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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夜尽无明·八十七·是你不舍

  私通敌国,是谋逆大罪,严松这人也算中规中矩,夏天无本就不太信的,他叫严松与小官好好谈谈,但万万没想到,严松却……杀人灭口?!

  杀了人便算了,还拒捕,竟还带着南庭侍子畏罪潜逃,这桩桩件件,不信也只能信了,便先把他关了大牢。

  面对这些控诉,天牢内的严松不紧不慢的说:“他是服毒自杀。”

  “我约他见面,只想问问为何诬陷严家,谁知他喝了我递的茶,突然暴毙,吐我一身血。”

  “说我杀人,要讲证据,若我下毒,那么,毒从哪儿来?其中还有何人经手?夏大人,你尽可去查。”

  “因一句不知明的诬告,我犯得着冒这么大风险?我只能说,严家树大招风,有些小人看不惯,便暗中使绊。那小官赴死,就为嫁祸我。”

  对于南庭侍子,严松则说:“小侍子日夜哭闹,我带他出府散心买点吃的,他若有万一,我比夏大人更清楚后果,让严家万劫不复的事,难道我会做?”

  夏天无安静听着,说:“其他事情我会逐一查证,只有一件,令我很困惑,那个姑娘,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严大人。”

  夏天无气上前好言好语:“只要找出那姑娘,证明她不是探子,便是那小官诬告,你的嫌疑自会解除,你若不据实相告,恐怕你爹也保不住你。”

  面对杀人凶案,严松据理力争,可提及那姑娘,他始终保持沉默。

  从天牢出来,夏天无进了宫,他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见阿祤,上午本就该面见的,谁知半路整出幺蛾子,入了流华殿外,见人忙政务,与文臣武将讨论边境之事,他稍稍等了等。

  弃瑕还是那么火气大,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去与晋国皇帝干一架,灭灭皇帝威风。严征则劝他熄熄火,去年与奴桑、南庭、代渠都干了一架,今年没钱,国库入不敷出,欠债欠了一屁股。人家晋国地大物博,皇帝随便出个阴损的招就能来点快钱,夏朝可不能这么折腾。

  讨论完,也还是没个结果。

  又等了会儿,一群人退出时,弃瑕看见了他,忽既一阵欢喜,冲到他身边:“三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人跟我说。”

  夏天无拍了拍他:“昨夜。”

  “边境的事,你听说了吧?”

  回来时就听说了,有人潜入雪山附近驻扎的大营,烧粮放火,杀了几名副将,更可气的是,杀完人还不够,将那几人头颅割下,串成糖葫芦一样挂在旗杆上随风荡着,夏朝旗帜,还换成了晋。

  弃瑕说起来就气愤:“晋国根本就是在挑衅我们!我夏朝又不是无将,岂能任他们欺辱!”

  两国都有一堆烂摊子忙不完,之前春猎出使,关系谈得挺好,经这遭,又得大动干戈,不知是哪个腌臜小人在这节骨眼挑拨离间,夏天无叫弃瑕稍安勿躁,反而问:“从决谷回来路上,你二哥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弃瑕哪知道,他在鄢陵逗留,见了七弟,之后在介休与二哥汇合,没甚特别的,便说:“回头我问问花忍,他一直跟着,有什么事都知道。”

  见严征也退了出来,夏天无急忙去留住,就没搭理弃瑕了,说了什么,与严征又一道进了内殿。

  ————————

  弃瑕找了一圈,才在养狗的院子见了花忍,底下狼犬吠叫,他在屋顶一脸生无可恋,弃瑕奇怪说:“你这么怕狗的人,在这儿做什么?”

  花忍丢了个饼子下去:“爷说,多喂几顿,就不怕了。”

  这事,堪比酷刑。

  花忍不禁想了想。

  他到底哪句话又得罪爷了?

  听弃瑕把话一说,花忍暗暗感叹,夏大公子从不直接问他,非要单纯的弃瑕做个中间人。花忍说:“倒是有个青衣姑娘,跟爷颇有缘分,你也见过的。”

  弃瑕不懂:“缘分?”

