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夜尽无明·七十七·信佛信道
解决完这遭事,解忧进了书房,底下属官们又送来数沓折子,各类财政赋税收入,还有些实时的政事,一一给她汇报,有些他们商讨完,只需她过目决断盖印,有些要她给出策论。
尤其她今早无故打了贵妃,他们又商量着该怎么控制下舆论,万一徐家计较起来要怎么个应对?
最近琅琊府风评严重受害,说他们这些小属官都是为虎作伥的帮凶,天地良心,他们真的只是每天老老实实认真办值,主要是公主一天天容易招事儿。
解忧突然明白,为什么皇甫衍一天天总是那么忙了,忙完这茬,回了卧房,踢掉鞋子,换了身清凉的便衣,直接躺在了冰清的席地上,脑子里装满了事。
才躺下不到半刻,宫中出了事儿,她前脚出宫,后脚许娇儿便在皇帝跟前添油加醋,皇帝又大发雷霆,降贵妃为嫔,收回六宫掌印,幽禁一月,又说其家风不正不成体统,不许其再随意入东宫教导小太子,不止如此,还命司正掌嘴贵妃二十,若非贵妃哭哭啼啼躲在太后宫里,太后从中劝和,这刑罚还真要落下去。
徐骢以为只是说句狐媚,不会太严重,谁知那表妹说起话来,竟比青楼里的文人墨客还不入流,十六诗案才过去多久,这种事,谁不是心知肚明,可连青楼人都只敢背地里戏说,如此当面恶语,还被旁人听见告发,简直是逆天!
徐谌听闻此事,为了爱女决定让自家夫人登琅琊府致歉,解忧属实想不明白,这位左相夫人明明娴静又蕙质兰心,怎么养出的女儿大相径庭,徐夫人自降身价赔礼,解忧也不能真说什么好好管教你家女儿之类,以礼相待,不失面子。
送走徐家夫人,天也黑了。
解忧又累得躺下,仿若身心都被抽走,她没说贵妃有言语侮辱,便是不想让皇帝因她出头,一旦他来操心,事情就会严重,她既打了人,已算当场报仇,再多余一弄,显得她真欺负人。
响当当的妖女名号,越来越坐实。
算了,也洗不白。
次日,路过西院,院子里,那一男一女仍是站得挺直,还在对视。
慕晴说:“这二人已经站了一天一夜,谁也不肯认输。”
卫大说:“都挺倔的。”
解忧说:“有趣。我就喜欢这类倔脾气的人,不服输才有看头。”
几天不见卫三,一问,卫大说:“前两日,上阳送来了百贯新制的卫氏币,卫三正蹲街头寻思怎么把钱花出去,新出来的币种,百姓还不太认识,不肯兑换交易,卫三恼得很。”
又问及晏为,卫大说:“晏姑娘一直住在季瑞呈小院里,没有回汝陵,也没做别的,还帮忙带孩子呢。”
解忧沉吟些许,随后叫慕晴卫大收拾下,跟她去南营。
慕晴愣住:“南营?”
南营是南军禁卫的练兵场地,邻近宫城,快马加鞭不需两刻,而南军的领头子就是喻憷。
解忧说:“府中的百来亲卫都是男人,现在没生事,不代表日后一直风平浪静,那两百多外卫里,才十来个女子,便能生出这事端……”
解忧说:“我并非质疑二位能力,这帮兔崽子们现在服气,是因初来乍到,等他们站稳脚跟,有了超过你们的心思,就难管住了,我并非让你们强习武艺赢过他们,你们真正要学的是平衡和统领,我一直想将府卫打造成府兵,所有一切制度皆按军中来,听说,闫将军也在南营帮着习兵,这二位将军都是佼佼者,他们若肯传授经验,于你们来说,也受益匪浅。”
卫大懂公主是什么意思,犹豫几分问:“可是,两位将军肯?”
解忧旋即看向慕晴。
慕晴:“公主……”想解释点什么,她没那么大魅力让喻憷心甘情愿做什么,这事,真过去了。
解忧知道那点八卦,挑眉说:“你这人太寡淡了,我只是叫你去长长见识,学一学别人的用兵之道……又没叫你去偷人,你这副样子是干什么。”
慕晴哽住:“……属下失态。”
三人带了一队人入营,喻憷也见惯不惊了,这位公主势头正盛,没什么事是她干不出来的,带着卫大去找闫可帆,把慕晴单独丢给喻憷。
两人半天无言,喻憷只好旁敲侧听:“那位公主又要做什么幺蛾子了?”
