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纱窗,檀香暗仙吐,一缕上云霄。
斜影又夕阳,单单一线幽魂,无语亦无心,空惆怅。
谁说愿朝朝暮暮,谁说一日情千日难忘,谁说挂帐白头思不休,谁说朝起对镜共梳妆,谁说一生陪伴弃远亲,谁说寒暑相视一室清凉。
情也罢,尽散去。梦而已,空留香。
空庭犹在,空笛何处响起?
心悲浸,徒望细叶高处凉。
远处,漫漫飘渺,几千世纪,谁人吟起: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忽念起,泪流满面,思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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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月痕,你是到底要穿哪一件呢?”
月痕叹了口气,笑了一下,看冰月在柜子里找衣服。“还是昨天那件长袍吧,不用再换新的。”
“不要。我今天就要走了,你就不能穿件新的让我想念一下吗?烦人,一点都不想想我的心情。”某人嘟着嘴,一头扎在衣服堆里,翻来翻去。
“你还会回来的。”月痕目光转向窗外,轻轻地说。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月痕?”冰月抱着衣服站起来,注视着月痕,又一次央求道。
月痕笑着,走上前去温柔地抱了她一下“不是说过了么,我还有事情,而且我不方便出山去,毕竟已经发生过那些事情。”
冰月点点头,继续扑到衣服堆里翻衣服。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山了,自从那次回来,没有人提过要出去。而且,他们确实在这里过得很平静很幸福。没有人想再走出去。连冰月,再也没有起过出山的念头,她早已把月痕的荣辱化为自己的,她也再也不想让月痕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但是,就在不久前,月痕突然对她说“冰儿,元宵节了,你想出去看看吗?”
“可以吗?”
“我让姜伯带你去。”
“为什么你不去?”
月无痕没有回答,但冰月笑了,她的态度表明她理解他。
如果月痕不去,那她也不要去,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因为这仿佛是不懂事的逼迫月痕跟她一起出山。
“月痕,我早就不想出去了。我已经喜欢上月泉居的生活了,再也不想到任何地方了,只要这里有你在,我呆一辈子都很开心很开心的。”冰月哈哈笑着说。
月无痕望着冰月开心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他说“冰儿,你以前很希望到外面玩的,很喜欢看外面的人,看各处的风景,我不希望你一直闷在这里。”
然后,冰月就答应了。
她想象着和红霜一起,两人牵着手逛热闹的街市,看花灯,看舞狮,看美丽的烟火,看街市上穿着鲜艳如彩虹的衣服的人,看元宵的热闹。她还想象着两人一起坐在朴素的小店家吃面的情景,红霜一定没有经历过。所有的这些都是红霜没有经历过的,她想带着她快乐地一起去看看,她想让红霜体会到人生的热闹,人生的温暖,人生的乐趣。然后回来后,她要把见到的所有的有趣的事情讲给月痕听,月痕一定也很开心的。冰月想的很美好,想着想着,藏着心思诡异的笑就流露在脸上了,简直是一目了然。
月无痕望着那满是微笑的脸,微颤了下,然后低下头来。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事情忧虑,从来都不会不温柔的月无痕,却失去了他应有的淡然。那个淡然、无暇、温柔的月仙人,此时的眼睛里全是悲痛,无穷无尽,化之不尽的悲痛。
“啊,找到了,就穿这件吧。”冰月高兴地举起一件蓝月锦袍,高举着向月痕摇摇,然后走过来帮月痕穿上,又走到前面,仔细地给他束上腰带。雅白的锦带很柔软,光滑温凉的触感很舒服,她的手慢慢滑过他的腰间,紧靠着他,心中感到莫名的感动和伤心。她轻轻地系上一个飘逸的结“结束了!”她高兴地喊道,慢慢转过身准备去收拾换下的衣服,仿佛是情不自禁,却在将要转身的时候突然回头抱紧了月无痕。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抱紧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清香“好香啊,月痕,好香,真想永远永远这样抱着,就这样,一直到一辈子,到我们都老去。多好!”