  花忍把长须河舟上相遇的事说完,琢磨了下,又说:“还有一事,当时又被人追杀,我与爷一时走散,爷失踪了一夜,回来时爷精神恍惚的,还有点凶我的样子,至于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爷不说,我也不知道。”

  能说的花忍都说了,就看夏大公子,能不能把自家爷的嘴撬开。

  流华殿。

  抬头见到夏天无进来,南宫祤眉目敛了敛:“回来了?”

  夏天无低首:“是。”

  “还以为你躲着我,不来见呢。”南宫祤扔了笔,按理昨夜就该来面见,忽见严征在他后面,收敛了情绪。

  随后,夏天无把昨夜密告,今日严松凶案之事详细铺开说清楚。

  案子牵扯醉风楼,严征在旁听完,当即主动汇报与醉风楼的关系。当年落魄,岚茵于他有救命之恩,今日他飞黄腾达,所以对那母子颇有照顾。

  “许是因臣与岚茵之间的关系,松儿一直看不惯,才会送那姑娘进入醉风楼,他大概是想借此大做文章,谁知被有心人利用,闯出这等祸事。”严征回头又看夏天无,奇怪的说:“夏大人,既然是密告,你却教唆我儿约见密告者,这事,恐怕不符办事流程。”

  “令郎若是光明磊落,又怎么会真去约见。”夏天无不乏狡辩。

  “照这么说,夏大人,你也怀疑醉风楼了?”严征面色峻毅,一声冷了:“醉风楼私藏探子,纯属无稽之谈,夏大人,你尽可去查,若真属实,我愿一力承担后果。不过,若是查不到,夏大人是不是还要继续抄查我严府?”

  看了看自家王上,似在沉思,夏家到底不是一手遮天,只有王上发话,才能查抄大臣,夏天无说:“这话严重了。”

  严征说:“那就请夏大人弄清毒药来源,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一定查得水落石出,还我儿清白。”

  “这是必然,”夏天无说:“另外,那位姑娘不知所踪,令郎不肯说,恐怕,要请严大人亲自去劝劝。”

  聊完这茬,严征便离去,殿内只剩两人,南宫祤坐一侧不说话,见他如此,夏天无心中思沉。不一会儿,他说话了:“我将暗卫交予你管,给你决断之权,不是叫你任意妄为。”

  “我只是试探严松,谁知……”夏天无说:“我会查清,不会冤枉人。”

  “我问的,是丹江的事。”

  夏天无想了想:“我是吩咐他们,若路上能让徐家大小姐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固然好,但若有变,便勿轻举妄动,”又敛敛沉了神色:“我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把二弟牵扯了进去,让冥解忧生了疑心……冥解忧这个人若真的单纯,怎可能从奴桑活着回来,回来后,皇甫衍居然毫不在意,对她事事言听计从,几欲为她废后,还允她开府铸币,龙海一行,她恐怕早已笼络了龙海王,她财权兵皆具,如今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前朝公主了,丹江之事,她若追查,对二弟十分不利。”

  “所以,你就要去杀她?”

  夏天无一顿:“我已经收手了。”

  南宫祤一拧:“你动了手?”

  “原本是想等她回金陵路上动手,但怕有变,趁上阳有乱,便提前行动,收到你密令后,我已叫人撤了,”想了片刻,夏天无又说:“冥解忧受了点伤,养上几天就好,估计死不了。”

  “受伤?”

  “我也奇怪,”夏天无琢磨说:“二弟一直说她有个护身符,连他都不是对手,可这一次行刺,却并未出现,倒是有个护卫拼死相救。”

  南宫祤冷了音:“这么大事,你居然擅自做主,你明明知道……”

  夏天无低眸:“我认罚。”

  南宫祤说:“倒是说的干脆,你就是仗着我不会动你。”

  夏天无抬起了眼:“二弟有危险,我岂能不管不顾。”

  “高官俸禄,洞房花烛,他只怕早忘了自己是谁!能有危险?”南宫祤可笑了说:“他冒险见我叫你收手,我诚心诚意命他回来,他不肯。他居然敢赌,冥解忧对他有情义!”

  夏天无想替自家二弟狡辩几句,却找不出来,这会儿,忽然也没话说了。片刻才说:“二弟为稳住她,才会对她说那样的话,他只是一时胡闹。”

  南宫祤说:“我看他不是胡闹,是真动了心,宁死要留在冥解忧身边!”

