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月抱着月痕哭的痛不欲生的时候,老师傅也赶来了。他看到了天象,但是仍没赶得上。
最后的一个夜晚。
山中雾气弥漫。
外面的天空阴霾着,屋内也有些阴暗。
“我已经给你师兄寄去了书信。”
月无痕点点头,仍是温润的微笑。
“他会马上赶来。”
月无痕淡淡然,目光移到床尾,然后又转回来。
“师傅,你想师兄这样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师傅不可能阻止,也阻止不了。”
“师兄,他快乐吗?”
老师傅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他不会后悔。”
“那他心里是快乐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老师傅突然有些伤悲“痕儿,你是否恨我?恨我从小管束着你,决定你的一生?”
月痕默了片刻,摇摇头“我知道师傅是为我好。”
杨冰月双手垂立,安静地站在床尾,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一直站在那里,目光停留在床上的月无痕身上或是望向窗外,此时的杨冰月,淡然的仿佛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月无痕背靠着枕头虚弱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似滤过水的百合,一股冷然和冷香围绕着他。他双手交叉握着放在被子外面,虽然冰月已经警告过多次,可是他仍是把手放在外面。他的目光会不经意间抬起落在安静站在那里的冰月身上,然后又转回来和对面坐在椅子上的白头翁谈着话。
“我以为我做的都是对的,我坚信不会出什么差错。我曾经认为只要困住你,不让你出山,一切都可以避免,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白头翁在一夜间白了全部的头发,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间长出来,以前一直看不出年纪的身体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年。坐在椅子上的白头翁,俨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历经的沧桑和悲痛自他厚重的眼袋和低垂的眼睛中显示出来。
月无痕低下头“我一直明白师傅的用心。”
老师傅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你不懂。”
在安静的谈话中,冰月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思绪从窗帘跳到外面的树上,又从树上跳到那弥漫不开的迷雾中,化入那飘拂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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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师傅从月痕的屋子里出来,一直守在门外的她看到了师傅的表情。那悲痛的表情让她心里所有的话都化为无语。本来她很想问——怎么样了?月痕,他到底怎么了?他有没有事,师傅,他会活过来的是不是?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是不是?他会没事的是不是?他要吃什么草药,我去熬。师傅,要熬什么草药?可是什么都不用问了。她什么都没有问,一句话都没有说。
本来她看到那痛心的表情,应该拉着师傅大哭大闹,应该拼命哭喊的,她心里有好多的话,她应该哭喊出来的——不会的,不会的。师傅,您怎么能、、、、您怎么能就这样放弃,您怎么能不管月痕,您还什么都没有做,您怎么能治不好他。您是名医啊,您治好了那么多的人,您怎么就治不好月痕。他还这么年轻,凭什么他要去死,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不!不———
可是看到那等于是死刑的宣判般的表情,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连一个字都没有问,甚至于,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当一切都已经很明白的时候,选择也就很简单了,选择也就定下来了。所以,不必再依恋什么,也不必再强求什么了。她那淡然的脸标志着她的决定,那一刻,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死,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难。
她走向月痕的屋子,老师傅悲痛的话传来。
“你不要太伤心,痕儿,他本就活不过三十岁,那是他的宿命!我本想延长他的寿命,可是没有办法,那是他的宿命。”
师傅只说了这一句话,他这样安慰她。可是那样的话连他自己都安慰不了,不然他不会白了头发,苍老的那么快。而且老师傅不知道,从知道结果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安慰了,她已有了自己的主意。她不知听见还是没听见,没有片刻迟疑就推开门进到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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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但是倔强的我一直很想看看,我是否还可以拥有其他的人生。后来我才发现,我一直挣脱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也许师傅是对的,我本来就是无欲无求,与这世事无关的人。”月无痕淡淡说道,有些悲伤。
冰月听到他的话,移开望向窗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有些心疼和悲痛。
“痕儿,你是否想过你的爹娘?”压抑很久的声音,老师傅突然说道。
“师傅,您现在想告诉我了吗?”月无痕平静地说,以前想知道的激动现在已经变得无所谓了。在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到底从何处而来,是不是很讽刺呢?
“我瞒了你二十几年,我以为能瞒你一辈子。”
“现在知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吗?师傅不是一直说,生身父母也只是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没有他们,也会有别的人,我们走的路最终要依靠我们自己,不可能受他们的控制。所以,我们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只要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不是吗?师傅不是常常这样跟我说的吗?”
老师傅痛苦地摇摇头,不知是在回答月无痕,还是反驳自己内心的坚持“我一直在说这句话,我不是说给你们的,其实我都在说给自己听。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痕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你爹的叔父。”
月无痕眼里涌起惊愕,但是很快就消逝了,那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也姓吴,吴家一直是剑客家族,因为有祖传的七伤剑,但是必须得付出很大的代价和心血才能练好。我背叛了吴家,因为我没有练剑,我痴心的是自由的心境和神仙道术。你爹,他也没有选择七伤剑,却是因为你娘。”
月无痕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不知有没有在听。
冰月看了床上一眼,然后向白头翁说道“为何是因为婆婆?”
“痕儿,你的娘,是药师的女儿,是个绝美的女子,他们两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恩爱夫妻。她嫁给了你爹后,你爹为了她,放下了剑和所有的雄心壮志,两人选择了一种平平静静的生活。本来,这是很美满的,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你爹在32岁的时候英年早逝了。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情,我也才会再卷入世事。”
一直沉默的月无痕突然问道“我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爹、、、”老师傅顿了一下,似在沉思,接着说道“他是一个正义的人,是一个喜欢行侠仗义的男人。我记得,他从小就很喜欢练剑,想要利用剑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怀有很远大的抱负。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了什么在做,所以他才会做出那个选择。”
“我娘呢?”