冰月抱着的月痕,脸扭向左边,眼睛望着窗外,如露珠般的晶莹在他眼里闪烁。
月痕送她们到山脚下。
叮嘱一番后,毫无预兆地,月无痕站在冰月旁边,狠狠拍了一下马的后背,马受到惊吓嘶鸣一声冲向前方。姜伯和红霜虽然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向月痕示意,然后也随着离去。月无痕远望的目光看到马上的冰月不住地回头,眼里写满不解,然后就看到那双大眼睛里的不满还有那嘟起的嘴巴。月无痕站在乳白的山路上,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冰月最后看到的,是很长很长的宽阔的白色山路上,一个屹立的白色身影,他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转身,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远望着。然后,那个白影快速地远去,远去,远去、、、
很久很久以后,当冰月忆起月无痕,她的记忆里,还是只有那条很长很长的宽阔的白色山路上,一个不断后退的白影。这个情景,一直留在她的脑海中,即使失忆时,一直到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还是记着那个屹立的白色身影,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微笑地望着她远去。冰月想,也许她这一生,无论现在这里还是另一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人如他般爱她!而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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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也是杨冰月、红霜和姜伯出山的第二天晚上。
她们寄宿在热闹的街市一所客栈,等待着第二天晚上的彻夜繁华。
冬日的风,虽不似年前那般冷,却也有些微凉。
“喜欢吗,红霜?”冰月和红霜站在客栈临街的窗前,望着面前热闹的人群。虽说明天才是元宵节,但是今天街上都已经开始准备了,灯火通明,行人也是熙熙攘攘。
“是。”
“是?呀,红霜,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冰月,我很喜欢,谢谢你!”红霜眼里映着街上的红光,轻声说,泪水却将要落下。冰月真的对她很好,很好,是她最好的朋友,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可是、、、
“咦?”冰月扭过头来,但是只看到并排站着的红霜的侧脸“红霜,你竟然对我说了谢谢?不过干嘛要这样说呢,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彼此的。”
红霜沉思良久,扭过脸隐在黑暗中,慢慢说道“冰月,你知道吗?我有一个亲人,他对我很好很好,就如父母一般对我。”
“恩?”
“我在六岁的时候,家里遇到了一件大事,所有的亲人都离去了。那时候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身边突然谁都没有了,我只是哭,然后就一直生病,一直吃药。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死掉,而且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我已经活不了了。然后,在我八岁那年,他交给我一把剑,告诉我说,那是我爹的剑。他说,我还不能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我还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我现在才活着。我很敬重他,他就像我爹一样。”
“知道还有对红霜好的人,我很高兴。”
“冰月!”红霜望向冰月,泪水无声地滚了下来。
冰月,你知道吗,我真的是尽力了,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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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黑衣,她跪在地上。
面前的人,脸色阴沉,眉头皱起:你真的很令我失望!
他从未对她这样说过,即使严厉呵斥也不及这一句话更令她悲伤。但是,她只是跪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这件事情已经开始了,即使你要退出,还是会有人来做。事情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结束。我从未想过,你会放弃报仇,一直以来辛苦练剑的目的,你竟然就这样放弃吗?
她跪在那里,一身阴冷:求求你!