  “阿祤……”夏天无拧了眉,反正要罚,索性说了:“阿祤,你不觉得,自去年与冥解忧一见,你变得很奇怪?与她有关的事,你都格外在意,从前对阮以素,你都没这么上过心,我真是糊涂了,现在到底是二弟胡闹,还是阿祤你也在跟着一起胡闹?”

  “夏天无,”南宫祤神色一皱:“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夏天无说:“从小到大,都不见你养过宠物,那条狼狗,何时对你有过救命之恩?别人不知,我知道。”

  南宫祤情绪颇怒,心里一股莫名的烦躁,指名道姓:“夏天无。”

  夏天无那张嘴没打算停下来:“她之前或许不知你是谁,去年一见,她知道了,呵,真不知她居心是何,给你送生辰礼,我看得出来,你很高兴。二弟心思,我瞧不透,阿祤,你也让我不懂,不论她背后有没有枭鹰羽,你没想要她死,不是二弟动了心,是你不舍得。”

  ——————

  弃瑕在殿外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响,不一会儿,见自家三哥从殿内出来,脸色臭长,忙过去安慰了两句:“你又惹二哥生气了?近来事情多,二哥脾气是有点大,骂了好多了人呢,连晋国皇帝都骂,说他是混账玩意。”

  夏天无苦笑一声:“知道你二哥忙,你也少惹他生气。”

  弃瑕说:“可边境的事……”

  夏天无说:“边境已加强了防范,你二哥已遣信去质问皇帝,看皇帝是什么态度了,他要是态度良好,承认晋国做得不对,那两国便万事太平。”

  “就这样算了?”

  “先忍一忍吧。”夏天无说:“以如今财力,这一仗,打不起。”

  “又是忍!”弃瑕切了声,说:“迟早忍出病来!就真的没一点可能了?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捞点钱?”

  夏天无看他一眼,弃瑕这下知道事已定局,十有八九的人都说不能硬碰,就他一人义愤填膺。把刚从花忍处打听到的事说完,便溜去营地练兵泄愤。

  回官署路上,夏天无一掀帘子,见那位大哥在街上摆摊算命,他一想,下了马车,叫他算一卦。

  东方七宿脸上轻笑,鹅毛扇扑了一仆:“不用算了,大公子你印堂发黑,一夜没睡,有忧心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去晋国时,几人同路,不过半路分开,东方七宿回了汝陵老家祭拜。

  夏天无想了想,说:“你说,那位琅琊公主到底有什么魅力?竟让这么多男人都折倒在她裙下。”

  东方七宿说:“你也对她有意?”

  “瞎说什么,”夏天无说:“红颜祸水,落我手里,早诛了她。”

  东方七宿一笑:“发生什么事了?大公子怎这般敌意?”

  “不说了,心烦。”

  夏天无想不通,事情怎么就控制不住,变成这样了呢?

  冥解忧……

  那个女人,令他不爽。

  夏天无折了扇子,虽然和阿祤吵了架,但案子还是得查,又将严松一案原委说了说:“案子牵扯严征的儿子,我在想,诬告也许并非空穴来风,就是,扯不到一点头绪,说实话,我还挺想去查一下醉风楼,不过,严征为了相好,信誓旦旦做担保,王上很信他,我要是私自去查,能查出什么固然是好,要是查不出,只怕事情闹得更大。”

  严征是文臣之顶,是阿祤登位之后的左膀右臂,夏天无还是有所顾忌。听完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夏天无见他沉吟,还神色微异,问:“怎么?”

  “说来奇怪,”东方七宿敛了眉色:“那姑娘什么没做,只去了一趟醉风楼卖艺,居然搅得你与严家敌对。”

  夏天无想说点什么,那姑娘可不是去醉风楼卖艺,而是在青楼公然招男宠,潇洒得很,不过这种荒唐羞耻的细节,倒也没在阿祤面前提起。

  等等……

  男宠!?

  忽既灵光一闪,夏天无一下通了。

  严府姑娘,就是那个青衣女子!就这公然找男宠的个性,跟那嚣张至极说出三夫四宠的青衣女子十分相似!

  怪不得啊!