“你娘、、、”白头翁犹豫着,然后才说道“你娘,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她长的很美,也很温柔,很善解人意,她极懂医术,曾救过很多的人。你娘,她本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也许因为她太懂他了,又太大的打击吧,她才会那么做。”
月无痕低下头。冰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她走过去,轻轻坐在床边“月痕,你终于知道你的身世了!”
月痕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她,她看到他眼中的悲痛。然后,他望向白头翁“然后呢,她做了什么?”
白头翁叹了口气“我本想隐瞒你一辈子的,看来是不能的。你是她的儿子,你有权利知道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你不应该恨她。痕儿,你的父亲是吴明痕,而你的母亲,她叫柳明月,她是明月宫的宫主。”
震惊来的这么突然,月无痕低下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冰月看到如此的月无痕,满含泪水握住了他的手,但是她的心颤抖了一下,月痕的手很凉很凉,仿佛已把所有的温度都散去。
“月痕!”冰月扑向月无痕,抱紧了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你娘,她也是逼不得已,你、、、”白头翁看到如此痛苦的月无痕,想要说些什么。
两人都没有再说了。月无痕一口鲜血喷出,红颜色染得他身上的白衣仿佛一朵开的正艳的花。
“月痕!”冰月要给他换衣服,他勉强露出微笑,微微摇了摇头。
老师傅心疼地看着,继续说道“是的,痕儿,你是柳明月的儿子。”沉重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撞击着两人耳膜。白头翁站起来,站稳“你不要怪你母亲,她也有她的苦衷,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爹。即使世人都骂她唾弃她,可是你不能,她是你母亲,她对你做了她所能做的,她尽了最大的力保你周全。”
月无痕低着头,冰冷的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跳出来“她做了什么?是我的病吗?”突然,月无痕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大片的血喷洒在地上。
“月痕——”冰月喊道,眼圈红红的,拿手绢替他擦干净。
“痕儿,你娘也是逼不得已。你爹英年早逝,而你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了实现你爹的夙愿,她才练了吴家的七伤剑,才有了明月宫。七伤剑极其伤身,而她当时不知道有了你,所以你出生的时候才会一直带着无法治愈的病。你出世后,她已经是明月宫的宫主。”
月无痕第一次无礼地打断老师傅“师兄呢?我和师兄也有什么关系吗?师兄告诉我说,他才是柳明月的儿子,他是明月宫的宫主。”
老师傅的目光转向月无痕身旁放的剑,月无痕顺着他的眼光拿起那把剑“和这把剑有关系,是吗,师傅?”
老师傅微微点点头“那是紫云剑,是三剑堡的三剑之一,他们一直在找它。”
“师兄是三剑堡的人?”
老师傅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您为何会救了师兄?”
“我救他,也是因为你娘。当年,明月宫独霸武林,三剑堡的三剑联合打败了你娘。明月宫以女子扩充势力,成为武林的公敌,他们要杀了她。千钧一发之际,幸亏我及时赶到说出原委和苦苦央求,三剑由于恻隐之心才放手。但是,当时我已经看出来雷烈志不甘心,果然,他还是暗中偷袭你娘废了你娘的武功还把她达成重伤赶出中原。而江湖中也传言三剑中的二剑和明月宫勾结,惨遭了灭门,也就是所谓的‘六侠诛邪’,等到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那场悲剧,我只得救了你师兄回来。痕儿,你师兄用的是你的姓,他的原名是李弦。”
“所以,师兄才进入明月宫做幕客,才成为了明月宫的宫主。”
“痕儿,他做了明月宫的宫主,却是因为你。”
“为什么?”
“还记得当初你师兄出山时,我让你们交换信物吗?你的玉佩,在他手里。所以,他凭着那个玉佩,凭着柳明月儿子的身份进了明月宫,成为了明月宫的宫主,只是明月宫外的人都不知道罢了。”
月无痕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总不能明白师兄那样的性格,怎么会那么做。师兄是想要报仇吗?”
“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没有想过报仇,他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月无痕低下头“果然,师兄比我更适合参悟道术,我们本应有一个不一样的身份。师兄,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老师傅看着月无痕苍白的面孔,衣服上的点点血迹,说道“痕儿,你想见你娘吗?”
月无痕抬头望了一眼师傅,又复低下头去“我已经知道她是谁,见不见已经无所谓了。而且,她根本不想见到我,不然,她不会不来找我。”
老师傅说道“她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她是为了你的安全,她也有她的苦衷。痕儿,其实你见过你娘!”
月无痕猛然抬头。
“痕儿,你娘,她真的为你做了许多。为了你的病,她一直在悔恨。而且,为了保你周全,免遭别人追杀,为了让你远离一切,为了让你平安地度过一生,她放弃了做母亲的权利,刚出生的时候,她替你改了姓名,把你托付给我。她不想让你踏足江湖,她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所以,我才只教玄黄天象,不让你出山。我答应过你母亲,一定要尽全力保你周全。但她虽然把你托付给了我,但她一直没有丢下你,她一直牵挂着你。还记得花谷吗?我让你去采药的花谷,其实,是你娘,她想见你一面。她一直在等你,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她一直不敢和你相认。所以,她一直在那里等你,只为了见你一面,然后她才舍得离开。痕儿,你娘为你做了很多,在这世上,她唯一牵挂的人就是你。她为你打算好了所有,计划好了一辈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筹划了那么多,最终还是落得如此境地。世事变化无常,人之谋事不过是自恃过高一场虚空而已。”
月无痕喃喃道“难怪您一直反对我出山,难怪您会那么生气,原来如此!”泪默默落下。“你们为我筹划了那么多。可是,可是你们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情愿要一个被万人痛恨的母亲,我宁愿被所有人痛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