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啊?”
几个蒙面人带着冰月在林中穿行,她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带她到哪里去。
月痕去送玉泉花了,冰月留在客栈里,这次没有带姜伯,冰月就莫名其妙的被人袭击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她也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他们要抓她?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你们到底是谁?有胆子抓人,没胆子承认啊?你们这群混蛋,你们不是人,你们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们不得好死、、、”冰月在天上闭着眼睛骂了一路,可是结果她的嗓子冒了烟,那些人都像个聋子一样蒙着面默无声息地往前飞。
“你们走的太快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吐了,再不停我要吐了啊!”冰月拼命地大喊。
终于停了下来。
冰月还在奇怪为什么他们会真的放她下来,他们不是石头吗?石头会听得到人的话吗?石头会感觉到人的感受吗?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前面站着的人。
很久以后,当冰月再想起那一幕,她多想扼住喉咙,让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结束!
一个女子,很冷很冷的女子,却又是一个长得绝美的女子,站在那里。长发绾髻,不施粉黛,她美的那么地自然,又那么地冷艳,雪地里的梅也不及她的风度。她握剑而立,无思无虑,不关不看,仿佛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是谁?”
没有回答,那女子低着头凝固了一般。
“是你!”蒙面人突然惊叫了一声。
那女子还是没有说话,就在那蒙面人的话音落下,她拔出剑。
冰月瞬间用手捂住了眼睛。
两人周边一圈,是开的正艳正大的花瓣的形状,是挥洒的红花,妖娆的要开放遍地。那五人,成为衬托红花的无声的叶子。
那女子站在冰月背后,向前迈出一步静止,仍是拔剑的姿势。
她就定格在那里,剑入了鞘,手握着剑柄。
冰月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出手就杀了五个人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是自得?是满足?还是无动于衷?
冰月看不到,那个女人的姿势定格在那里,仿佛是一尊石像,所有的都是无动于衷,只是那双握剑的手,颤抖着,颤抖着、、、
“死,不是悲哀的结局。生为了它,死也为了它,死比生更值得,更伟大。”这是那个人说的话。他背对着她,面对着漆黑的夜空,这样地告诉了她。
她相信他,她永远相信他,她永远相信他不会骗她。
她转过了身,没有看冰月,直直地向前走。
“杀了他们,你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冰月知道她不应该问这句话,她没有资格问这句话,可是她心里就是想问。她也想过逃脱的方法,想了千万遍,最后的不过也是杀了他们,可是那样鲜活的生命,她心中假想的步骤永远只存在于脑子中。而真正实施的那个人,她是如何觉得?
“你是问这些人,还是其他人?”那么冰冷的话,绝不像从桃红的唇中吐出。
“你是什么感觉?当你挥剑的时候。”她像一个拿着正义之剑的道德之士问那个人,其实冰月知道她不配。
“冷!”
“冷?你觉得恐惧吗,你觉得内疚吗?”
“剑的温度。”
“剑的温度?原来当你杀人时,你能感觉到的,只有剑的温度,那冰冷的感觉。我知道了,我明白了。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告诉了我答案。我本就不应该参和到你们的世界来,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探究你们的感情,我根本不会体会到你们的经历。”
那个人没有说话,立在那里,背对着她。
冰月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她离她很远,而她只是一直在轻轻地说给自己听。
“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冰月说的有气无力,在这个世界的现实的冲击下,她的身体没有了力气,她的心也没有了乐观的勇气。一直知道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今天,才终于体会到才真正地思考着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这是站在现实面前的所有人的感受,仿佛被现实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冰月转过身,颓废地迈着双腿,朝着与那人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
她要去找月痕,只有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再也不会任性地要求出来了,再也不会吵着闹着要出山了,她会安下心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的,无欲无求的。
“你,不想见到他吗?”
背后的女人突然说道。
她转过来“他是谁?你说的他是谁?”
“月无痕。”
“你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里。”
冰月的脑子轰的一声,开始说胡话“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他师傅那么辛苦地保护他,让他远离这个肮脏的世界,让他安静地好好活着,姜伯也拼尽全力,要保他周全保他一直活下去。虽然一直不明白,一直反对,可是现在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才知道老师傅的用心良苦。可是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在哪里?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拉回他,所有人就都看到了他?为什么我还来不及挽回,所有人就都找到了他?”此时,她真的是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像一个气球,身体里没有任何抵抗压力的勇气,任由绝望和颓废充满,然后她就倒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土地。
“我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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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带我去那里?”