  难怪邹璲说,那日严府,阿祤对那姑娘神色不太对,大约是这青衣女子与阿祤真有“缘分”,留意了两眼。

  不过,东方七宿这话也给夏天无提了个醒,当理不清案件,不妨回头看看事件本身。那小官密告,只说有个女密探,夏天无一番探查,把女密探和严府姑娘挂上了等号,才会试探严松,然后小官暴死,严松又死活不招,夏天无觉得他心虚,等于坐实严府姑娘就是女密探了。

  夏天无起初以为是小官与严家有深仇大恨,死也要陷害严家,如今细思起来,确实蹊跷,这小官暴亡的行为,不像毒杀,倒像是有人指使自尽。

  那幕后人的目的,不是针对严松,反而是,针对那个女密探。

  只是恰巧这个女密探是严松带回来的姑娘,见严松亲自约见,那幕后人便借此更加坐实严家藏着密探。于是,这整件案子,就变成了只要找出那女密探,就能还严松清白!就能一切真相大白!

  而又恰巧,这严府姑娘还是阿祤认识的青衣女子,她当然不可能会是探子,否则怎会行事张扬引人注意?但毕竟是晋国来的人,严松当然不敢说出来。

  这么多恰巧让案件变得复杂。

  女密探,严府姑娘,青衣女子……

  醉风楼,青衣女子,幕后人……

  夏天无排列了各种组合,那幕后人与青衣女子会是什么关系?是幕后人与醉风楼有仇,特意引导他与严家敌对,然后去查醉风楼?还是幕后人与那女子有仇,以密告为由,再以命案为引,欲借夏家的手,必须找出那女子?

  还有点不太明白,严松又是怎么和那个女子扯上关系的?阿祤和那青衣女子,难道还有别的事?

  当务之急,得把那女子找出来。

  怎么找?

  不对。

  他感情用事,把太多想法浪费在严松和醉风楼还有那姑娘身上,比起找出那姑娘,他更该揪出幕后人。

  敌暗我明,这幕后人居然能让一个朝廷命官以死诬告,岂不是更可怕!

  东方七宿在旁静静不作声,夏天无一阵头脑风暴,忽然笑了下:“大哥就是大哥,有事先走了。”

  说完,奔腾而去。

  ————————

  严征先去醉风楼,了解那位姑娘情况,岚茵实话实说:“这姑娘第一次来时,我知是那孩子送来的,便跟踪过她,见她去了城西一角的酒楼,似乎惹了什么人,还是我替她解围,她第二次来,说要点几个男倌,我没法不依,不过,一出大门,她就被人跟踪了。”

  然后,再去了天牢。

  面对脸色冷沉的父亲,严松一直低着头,从小到大,始终不敢注目。

  “从你带回那姑娘,我便觉得奇怪,”严征指出:“你一直不肯招,说明夏天无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姑娘,她确实是晋国探子,对吗?”

  严松不说话。

  “如今两国关系乱,以夏家手段,一旦抓到她,必折磨得她生不如死。”严征说:“我知你不是在护着她,是在保你自己的命,只要一日寻不到她人,这条通敌罪名始终落不到你头上。”

  严松还是不知说什么。

  是他主动收留那位公主,如今生出事端,弄得他里外不是。

  不是不愿意招,是不能。

  严征说:“我只问你一句话,她现在是否已经出了城?”

  想了想,严松摇了摇头。

  看着牢内的儿子,严征踱了两步,说:“有我在,夏天无不会对你严刑逼供,从现在起,你记住闭嘴。”

  严松面色荡然:“父亲……”

  严征忽既怒了说:“还知道叫我父亲!那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没有错。”严松硬气说:“我也知父亲如此着急,不是为了帮我隐瞒,而是不想这事牵扯醉风楼,既然您觉得醉风楼的账干干净净,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夏家去查一查也未必不可。”

  “所以,你现在以身入局,就是为了叫夏家去查醉风楼?”

  “父亲,您高估我了,”严松抬了抬眼眸,向上看着面前人:“不过,我很高兴,在您眼里,我竟有这般能耐,可是,您似乎又不太了解我。”

  严松站了起来,似酝酿了很久,终于说:“父亲为何一定要与醉风楼攀扯上关系,说到底,醉风楼是那对母子的事,与父亲无关,那女人故意借着父亲的声名筑成高楼,父亲却袖手旁观不管不顾,可是,醉风楼一旦出事,父亲如何全身而退,孩儿只是未雨绸缪,望父亲明白,不要因私情,毁掉前程!”