慕晴索性大方告知。
“全府皆兵?”
闫可帆听了,笑了起来,说:“军中艰苦非常人能及,府宅之中的护卫,大都为谋生混饭,何况公主招了数位女子,这么做,不怕把人都吓跑?”
解忧说:“愿意留下来的,才会是硬骨头,我这会儿明白了,什么叫一将难求,精兵锐卒更难求,倒要请教闫将军,平常是怎么练兵。”
闫可帆看了眼她身旁卫大,说:“臣猜,公主并非问练兵之道,而是想问统帅之能,弄一支精兵锐卒,训练强身是其次,统帅亦需重视,臣从小熟读各类兵书,军纪,后勤,战斗,训练,乃至统帅个人修养素质,各方统筹规划缺一不可,真要讲来,一时半刻说不完……”
“那你们慢慢聊,”解忧转了身,对卫大说:“闫将军智勇双全运筹帷幄经验颇多,你有何不懂,尽量问。”
卫大:“……”
真的能随便问?
解忧说:“不必担忧,闫将军温柔耐心还善解人意,又有副乐善好施的心肠,必然不会拒绝你。”
闫可帆:“……”
被夸了一顿,他真没法拒绝了。
这点卫大挺佩服公主的。
同样生来都是人,公主怎么就能自信得如此理直气壮呢?
解忧看着闫可帆,说:“回头,请你喝酒吃饭,带上银楹一起。”
闫可帆笑说:“好。”
可他知道。
她这人,到处欠账,从不还。
解忧待了片刻就走,把人丢给他,她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后面如何,就看卫大自己造化。
剩下的两人面面一看,卫大硬了头皮,抬拳说:“闫将军,今日劳烦。”
他笑着:“无妨,闲着也是闲着。”
便带卫大在营中转转,谈论半日,卫大感受良多,统帅之才,七分天赋三分努力,并非朝夕就能有。
闫可帆说:“卫姑娘是巾帼麟凤,有长宁郡主之风姿,来日不可限量。”
“闫将军谬赞了,”卫大谦声,自己的才智上限定在那,做一个小小典军都耗尽精力,又何况往上走做什么统帅,卫大说:“长宁郡主辉光如日月,我连几十人都管不好,岂敢与之比肩。”
这一月来,卫大煎熬的很,每天闭眼都在想怎么好好做事,然后逼着自己起床,才年仅十八,阅历不足,做什么都磕磕绊绊,全是硬着头皮上去干,一天天的不是面对大理寺大官,就是面对底下乌合之众,又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又怕公主寄予厚望却对她失望……
卫大并不像外表那般沉稳,也会害怕,此番来了金陵,处处谨慎小心,日日绷着神筋,压力一大,头发掉了大把,方听大将军这番话,心里压力又大了。
闫可帆说:“兵卒之首,当不怂不惧,有胆有魄,敢闯敢拼,自信自立,卫姑娘要足够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公主,有些路很难,但你只管在前面走,不论发生什么,都有公主在你身后承担那些风雨,公主无所畏惧,卫姑娘又何惧?”
这句话点破了卫大的心态,她对公主一直以来持怀疑态度,很怕公主做了一半,撂下烂摊子就不干了,就像春猎突然消失,又不知何时会回来。
到时,公主府这些为虎作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不同于闫可帆倾囊相授,喻憷对此颇有嗤讽,不谈兵法,只跟慕晴聊日常,说:“那位公主做事毫无章法,东一棒西一锤,不知她要干什么,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果子,而且琅琊府日后有了自己人,就不会再需要你,你是真打算,一直待在公主府,不谋其他出路了么?”