站在高高的山峰上,风呼啸着撕扯着她的头发,她还是没有力气,嘶哑着声音,手指着俯视着的远方的空地说。她们俯视着下面的一切,所有的人所有的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你说他会在那里的。”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那个冷酷的女人看着山下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反问。
“对啊,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可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他?你骗我?”冰月看向那个人,可是她心里知道她绝对不是撒谎的人。
“他马上就要来了。”
“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你在这里。”
冰月愣在那里,然后她明白了,月无痕为了她来,所以,她不能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冰月突然问。
正看着下面的女人愣了一下。
“既然你救了我,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红霜。”
“霜叶红于二月花,果然,人如其名。”冰月惨惨地笑着,她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称赞红霜呢,还是在讽刺她。也许,她只是虚弱地想开个玩笑让自己有精神一些。
“他们为什么抓我?红霜,你知道吗?”
“为了玉泉花。”
“玉泉花,他们想得到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玉泉花,是吗?也有人生病了,他们想抢我们的玉泉花救人?”
“他们不想让玉泉花落到那个需要它的人手里。”
对于她的猜测,红霜很简单地回答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冰月知道原因了,只是为了玉泉花。如果他们需要,应该早点儿说,她会找婆婆多要几个的。
“红霜,我认识你。”
红霜没有说话。
“不对,应该说我见过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救我。你是什么人,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问,我们之间的交情也只是那一晚上而已。”
红霜沉默着。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空气静静地流动,四只眼睛注视着那片空地。
山腰上的空场,人群涌动,各依门派站立。
“他来了!”红霜突然说。
冰月看向那个地方,眼睛突然发出光。
“月痕——”她轻轻念出,所有的颓废都被乐观和勇气挤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没有剑,也没有刀,就那样缓缓走来。万人拥挤,只他一人独立,月白长袍,淡蓝锦带,风华绝代。他站在那里,风拂动他的发丝随衣角一起飞舞,鼎沸的人声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个仙子般的人。
“她在哪里?”月无痕问道,问着那里的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惊讶于他的绝世,听不到他的声音。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了抢别人的东西而抓了别人的亲人来要挟,这不是应该藏着掖着的卑鄙之事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着那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冰月问道。
红霜没有回答。
冰月并不想听到她的回答,她问的不止是她,是她自己,也问那里所有的人,红霜是没有办法回答的。问完以后,冰月就明白了。打着正义的名义的,或者没有正义的名义,行着卑劣的手段的那些事情,那些能让人打发无聊生活的事情,不管是好是坏,人们都会自觉忽视它的性质,而只关注它带来的效果,就是这样。
就在沉默的时候。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你就是月仙人月无痕,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
“是你抓了冰儿?”月无痕直直地望着那人的眼睛,那人移开目光,望向别处。
“她在哪里?”月无痕继续问道。他站在那里,绝世而独立,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那个站出来的老者。
“想要见她,把玉泉花交出来吧。你要带去给明月宫的那个人的玉泉花,交给我们吧。”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用在哪里,受人之托,我也绝不会食言。而且,现在那个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
“月仙人,你堂堂一个治病救人、预卜先知的神仙般的人,难道要与武林公敌为伍,而要与我们为敌吗?那个人,他是明月宫的幕客,是明月宫的第一剑客,他的存在,会害死很多人。难道你要害死所有的正义剑客?”
月无痕似没有听到,仍望着那人问“她在哪里?”
“果然,传闻中的那一件事也是真的了。仙风道骨的月仙人——月无痕,是明月宫主柳明月的遗腹子,果然你就是那个女魔头的儿子。”
月无痕完全没料到那个人会说这些,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他的身世,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样由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世,又尴尬,又悲伤,他没办法辩解,也没办法承认,因为他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维护明月宫,你才不肯交出月泉花的吧?世人都说,月仙人爱上了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女人,原来,那是假的。月仙人,你不会为她放弃任何。”
月无痕不辩解,执著自己的问题“她在哪里?”
他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知道真假,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无任何意义。他只想带回冰儿,然后江湖任何事情,再也与他无关。
“你知道柳明月害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柳明月导致了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吗?你知道柳明月让多少人无家可归,让多少人悲痛一辈子吗?月无痕,柳明月已经死了,但是你是她的儿子,她的债,要你来还!”