  原以为自己儿子中规中矩,实则骨子里早就叛逆了,如今还轮到自己儿子来劝告,严征怒火中烧,看着他说:“前程?在你眼里,只有前程吗?即便将来老子再无前程,或是人头落地,跟你也没半点关系,在郸阳好日子过久了,你怕是忘记了以前是什么苦日子。”

  “我记得,”严松说:“乡下糟糠之妻,比不上那女人风情万种。”

  “逆子,不知悔改!”

  但凡没隔栏,那一巴掌就要扇进去,严征怒火不熄,说:“待这事平安过去,你回老家待一段时日,想明白了,再给老子滚回来认错!”

  ————————

  景公子始终想不明白,明明夏家正按着他的设想找那白衣姑娘,还抓了严家儿子,照理,已经与严家杠上了才对,最后应该就去查查醉风楼了,可不知怎的,夏天无忽然就回过头来查那小官的来往与人脉,又牵扯出两个官员,一番蛛丝马迹,顺便查清毒药来源,追查到药铺,景公子不得不及时断后求生。

  这下,连药铺也没了!

  景公子咬牙切齿,一番无能狂怒,面对踢了几脚墙壁,这些人,一个个都该死的与他作对!

  “公子,怎么办?”青年皱了眉。

  “你继续守在醉风楼,一有异动,及时回禀,”景公子双眼冷掷:“那个女人,一定会再出现的!”

  解忧此刻正在纠结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青色不太适合,万一与夏天无南宫祤等人撞上,被他们毒辣的眼神认出,真是万劫不复,白色也太显眼,那景公子十分惦记,便花钱买了套男装,一出店门,与那位偷她骨笛的盗马贼擦肩而过。

  弃瑕骑得飞快,跟赶着投胎似的,解忧心说,当街纵马,目中无人,他那位二哥果真是教弟无方!

  换了身皮,能大摇大摆上街,吃了顿好的,顺带拎了点给公玉鄂拖送去,他一阵狼吞虎咽,问:“他们为什么还在抓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什么没做,倒是希望夏天无借此机会去闹一下醉风楼。

  可一直没动静。

  严松还莫名其妙被抓了,夏家居然敢这么随便抓人,抓的还是严征的儿子,她担心这小子受不住酷刑,到时鱼死网破,会不会供出她身份?

  又想,那景公子能力不行啊。

  正思忖着,忽觉脚底一阵麻动,像是震了震,回想上次有这番感觉还是在大草原数千万马匹踏得地动山摇,但这里残垣断壁,没有马,连人影都没有。

  解忧偏首侧耳,说:“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公玉鄂拖吃得正欢,几天不沾肉了,左看右瞧,哪有什么声音:“可能是野耗子在墙缝里叫吧。”

  忽然,解忧抬起了头。

  夜色正浓,乌云微淡,月亮挂在上空,它并不孤独,在它不远处,有一颗同等大小的球在移动,火球十分耀目,全身发散金色的焰火,几乎把黑夜吞噬。

  金光闪动,公玉鄂拖也看向天空,他瞬间惊掉下巴:“这,是什么……”

  解忧脑海里只有三个字了。

  ——————————

  醉风楼,阁楼,夜色。

  严征与岚茵立在湖水栏边。

  “其实,你不必如此的,便是让夏家查出一些烂账,又能如何。”

  严征说:“你们经商人赚的就是钱,谁的手里清清白白,从政人……谁的心里又会是干干净净。”

  岚茵看着他:“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又怎能毁了你,那孩子说的没错,你若再与醉风楼牵扯,我怕……”

  “岚茵。”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全名,年轻的时候叫岚姑娘,她说不用见外,但亲昵的称呼,他始终没能叫出来。

  严征又说:“岚茵。”

  岚茵应了:“怎么?”

  他侧眸望着她如凝脂的脸,再看湖水中倒印的自己,忽说:“你永远很年轻。”跟十多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别人如何夸她容貌,她应对自如,这会儿岚茵别了一下脸,却只强颜欢笑,无言片刻,他似知话不对,旋即问:“如儿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孩子大了,叛逆。”岚茵面色敛然几分:“几个月前,突然跟我吵了一架,不知哪儿野去了。”

  严征说:“他不见这么久,别出了事,要不要我帮你找……”

  岚茵打断:“用不着,他想回来就会回来,回不来,就当死外面了。”

  他时常怀疑。

  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正要再说些什么,顶头闪过一道亮光,两人立即抬头去瞧。

  ——————————

  “王上!”