慕晴说:“这是主子的意思。”
喻憷摇头说:“我说过,我若是去求圣旨,圣上不会不同意的,只要你愿意,现在也不迟。”
皇帝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不愿意,不会放人,只有她同意,才会成全。
可慕晴跟喻憷聊不来,他已娶妻,对于做喻家的妾,那不是她的出路,只会是死路。她常常没有安全感,最让她感到安全的,不是男人的怀抱,也不是后宅某某夫人,而是手里有把刀。
聊不到两句,慕晴告辞回府,大中午的,没给她留饭,正要走,卫四出来,愣了会儿:“姐姐,你不是跟着公主去南营了么?那里不给你留饭吃?”
慕晴不知该怎么回。
卫四说:“你等会,我给你做。”
做完出来,卫四又坐她对面,慕晴知他来自龙海,但他小小年纪心思淳朴,也不是密探暗谍,真的就只是做饭为生,慕晴把喻憷那段原话一说,问卫四:“你打算,一直待在公主府?”
卫四说:“应该会吧,除了琅琊府,我现在也别无去处,虽然公主除了道德方面有那么点小瑕疵,其他都还好吧,没有外面人说的那么差,你看我这堂厨,好多东西都是公主添置的,一点不吝啬,说给就给……姐姐,你,你是要走了么?你准备去哪儿啊?”
说到最后,卫四一阵紧张。
慕晴说:“我跟你一样。”
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
太后到底袒护自家人,只让皇帝收回六宫掌印,其余惩罚全然无视,另外,命人对许妃掌嘴二十,叫宫人引以为戒,当然惩罚没落脸上,皇帝前去护着了,一夜之间生了不少事,母子操戈相向。
解忧出了南营,就近进了宫,先去了寿宁宫,太后见了她,问她怎么看这事。
坐在高位上的人,从不讲对错,哪怕错的再离谱,说的多严重,在太后这里,那也没错。
解忧说:“这事,谁对谁错不重要了,从今往后,我愿与贵妃娘娘和平共处,不知贵妃如何?”
徐贵妃咬牙切齿。
自己被打,对面女人没有任何损失,当然不计较了,反倒自己成了笑话,眼下不能再生非,先狠狠记下了这笔账,赔笑说:“本宫也是!”
再去了碧霄殿。
方见面,皇甫衍就在生闷气。
一来,他觉得她不该瞒着他,她打两巴掌就算放过,他却不能算了,徐家女恶语相向,不止是对她的侮辱,更是对他的藐视挑衅,他心里冷恶的想,但凡那女人不姓徐,早就送三尺白绫。
二来,徐太后几度无视他的旨意,令他脸上无光,这会儿想弄死太后的心思,达上顶峰。
三来,她近日与徐太后颇为亲近,在密谋什么似的,他也会有所怀疑,恰好欲借此事让她断了徐家关系,不要再与徐家往来,谁知,她今日偏又去寿宁宫。
皇甫衍说:“你还来我这儿做什么,昨日要送花,今日又和好的,干脆我把后宫女人都送你府上。”
解忧心想,她们都是他的女人,他爱怎样便怎样,又关她什么事了。
便说:“那我走?”
皇甫衍气死了,说:“回来。”
解忧又折回他身边,说:“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做主,没做好,觉得丢了面子,你都忍了那么久,难道不能再忍忍么?别因为我,太心急。”
………………
回到府里,见卫大回来了,解忧吩咐说:“你去一趟大理寺,叫季瑞呈带上官印,当牛做马的机会来了。”
季瑞呈不是很想来,之前有求于人,欠了人情,不得不来。
唯唯诺诺的叩见了她,她二话不说就叫他在空白折子上签名盖章。
季瑞呈轰了下,空白文折,签名,盖章,顿时想到方发生不久的秉笔案,貌似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季瑞呈:“公主……您这是……”
解忧说:“你这官印刻得相当不错,我准备收集一份。”
季瑞呈:“……”
呵,鬼信啊!
公主定是要写什么陷害他!
还害得这么明目张胆!
季瑞呈死死握住官印,绝对不能给,他面色为难:“公主,微臣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高抬贵手……”
解忧说:“小侯爷正好缺个伴读,你家又刚好有一个,这两个小子年纪相仿,一定谈得来。”
季瑞呈:“……”
小侯爷才丁点大,他家小孩也大不了几个月,两个毛孩伴什么读,谈什么来,比夜里谁哭的响亮,好得个第一吗?
解忧说:“季大人,有何顾虑?”