月无痕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别人的控诉。
高高的雾气笼罩的山顶上,冰月站在那里,看的很心疼。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她无法听到的无法知道的痛苦。
“月痕——月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她朝那里大声呼喊。
一声一声的呼声,都吹散在风里。
“你想见到那个女人是吗?告诉你,确实是我带走了她,看,这是她的东西。”那人手里拿着冰月的玉簪。
月无痕盯着那人的手,盯着冰月的东西。“你怎么才能放了她?”
那人收回玉簪,望着月无痕“你知道我对明月宫有多怨恨吗?我,因为明月宫而倾家荡产,因为明月宫而妻离子散。你能知道我心里的怨恨吗?对于柳明月,我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也不解恨。你以为我怎么才能平息满心的怒气?向我们跪下怎么样?向所有被明月宫毒害的我们跪下怎么样?”
月无痕一动不动。
“怎么?你不肯。果然,你还是不够爱那个女人啊。”
月无痕站在那里,站在风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跪下,跪下、、、”所有人都在大喊。
然后,月无痕轻轻撩起白袍衣摆、、、
“他要跪下了。”红霜轻轻地说。
冰月看过去,睁大眼睛看向那里,然后,她紧紧捂住了脸。
月无痕慢慢地跪下去,就那样跪在了地上,跪在了所有人的注视下,跪在所有人的震惊中。
“月痕,月痕——”冰月放开手,朝那边大喊。
凄厉的呼喊在风中呼啸。
“月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这边啊,月痕,看这边啊!”
她拼命呼喊,风吹散了她的声音,沙哑的嗓子的努力显得多么可笑,他听不到。她捂着膝头,弯下腰,头发像杂草一样垂下,覆盖遮蔽了那悲伤沉痛的沾满泪水的脸。
空中响起一声似有似无的箜声,没有人听到。红霜看了那冒出的一缕红烟一眼,然后低下头,仿佛从未看到过。
“没想到,堂堂的月仙人月无痕竟然会为一个区区小女子下跪,而且是跪在这万人瞩目之中。那女子是明月宫的人吧,果然明月宫的女人最会蛊惑人心。”那人鄙视说道。
“我可以带她走吗?”月无痕缓缓地站起来,静静地说。周围的人仿佛与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仍是那绝世独立的仙子,只是那深埋心底的屈辱,谁能看得到?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柳明月的罪过吗?你以为你轻易一跪就能把柳明月犯下的罪孽全部勾销?这不可能!月仙人,自废武功怎么样?自废武功,显示你不会报复我们,不会与明月宫同流合污的决心。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他都已经做到如此了,完全能表明他的决心了,你为何还要为难他?”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人群,气愤地说道。他一直站在人群里观看,没有附和,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切。
“魏公子,你能完全保证,他带着那个女人离开这里后,不会疯狂地报复我们吗,不会想要洗清今日所受的屈辱吗?”那个老者瞪着魏文虎,厉声问道。
“既然知道已让别人受辱,为何非要做出让人报复的事情来呢?”魏文虎反问道。
“你年纪轻轻地,又怎么会明白这些事情。你又曾经历过什么,怎能明白我等的心情?”
魏文虎狂挥手“好了,不必多说,这里的事情让我厌烦。既然与我无关,我先行一步了。”说完,掉头就走了。
“月无痕,你到底是答不答应?”那位老者又转向月无痕,他已经确定了他的答案,只等着他做出行动。
月无痕望着众人,看着周围围在他周围的众人,突然笑了。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呼喊,人们看着他的笑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月无痕说,带着从没有过的笑容,举起右手。
“他要自废武功了。”红霜对冰月说。
“什么?”冰月站在山顶,看不清发生的事情,她的眼中,只有那一抹纯净的白。她只看向那一片干净的颜色。
“月痕——月痕——求求你,月痕——求求你看向这边——”痛苦的呼喊响彻云霄,在空中飘散,凄厉的要滴出血来。杨冰月双手撕扯着裙角,拼尽全力朝那里呼喊,呼喊同一个名字——月痕——
他本不能听得到的。
月无痕举起右手,要落下的时候,突然,他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一边。
那个方向,冰月站在高高的山顶上,面对着他,声歇力竭地拼命呼喊。
月无痕的目光越过所有,和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对视。
“冰儿。”月无痕轻轻喊了一声,腾飞起来,越过人群头顶,越过白雾,越过山林,飞到了冰月的身边。
“月痕!”冰月抱住月无痕,紧紧地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