他从没有想过,也从不知道,她从未想过报仇。辛苦练剑的目的?其实,这只是他给她一个活下来的理由。她杀人,只是为了一生敬重的人,只是为了报恩。
那个人摇摇头:其他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即使是以后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我也能答应你。我早就说过,你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干涉。但是你求的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
跪在那里的人,仍是一身的黑暗,却落下泪来:可是,我要求的只是这一件事。即使终身为杀手,我在乎的也只是那一个人,我想要不伤害的也只是那一个人而已。
他摇摇头:果然。我早就说过,剑客的心应该是冷的,握剑的手应该是冷的,多余的感情,会让人一败涂地。
地上的人沉默不语。
那个人站立半晌,沉重说道:本来,这件事情早就可以结束,你也可以不用牵扯进这份感情。当日,在那山上,如果你能看到响起的箜声和那一缕红烟,按照计划把她带过去,一切都可以结束。我没想到,他真的可以为了她而死,是我低估了她的作用。
黑衣人却闻所未闻一般静默。
那人又道: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但是如果你想退出,我答应。但是,我不能保证你想要保护的那个人的安全。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人,趴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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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霜,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冰月突然看向天上,高兴地大呼。
“是。”
“红霜,那你在这里看街上的花灯,我就去看美丽的月亮了!”刚说完,还未等红霜回答,冰月就一阵飞奔地离开了。
红霜看向冰月消失的背影,久久地未回过头来。
冰月披着衣服在院中观赏,抬起头看着那一轮孤独淡然的月亮。
月已经很圆了,只是还差一点。明天,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大玉盘了。
微凉的风拂着她的衣角,微凉的月光照在她淡白的面庞,她的黑白明亮的眼睛观赏着天上的光芒。
突然,她目光斜过,就看到了西方那一颗星星。
一般,月亮很圆的夜晚,星星就难得出现。他们像吵架的小两口,彼此不相见。
但是,冰月很奇迹地看到了。
看到那颗星星,冰月心里高兴起来,嘴角也弯了上去。
那是她的星星。那么一颗明亮,一闪一闪的漂亮的星星。
那么,哪颗是月痕的星星呢?冰月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既然她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明亮的星星,那月痕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星星啊。她找来找去,一颗一颗地看过,也不知道哪颗会是月无痕的星星,于是只得把这个问题丢掉,想着回去再问月无痕。
冰月又去看她自己的星星了,她愉快地望着自己的星星。
它多么亮啊,还一闪一闪的,一直对她眨着眼睛。可是,它的位置为什么又向西移了些?已经很偏西了,难道它也和太阳、月亮一样有着同样东升西落的规律吗?可是那个东升西落的规律又是否和太阳月亮一样运转的呢?不对呀,太阳和月亮是日日变换的规律,可是星星可不是这样,不是吗?那么,星星应该怎样变换?
这突然的问题把冰月难倒了,同时,有一丝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上来。她的嘴中蔓延着苦涩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惊讶着这种感觉,很想摆脱,可是又无法摆脱。她望着那一颗星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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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深夜,她们启程,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姜伯没有办法知道为什么,红霜根本不问,只是她的眼神充满了看不清的悲哀,而冰月态度固执地提出这个决定,几乎是不容任何询问的。她一个人远远地冲在最前方,在黑夜中奔驰,把一排排幽灵般漆黑的树木丢在背后,斗篷迎着寒风,风驰电掣般飞奔。她的眼神坚定,只盯着前方,看不见黑夜,看不见月亮。
黑幕散尽。
天空终于迎来了光明。
白马飞奔着冲上山路,冲进深林。
前路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心中的希望如启明星般升起来,悬挂在路的前方。
现实就这样突然跃进眼前。
林中。
一群黑衣,冷剑围击。那密集的圈子里,一袭白衣,持剑而立,鲜艳的红分外刺眼。
“啊!啊!月痕、、、、”哭喊的声音痛彻心扉,马还在奔驰,她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滚带爬着向那边。
他站在那里,白衣上洒满血光,星星点点,似冬天红梅,后背上胳膊上的剑口潺潺地流出鲜血。他的眼睛微微朦胧,似乎听到了谁的哭喊,虽是意识已渐渐模糊,但是仍屹立不倒。
一声箜声响彻长空。
围着的黑衣一齐飞上林稍,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飞扑过去,月无痕倒在她的怀里。
“月痕,怎么会这样?月痕,你醒醒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月痕,我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月痕,为什么?为什么啊?月痕——”她抱着昏迷的月无痕,仰天呼喊,悲声一阵一阵回荡在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