季瑞呈:“臣家里是个女儿。”
“女儿?”解忧本来拧了的眉舒展开来:“女儿好啊,一起伴读,青梅竹马,订个娃娃亲如何?”
季瑞呈:“……小侯爷金尊玉贵,小臣之女如何配得,望公主另择佳媳。”
这位小侯爷正处在风口浪尖,外头说朝中如今有两位太子,一位是徐太子,一位是明太子,皇室争斗是生死难料,烧了八辈子的佛季瑞呈也不想要这亲。
但公主显然不耐烦了,好说歹说不听,直接叫人去把他孩子抱来,季瑞呈没想到金陵权贵这么猖狂,强抢民女少见,强抢孩子的事,居然这么多!
……………………
回到自家居所,已近黄昏,季瑞呈仿若耗尽了力气,连滚带爬喘着气。
租住的院子不大,两三间房,为了媳妇不辛苦,他还雇了个奶母。
可现在,一切都要成空了。
嫂子和奶母出门买米菜,还未回来,晏为在院里抱孩子哄着,见他脸色苍白,一回来就进屋子一阵收拾,打包东西。晏为不禁皱眉:“你要去哪?”
“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季瑞呈念叨着:“不行!不行!我得走,立马离开金陵,再不走,那大理寺牢狱就是我的临终之处了。”
晏为不解:“到底怎么了?”
季瑞呈把方才的事一说:“一纸空白文折,一个签名,一戳官印,公主她能干出什么来?能是好事?肯定不是好事!一定是掉脑袋的事!公主要害我!”
晏为不是很懂,季瑞呈这人从上到下着实没什么可以陷害的。
季瑞呈却说:“你是不知道,公主这人有多离谱,有多横行霸道,大理寺那堆案子,十有八九都有她的份。”
季瑞呈说:“你可知,前日她还打了太子生母,屁事没有,还有,有个官不去小侯爷的满月宴送礼,公主就从此记恨,又因人家在大街上不给她让道,恼羞成怒,新仇旧恨一起算,直接拿马鞭抽人家,还说见一次抽一次。”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就那次在听水榭,我带头不给她面子,我,我若是不签,今日就出不了琅琊府,她还拿孩子威胁我……”
“晏三啊,我也收留不得你了,我给你点铜子,你赶紧回汝陵帮我跟我爹通个信,叫他不要挂念我,我先带着妻儿去深山里避避风头,等此事风声一过,我再回去尽孝,晏三,我若真出了事,你看在往日情份上,多去看看我爹,他老来丧子丧孙,咦,不对,这事莫不会要诛三族吧!还是回去叫我爹也一起逃……”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晏为大抵明白了。
公主难道用季瑞呈逼她妥协?
把孩子交给他,只身出了门,季瑞呈追着喊:“唉!晏三你去哪啊……”
………………
晏为在琅琊府门前驻足,求见公主,卫大领了进门,直奔书房,说:“公主等候多时,晏姑娘,请。”
方入屋,一阵香气入鼻,晏为小心打量了书房,再进入珠帘一侧,只见旁边挂了一幅画,画中红衣女子额间猩红,见了一眼就有很强烈的杀心。
这女子……
怎么这么像公主?
突兀的挂这儿,挺寒森的。
“来的正好,”公主席坐于榻,搁了笔:“我正写一篇奏表,描了几个论点,可学术不精,遣词造句,总觉欠佳,晏姑娘博识多才,烦请帮我润色。”
晏为先把来事摁下,鬼使神差接了公主案上的那几张稿纸,见到奏表标名,晏为愣住了下,接着往下看,公主思路清晰论点充足,只是公主写出来是日常话,确实需要用词点缀几分。
但……
“公主做这件事,一定要用季瑞呈?公主府属官众多,并不缺人。”
晏为心中没说,公主在外也贿赂拉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这件事,任何人都可以。
解忧却说:“不够,还缺好些。”说罢,拿起案上那份折子递去。
折子很长,晏为摊开一瞧,更是愣了,折中空白,暂无内容,只有一串又一串的官员官印,已经有几十来个了。
这是……
晏为捏了把汗,说:“季瑞呈不过一个九品芝麻官,这么大的事,未免太为难他,请公主将他除名。”
“没办法,”解忧起了身,悠悠的说:“谁叫他有人脉。”
晏为自知人脉是谁,还是想劝,可公主心意已决,根本没得劝。
公主反问:“你反对我做这件事,这么说,晏姑娘站太后?”
