的说:“大晚上,你不睡,还在这吃这些乱七八糟的,当心长不高。”

  卫三笑着:“看戏得嗑瓜子,公主,我就知道,二位哥姐肯定坚持不了三天,今天晚上,就是极限。”

  解忧见那俩面目憔悴,黑眼圈严重,像被打了两拳,问二人是否看顺眼了,两人齐齐点头,解忧心中欣慰,便叫俩人握个手,谈欢言和。

  两人倒不是真的顺眼了,主要是不想再折腾,说到握手,北斗哥反而忸怩了,长这么老大,还没碰过姑娘的手,七星姐就比较直接,伸了手过去。

  解忧默默的看了会儿,说:“可以了,不用牵这么久,不过,日后你俩成亲,别忘叫我喝喜酒,我随两份喜钱。”

  北斗哥面红耳赤,手也不知哪儿放了,七星姐却突然跪下来,怕公主乱点鸳鸯谱,十分慌张的说。

  “公主,我不嫁人!”

  其实解忧也没那么想带头嗑瓜,主要是这俩太登对了,一个叫林北斗,一个叫姚七星,简直是天选良缘,她要是皇帝,甚至想当场赐婚。

  “开玩笑罢了,别当真。”

  便又同二人谈起了正事,此次惩罚不轻不重,只挑带头弄事的两人,其余人都轻易放过,下次再有斗殴,可就不仅仅是面壁相视,需依军法。

  解忧把想法一说:“全府皆兵,说来不容易,琅琊府诸多规章制度并不完善,我整日忙着外交,顾不上府里的管束,才出了这事,真要说来,里头确实是一帮乌合之众,但孺子可教,二位之能,我很欣赏,若二位全心全意为我做事,来日升官发财,必不可少。”

  解忧给二人提了职级,管束十来人,又问林北斗:“姚姑娘如今与你同酬同职,你心中可服?”

  “公主,其实我不是不服她,”林北斗说:“相反,在那些女子里,她是我最服的一个,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不包括她,是她自己非要为别人出头。”

  姚七星说:“是你自己以强欺弱,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林北斗说:“你这人是真倔,我都这么夸你了,你不知反思反思,那些人又不是你爹娘,你怎么管那么宽呢。”

  姚七星说:“你欺负人还有理了,我爱管什么碍了你什么事。”

  “……”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解忧忙着打断,叫二人回去补觉,有事明日再谈,二人这才止住。

  林北斗正要退出去,又折回来问解忧:“公主之前为何说我逃兵?”

  解忧说:“整个院里,就你站得最板正,身手也不错,想必参过军。”

  林北斗默了一下。

  他之前在嘉禾参过军,只不过皇甫儃年少不经事,面对战事一退再退,底下兵卒也觉丢脸,打都不打就退了。

  他待得窝囊,就想出去,但兵力缺紧,将军不放人,后来不打仗了,又索要钱财才肯放营,他气不过,便和几个弟兄一番合计,趁夜逃了。

  逃兵一旦被抓,轻则杖刑,重则流放,反正都跟死差不多,他一个人来金陵,本想闯出番天地,可谁知金陵才最是吃人不吐骨头又狗眼看人低的地方,没有良籍寸步难行,饿得头昏眼花时,听说公主府招人就来试一试了。

  亲卫需是良家子,他便做了外卫,公主说外卫是一帮乌合之众,他很认同,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所以也难管。

  解忧听了这些,说:“此事你不必担心,我给那将领通个信,复你良籍。”

  听及此,林北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夜夜担心受怕的事,在权贵手里竟如此容易,可公主此举,于他是救命之恩,便又释怀,抬手说:“多谢公主。”

  解忧看了眼他头顶的包,叫他明日去谟安处领钱,好好去冬草堂看看,真要坏了脑子可不好,她不否认,带伤坚持三天,这是条真汉子,林北斗又一次道谢,走之前,他好奇想问,小心翼翼说:“公主以前可带过兵?”

  解忧说:“带过。”

  林北斗微愣。

  方才提及的那些军法规章,以及晋升道路,跟军中如出一辙。按理说,公主怎可能接触这些军规制度,还详细写了手册,叫府中卒卫一一阅览,不认字的还要请先生抽空教习。

  “在何处?”林北斗想问,他就只听过龙海郡主,还没听过公主带兵的。

  解忧说:“奴桑。”

  林北斗还想问,又不敢问了。

  奴桑那地方一听就是屈辱之地,有多少人因此诋毁她。

  待林北斗一走,姚七星在门口徘徊,见她许也有事,解忧让其进来,姚七星支吾了一声,问她:“公主,我,我若是做的很好,以后,可以当亲卫吗?”

  这姑娘听了规章制度,显然把公主府当成了可以晋职晋升的出路。

  解忧说:“当然可以。”

  姚七星咬唇半天,说:“可我……我没有良籍,也可以吗?”