  一道光闪过,候在殿门前的邹璲仓惶抬了头,被惊呼而出的南宫祤刚踱到门口,那团火焰,便在他眼顶飞速掠过。

  花忍直挺挺立在屋顶,眼睁睁看那玩意降落,砸向城西角,一瞬间,火光冲天,漫天烟霞,比中午的太阳还要亮堂,随之而来的,便是地动,再是声音。

  解忧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震动,从未听过这么大的雷声,雷鸣震在了心口,脑子嗡嗡响,捂住耳朵也止不住轰动。

  公玉鄂拖还在状况外。

  “地……地震了?”

  “花忍!”

  南宫祤心急如焚。城西一角的上空,已经飘荡着满天霞火。这声雷炸,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声音,那东西不普通,这绝对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花忍明白,立即前去探个究竟。

  南宫祤又唤郭开去通知弃瑕,加派人手施援施控,救人救火,情况若是复杂,可当场自行决断,不必来回禀他。

  近身侍卫郭开领了命离去。

  天降异象,非比寻常,若那火球落在王宫,不堪设想!又叫邹璲去召来监天处的人,他要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

  夏天无清肃完那间小药铺,线索便又没了,这幕后人挺狡猾,挑动他与严家作对,不知是何居心,朝廷中难免有些腌臜小人,他迟早揪出人来。

  恰此时,有一戴面纱的青衣女子给夏家送信,约他今夜亥时,只许单独一人前往,在城西一角的酒楼相见。

  夏天无欣然前往赴约,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早提前叫了数十人埋伏暗处,他要去会会那女子何方神圣。

  掐着时间,才到半路,只觉天色大亮,他抬起了头。

  那道火光,冲他头顶来的。

  他博识多广,听过许多异象,雷劈虹雨都是小的了,记得那位大哥说过,东海就曾有坠星流火,把地砸了个大坑,方圆十里,无人生还。

  登时想,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惹得天怒,召来这东西准备埋了他?

  花忍赶到时,以流火为中心,周围三里地全部一片焦黑,中央一个大坑,地面四分五裂的延伸,那火球似已崩得粉身碎骨,没剩下一点残渣。

  屋舍大火还在继续往周边蔓延,城墙也都塌了大片,焦黑的碳堆里有东西耸了耸,见是活人,花忍去拉了一把。

  活人面庞乌黑乌黑,从里头爬出来,吐了一嘴的黑沫,后背衣衫褴褛,还焦了一块,烫伤挺严重,那头也发立起来像炸了毛的潦草小狗。

  花忍觉得这身影十分熟悉。

  “夏……大公子?”

  夏天无呛了口大的,又吐了黑沫,幸是他跑的快,只被震荡炸飞了出去,此刻脑子里还是嗡嗡的鸣声。

  他晃了晃,想起什么,忍着背部疼痛推开花忍,回过头往燥热的坑里走,花忍不明白地跟着他,见他血丝眼红,踉跄地在一片乌黑碳火里寻寻找找。

  “……没有了。”

  那些夏家暗卫全没了……

  与他相约的青衣女子……

  都没有了。

  没了!!!!

  那片漫天徇烂的霞色把解忧的脸印得辉煌,她不禁咽了下,还没想明白什么,忽然,一堂主现身,说了句话。

  解忧一怔愣,再看向火光处。

  那座城西一角的酒楼,早就在这场天降流火里灰飞烟灭了。

  花忍叫人把刨灰刨得神神颠颠的夏大公子送走,这边忽又冲来了个蓝衣少年,对那块地开启了第二轮刨。

  夏大公子掏出了不少骨头,都堆在一起,城西这一角落虽非中心地段,却也住着数千人,在烧黑的土里摸一把,都不知是谁的碎骨。蓝衣少年在那堆骨头里又捡识了遍,花忍心想,许是这少年有什么亲人在这里吧,真是天灾难测啊。

  废墟堆里,早已哀鸿遍野,来了不少救援,也有不少百姓自发支援,场地乱起来,花忍又往四周去探查。

  解忧刨了一轮,试图找出点什么物证,证明冥栈容在这堆积成山的废骨里,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狗屁的化成灰都认识,他真成灰了,她认识个屁!