晏为皱了眉说:“我只是担忧好友,若非为我,他不会与公主攀扯,更不会无辜卷入这斗争之中。”
解忧说:“晏姑娘做了这么久的官,还是不太懂为官之道,在这名利场里,没有人不斗,没有人无辜,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缩头乌龟,这件事,我想做便做,区区一个季瑞呈算什么,而你又以什么身份来劝我?若非算与你相识一场,这公主府的大门,你进不来。”
晏为说:“民女不敢妄议朝政,只望公主惜忠臣,爱子民,护苍生。”
解忧说:“你不回汝陵,也许是想再看看我是否如你所愿,是否和其他人不一样,但可惜,我没有你们那些君子骨,这一月来,我胡作非为罄竹难书,你看得清楚了,这就是我。”又忽然问:“晏为,你信佛还是信道?
晏为说:“有何讲究?”
解忧说:“佛家讲普度众生,我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你若信佛,当该渡我,难道你忍心看我有错而不纠正,一错再错?道家讲诛妖邪立正道,你若信道,当该杀我,证你的道,否则,我到处作恶央害无辜,你却明哲保身,不管不顾,于天下又何尝不是有罪,若你真是君子,此时此刻就该自裁谢罪。”
晏为说:“公主心中有佛,自会辩对错,何须他人引渡,心中有道,又怎会害及无辜,且公主勿要强词夺理,天下大任,岂能由我一介民女承担。”
解忧又说:“天下大任,本该能者居之,有能却退后不前,更是罪该万死,不要跟我说你是女子,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你的怒,就一点也无?”
晏为说:“博识多才也是一种痛苦,圣贤书中,教君子,教是非,教善恶,可到头来,却要一件件撕碎,只有违背初心,攀权附利,才能生存。”
“现在明白,为时不晚,”解忧就想击破她这颗早已破碎的道心,让她无处遁逃,又说:“做一个明辨是非却无能为力的忠臣,远不如当个清醒却只手遮天的佞臣,太子府秉笔,遭人嫌弃,可公主府的侍中,只在我一人之下。”
“晏姑娘,一个人自身不强,名利都没有,连好友都护不住,又能拿什么去护你认为的天下苍生?”
晏为望着公主,久久没有言语。
………………
公主府的奏表递入门下府,门下侍郎抖了一下,怕自己看错——琅琊公主同百官联名上表,奏请太后归政于皇帝!
侍郎眯眼认真找了找,这百官里并没有自己,又数了数,密密麻麻的,刚刚好,一百个官名。
这一百人里,涉及大理寺,御史台,琅琊府属官,甚至还有几个昭平府的属官,大都为八九品不等,这些芝麻小官小吏,别说摸不到奏疏,连皇帝都不一定见过吧,但到底也是个官。
侍郎再看了眼官级最大,且在前面最醒目的那位——琅琊府侍中,晏为。
晏为,眼熟啊……
终于反应过来,难道晏为当不成太子秉笔,对徐家记恨,于是投入琅琊府,准备公报私仇吗?
等等……
不对啊,晏为是个女人!
对于这份奏表,侍郎拿不定注意,没敢声张,先去了昭平府请示,昭平听了,啧了好几声:“她的奏表,你也敢拦,她明明可以直接面呈皇帝,却偏要经过你们的手,你猜是为什么?”
侍郎明白了,自己这边审议没问题,遂递入中书府,中书侍郎也觉这事有点大,一旦面呈皇帝,又是一番议论争斗,便去请示伊相。
原奏表无法带出中书府,偷偷抄录了一份,伊赫摊开卷轴,奏表篇幅有理有据,措辞工整,看得无人不服,里头并没有指责太后,相反,那是极尽的夸赞,还夸到实处,并无虚假,所谓文章么,都是欲扬先抑,等全部夸完一通了,才恳恳切切委婉含蓄地叫徐太后退居颐养天年,不要再插手政务。
正想那公主何时有这等文采了,再往后摊开一点,百位官名一一展现,见到晏为二字,伊赫颇为愣住,再见到后面紧跟着大理寺季瑞呈,心口霎时一堵!