  解忧料想,这姑娘多半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对嫁人反应大,可能是逃婚,卫大怎么查都查不到,问她也只说无父无母,再问便是被拐卖不记得了。

  姚七星入府时挺瘦的,还有伤,在府里待了月余,从不偷懒,起得早,睡得晚,比别人刻苦努力,许是吃饱穿暖,现在看起来还有些壮了。

  既然不肯说,解忧也不多问,只叫她好好做事,良籍的问题不大,等她能升职做亲卫了,定想办法给弄一个。

  姚七星铿锵有力:“谢公主!”

  ………………

  卫大艰难的起床了,不知今天又要面对什么幺蛾子,一番洗漱,又听了几个守卫的汇报,去公主寝房路上,卫大就忍不住想,为何就自己这么命苦。

  卫二精通裁缝,整日的往恒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看上了恒家家主,昨儿公主说要给晏为做几身平常便衣,卫二又屁颠乐祸的去恒家了。

  卫三更不用讲,不是吃吃就是喝喝,一天天早出晚归,不着四六,人都找不到,说把卫氏币发扬光大,也没见效果。

  卫四一厨子,进了堂厨就不出来,最近在弄什么冰镇水饮,说什么五六月天气炎热,府卫训练辛苦,可卫大看着,别人只半杯,就慕晴姑娘一大碗。

  卫五……唉,太小了。

  卫大觉得,公主不能逮着她一个人薅,可一路上,听府里守卫婢女杂役们叫她卫典军,卫大人,又心想,在坚持坚持吧,快到寝房门口,还是觉得坚持不了。

  开府至今两月,公主全日无休,她也从未歇过半日,再不休息,她觉得会猝死,于是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说休沐呢?

  她是人,不是驴。

  想休沐,竟都难以启齿。

  卫大清了清咳嗽,还没开口,公主便又交代任务了,昨夜之事,卫大已知晓,要给那林北斗弄良籍,派她去闫大将军那打听打听军营领头是谁,又叫晏为写几句话,再托人带去那军营,军营将领见了琅琊府文帖,自然就会放籍。

  卫大一阵无言。

  这军营……是她能打听的吗?

  大将军……肯帮忙吗?

  若将领……不放呢?

  公主处处要麻烦闫将军,却忙得无法亲自去见,只能叫卫大去交涉,公主府与大将军近来这么密切,卫大也怕遭人说闲话,好在大将军人真好,大将军对嘉禾军营并不熟,但也愿意帮忙动用人脉去打听,卫大只觉那林北斗到底用什么魅惑了公主,朝中关系网蛛丝马迹,动用起来不知缠了多少层。

  闫大将军却不这么认为,公主在金陵正势头当红,其他郡却不一定,良籍一事算是敲门砖,叫地方军知道她的存在,若是放籍,便是识时务,敢不放,便是得罪公主,正好给点颜色瞧瞧。

  公主不能在承乾殿挥斥方遒,但在碧霄殿说一不二,小小军营将领,她要找麻烦,不过一句话的事,大将军心想,皇帝对她是真的很宠。

  忙完这遭,卫大还没喝茶,公主又交代她一件事,此时颇为隐秘,叫她去打听太后是否有何青梅竹马,长何模样,且不要惊动慕晴,也不要跟晏为说。

  卫大心头七上八下。

  太后初恋,这都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她上哪个鬼地方去打听?

  心里疑惑着,公主又说,要在十字铺马场规划出一片地,当做校练场,以后府中卒卫可去马场练训,全府皆兵,骑射二课也是必须要的……

  交代的越多,卫大越昏沉,公主突然良心发现,问她:“你病了?”

  卫大:“……不碍事。”

  解忧说:“有病就休息,不要强撑,事情是干不完的,不要赔上自己的命,免得传出去说我虐待,那几件事不急这时半会儿,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人要是学不会统管,会累到死,你也要找帮手,你看我,有了晏为,少遭很多事。”

  正站在门口,拿了一沓折子,准备要来汇报的晏为:“?”

  晏为心说。

  一生碌碌,都是公主的牛马。

  晏为进来,顺带递了一份朝报,皇帝方才特意遣人来府告知——

  “龙海王妃,殁了。”

  王妃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蔺之儒不是神仙,也只勉强多拖延了几月,龙海禀奏朝廷,皇帝表示哀恸,遣臣去悼念,又派人来问她是否有信件,一道送去。

  解忧沉重片刻,一言不发,随后才叫晏为起笔,写一份悼词,自己则亲笔写一份家书,送与三叔,另外,又叫卫大托送一封密信,交给郡主。

  ………………

  密信快马加鞭,到的比较早,冥栈清见了,眉头一皱,只有四个字。

  ——勿要妄动!