  浑怒至极,解忧停了手,要去找那族主算账,起身就见冥栈容一脸茫然站她身后,他朝她眨巴着大眼睛。

  在冥栈容眼里,她身上染了脏黑,脸也污了,一双眼又红又怒,全是血色,恨不得立刻提刀杀个人,但在见到他后,神色一下软了,那眼中的酸涩忍下来,干得她眼睛似乎有点湿润。

  冥栈容是有点担心她的,这两天她时常在这酒楼附近窜,怕这场流火要了她的小命,急忙赶来看看。

  想到这,面对那堆碎骨,他喃了喃:“你不会以为……我在那里?”

  她冲了过来。

  “倒是没想,你还挺……”

  话没说完,人撞到了他怀里。

  冥栈容懵了色,把话结巴着说完:“关心……我……”

  这会儿他被迫张开双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熊熊烈烈的火光里,冥栈容心想,估计是这场天灾把她吓着了,遂把手放到她脑袋上,轻轻抚着安慰:“放心吧,二哥哥闲得没事才不来这落魄地。这街又脏又臭,这酒楼又破又旧,白住都不要。”

  解忧明白了质子的含义。她说:“冥栈容,你离开枭鹰羽吧。”

  可这事,他说了不算。

  她也做不了主。

  冥栈容很快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刨他骨头。

  可她不明白,她那位三叔从来是打算牺牲他的,无论是婚姻,还是性命,说得好听让他去外面闯荡,不要回去,怕龙海有事会牵连他,其实,也是叫他有事自己扛,别扯上龙海。

  本来他的生死,他家老爷子无所谓,把他送给枭鹰羽就当没了这个人,现在,更加证明他是个有价值的质子了,枭鹰羽又怎么会放他走呢。

  解忧反思了一下,刚才太冲动了,到处给人拿捏把柄。

  那混账东西居然唬弄她!

  去了那院子,对着镜子和屏风一顿砍,叫他滚出来见人。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四周惨黑得要命,只有一抹月光霜华照进来,在她又一次劈碎屏风后,霜色映入镜子,把她照得一览无余。

  她看着镜中人。

  一身脏污未清,乱糟糟的,她看到一个无能为力的狂怒者,她在干什么呢?她以为可以干什么?自以为是觉得可以掌控一切,可在绝对强大的暴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通通都是笑话!

  …………

  冷静了下来,解忧从屋子里出来,把刀一扔,坐在了台阶上。

  月霜洒下,她垂眼安静坐着。

  龙姑娘离她不远,立着观摩,龙姑娘不懂她为何这么生气,也不懂她这一刻的落寞之色,但龙姑娘很清楚,从前的少主十分怕死惜命,而现在,龙姑娘觉得眼前这位少主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天黑到天亮,龙姑娘陪着她。

  太阳沾了点阴影,忽然,解忧抬头看向她,干涩了下嗓音:“你真是他的女儿吗?”不等龙姑娘回答,又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呢,不疼不爱,把你教得冷血无情,让你当我的影子。”

  龙姑娘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她记事起,一直是与母亲相依为命,至于那位父亲大人,不是很了解,反而问:“我要他的疼爱做什么?”

  这对父女之间,似乎没有半点亲情可言。解忧奇怪了下:“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以你的能力,没有任何人可以束缚你,一直跟着我,你不累吗?”

  龙姑娘顶着清冷的面色神思,默言片刻,突然往身上摸,然后继续神思。

  解忧看去,龙姑娘手里头握着一只木头雕刻的小乌龟,也就巴掌大,这么大人,还有这等童趣?

  “挺可爱的,”解忧搭着话,撇了下眸子:“是你父亲送的?”

  龙姑娘:“我偷的。”

  解忧不可思议的梗住,没想她有这癖好,片刻后,龙姑娘小心翼翼把小乌龟收起来,偷来的还感情这么深,解忧百思不解:“你喜欢乌龟?”

  “不喜欢。”

  “那你留着它做什么?”

  “不能留吗?”

  “不喜欢,为什么要留?”

  “一定要喜欢,才能留着?”

  “……真没道理。”

  龙姑娘说起话来清清冷冷,一点也不觉得这天没法聊下去,只觉少主似有什么强迫症,连乌龟都不让她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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