这份奏表,已有数人见过,他就算想摁住,其他人也会揭露,又得掀起一番浪潮,他就知道,那位公主敢开府置官,就不可能安分!
这份奏表,没人敢预批,没人敢拦,没人敢包藏,承乾殿朝议上,皇帝问及还有没有要事时,众臣支支吾吾,纷纷看向年轻的伊相。
总得有个人先来出头。
伊赫说明那份百官上书的奏表。
皇帝只一个字——准!
……………………
太后可以使一出百官跪殿阻止废后,皇帝也可借琅琊公主来一出百官上书,可皇帝准了没用,奏表中的百官比较虚假,站在朝堂上的百官,才是真正有权。
朝廷无时无刻不在斗,此事一出,有臣当即反对,心想,皇帝对琅琊公主那是毫无规矩的纵容,先前就有废后的荒唐,若无太后管制,日后纵情声色那还了得,便说什么皇帝年少,还需太后扶持。
“圣上都快二十一了,怎还年少呢,正是放手一搏大展宏图的青年。”有臣心里蛐蛐,要是搁广平郡王那,估计爹都当了几十次了。
伊赫也赞成太后颐养天年。
皇帝早就能自己掌政,若长久一朝两制,国之将倾。
所谓一朝两制,只因帝后母子时常争斗,太后并不认可皇帝的决断,皇帝也只维持表面孝道,底下人见风使舵也分两拨,长期党争割裂,影响社稷稳定。
朝堂争论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又在画小人了。
那三年里,为了有精力对付奴桑,他让渡了权力,让徐家又渐渐做大,如今想让太后退政,当然不可能凭一份奏表,这点抛石引路,就炸出一堆勇臣。
皇甫衍想,但凡他真的是昏君暴君,他就该带剑闯寿宁宫,再把反对的朝臣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
她一定是第一个来阻止的。
………………
寿宁宫中,待百官下了朝,徐太后才闻风声,气急败坏,指着自己亲弟说:“这么大的事,没有一点风声,你这中书令当的如同虚壳!”
中书令明明是中书府的大官,有相国之权,在他这里,却几乎只是个好听的头衔了,真正的决断实权,早就慢慢收拢在中书侍郎那处,皇帝有意如此,徐谌也没想争,这份奏表针对太后,又怎么可能让他摸得着。
徐谌自己都劝阿姐放手,跟皇帝争,天下没几人能争得过,何况皇帝早已羽翼丰满,现在退政,还能落个好点的下场,待皇帝真忍不得了,徐家必遭大劫。
徐太后说他:“窝囊!之前扶持皇甫儃,你有顾虑,我不说你,如今有小太子在,你还怕什么!我瞧你是娇妻在怀,纵情声色,魂飘了千里,不知居安思危,早忘了自己姓什么!父亲说的对,但凡我若是个男子,哪还有你什么份!”
徐骢劝:“姨母勿要动怒。”
徐谌叫她:“阿姐,是你太执着了,若是阿姐念权,做弟弟的无不支持,可是阿姐,你为了仇恨,几度罔顾天下百姓,容弟弟说一句,邺儿的死,不过是山贼见财起意,并非当今皇帝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徐太后说:“你真该庆幸你没有儿子,不然今日我杀一个,让你尝尝什么是失子之痛!”
徐骢惊色:“姨母……当务之急,还是先说说百官上书,琅琊公主此举,只怕是有意针对姨母。”
徐太后说:“她自己开府置官,哪样没少做,有多少朝臣建议皇帝除去其府,她叫我退政,不是砸她自己的脚么,你当真是愚蠢极了,她这么做,不过借我之势,巩固她自己的地位,只要我一天在此不退,她也便能继续干政,谁敢骂她,便是指着我骂了!”
………………
琅琊府,属官办公的偏殿堂中,也并未风平浪静,各属官你看我看你,最终看向案后之人,晏为预批完公主府的政务,怕自己独断专权,问他们有何意见。
“意见?”有人冷哼:“公主让一个女人来压我们头上,欺人太甚!”