  公主很清楚她的三叔是什么样的人,没了王妃规劝,不知会干出什么,七十岁又怎样,那也是可以闯荡的年纪。

  祖母去时,是在夜里,尽管病弱缠身,夫妻仍是同塌而眠,他是知道妻子是何时开始咽气的,也知何时开始僵硬,可他还是抱了一晚上,在他这个年纪,熟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枕边人一去,还能有什么要顾及。

  冥栈清看着席地上憔悴沧桑的祖父,斑白的发更加潦草,她无法想象这种情爱之间的悲痛,听说,明皇也是在一夜之间全白了头,眼中失了神色,连动几步路都吃力得步履蹒跚。

  就如她也无法理解公主和皇帝的感情,不禁想,若那日弓箭手现身,到了必须鱼死网破的地步,公主是帮皇帝,还是站队龙海?

  近来得知公主在金陵的所作所为,冥栈清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了,皇帝能给她的,龙海给不了,比起在这起兵,远不如回去直接控制朝堂。

  她唯一不明白,公主对皇帝,怎能如此自信,一点都不担心皇帝给不给权,难道这就是爱情的盲目吗?

  换做是她,根本不敢把自己的生路交给一个不知阴晴喜怒的男人!

  冥栈清劝祖父进食,又提及金陵那边公主的动向,随后开了个家族小会,祖孙三人并不和谐。

  冥栈容冷笑说:“所以,我是什么,我是外人么,你们做了决定,只是通知我么,输了,我跟着你们一起陪葬,赢了,我继续当你们的傀儡!”

  “傀儡?没了婚约,你连当傀儡都没资格,”龙海王看着他:“不知成败之前,你不要再回龙海。”

  “不回就不回,除了奶奶,你们永远把我排除在外,”冥栈容声嘶力竭:“什么狗屁的世子,我有什么权力,冥解忧为一个蛮族男人恨疯了,杀人放火都干,你们别着脑袋跟她胡闹!”

  王妃丧仪停灵一月,至入土为安,冥栈容没有跟着队伍回城,两姐弟骑着马一前一后,站在山风幽谷里,冥栈清没有回头看他,缓缓道:“就算真的参与,也不会连累你,你走吧。”

  冥栈容弯了唇自讽:“什么叫就算?我不姓冥么?我不是你亲弟弟么?我又不是捡来的,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就能心安吗?”

  冥栈清说:“姐弟一场,送你至此,你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杀你。”

  没再有多余的话,他的阿姐骑着快马消失在蒙蒙烟雨的山道里,明明几月前还在互诉心肠,问他是否回家,可现在,奶奶一走,变得太快了。

  冥栈容身在马上,立在这幽幽山谷里,低头望着,初雨过后烟雾笼罩,看不清山下的倚海城是如何模样,他缓缓摘下额上孝带,心中一阵迷茫。

  是冥解忧做了什么决定么?

  她明明恨透了皇帝,却又委身谄媚,短短两月,就得了妖女冠名,难道她要借龙海势力,把晋国搅得天翻地覆?

  想当初,她一直是最游离世外的那个,他是真的希望她什么都不做。

  他阻止不了。

  他不是傀儡了,自由了。

  可他也没有家了。

  从小无父无母,只有奶奶尽心教化,老爷子对他没什么要求,只说他有未婚妻,不要到处招花惹草,若让老爷子知道,非断他一条腿。

  他每每看着阿姐都很羡慕,为何她就能夺得老爷子的喜欢,老爷子亲手教她军政大事,关起门来,有说不完的密事,他总是问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有人挑拨离间,十三岁的他听了深以为是,放出豪言壮语,说龙海未来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他的阿姐不过是暂时替他管着,阿姐听说了,一回来,当场就揍得他连奶奶都不认得。

  “你说一句想要,就会无数人巴结过来替你筹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十六岁的阿姐揪着他领子:“我现在告诉你,只要我不死,你永远别想!”

  年幼的他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如皇帝太后之争,在这家里,也有姐弟之争,只要他待在家里,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无数人前来挑拨。

  他和阿姐,只有一个是主子。

  老爷子始终选择阿姐。

  为了家族和平,他开始当起了纨绔不堪大用的人设,所有人都在夸阿姐,可他也有与生俱来的自信,很想证明,他并不比阿姐差在那里。

  直至老爷子来了书院,语重深长的跟他谈了很久很久。

  “你出去吧,书院里能学到什么,它教圣贤书,是教你怎么臣服,教你怎么忍让,教你不要反抗,它只会磨掉你所有的攻击力和烈性,会把你训得温顺服从,它不会教你什么是世间真正的道理,于我们这种诸侯之家,书院那套,是最大的骗局,也是最大的笑话,只有去外面走走看看,你才会知道,什么是真的。”

  “你出去吧,我给不了你什么,钱,没有,权,给你也是送命,”老爷子拍着他肩膀:“你出去吧,晋国很大,这天下很大,找找你自己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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