有人无谓,反倒尽显谄媚,上前眯眯笑,抬手就贺:“晏大人上任,我是恭贺不及,岂有意见。”
有人怒斥:“几位大人,这不是小事,女子理政,成何体统!”
有人忙说:“勿要胡说,今太后娘娘还在,岂不是说太后不成体统。”
有人决绝:“我稍后便禀公主,若继续任用你,我等怕也要罢官不做了。”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他们事从公主府,认可公主,至少公主在身份上是君,他们愿意遵其吩咐,但他们不会认可晏为。
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不仅比他们高一职级,竟还需受她管制。
让他们如何忍得!
晏为看着他们,没有一点想辩论的欲望,事情是辩不明白的,就如那奏表,朝堂再怎么辩,还不是该怎样便怎样,太后难道就真能乖乖听话退政?
“百官跪殿罢朝,那是真的影响民生,你们不是百官,这里只是公主府,府中一切事宜,我有权处置,”晏为站了起来,说:“诸位罢官,正好腾出位子,我再择新的属官,天下有千万人,你们不做,有的是人来做!”
………………
不同于朝堂与公主府的争吵激烈,两件事的始作俑者正在听曲,那也不能怪她,若是她能上承乾殿议事,和群臣辩论的就会是她了,可惜没机会。
什么时候,能站上承乾殿?
她心想着。
府中数位歌舞姬演练了月余,终有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铆足了劲表演。
偷得半日闲,解忧深刻体会了为何官员一下值就要去听水榭消遣,这哪是消遣,分明就是天上人间的享受,想到此,她瞄了眼那个来自听水榭的小琴师。
小琴师排在最后面,众多乐师人头挡着,解忧微微斜了下身子,才能完整看见他,以及,他那半块面具。
解忧问过谟安,为何要招一个戴面具的人,谟安本来也是不愿意要的,可这少年苦苦哀求,说什么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谟安耳根子一软,但也怕这人图谋不轨,叫其摘下面具,少年照做了。
解忧心跳了下:“长得好看吗?”
谟安说:“唉,是真可怜啊!”
那半张脸上,烧伤了一大块,不戴面具,真怕吓到人,这少年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遭了什么大难。
不过,这少年来了府中月余,不争不抢,便是被人为难,也不吭声,谟安瞧着可怜,对他颇为关照。
谟安说:“公主,您若见了他,可别好奇掀面具,我怕……”
两场歌舞完毕,解忧有点看闷了,叫谟安给赏,舞姬们一退,心里又有点空落,喝了三杯酒,又把诸位乐师一一叫进来,她听得不满意,继续叫。
乐师们也不知公主要听什么,直至最后一位,才轮到小琴师。
宴厅里,只有两人。
小琴师抱着他那琴,偏坐一旁,将琴置于案上,他双手微抚,问她听什么曲子,解忧却半响不答,片刻才抬眸问:“听水榭给你多少月钱?”
“十两。”
“公主府呢?”
小琴师默了下。
公主府挺抠,给不了那么高。
“小生不为钱财,”他真心实意说:“小生鲁莽,卑贱之躯辱了公主圣洁,心中万分致歉,欲求公主原谅。”
解忧说:“我匕首,还在你这处。”
那把匕首丢他后,她没拿回去,她心里没有谅解两个字,只有他去死,她才会满意,可他又怕死,明明怕死,却又还要来公主府。
她瞧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琴师离了席坐,向她走了数步,解忧心中一紧,怕他做什么,只见他离她还剩三步停住,一把跪下。
小琴师忽的柔弱无辜起来:“公主,小生真知错了,小生并不是存心戏弄公主,只是太过爱慕,公主若要小生死,小生甘愿赴死,公主,临死之前,可否满足小生小小心愿,可否……可否让我抱一抱您,若死前能得公主垂怜,这辈子,总归也死而无憾了。”
小琴师向前匍匐了三步,微微拽着她裙角晃动,颇有摇乞可怜之色。
见她并不阻止,小琴师胆子又大了起来,沿着她腿处裙裳,慢慢往上去牵她搭在膝骨处的手,轻碰她掌心的刹那,他有些不可置信。
抑制住心底那抹恍惚之色,低下的头抬起,眼如波光的看她,抿了唇。
“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