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说完站了起来,已是悲痛的无法站稳。
冰月扶他走到门前,他摆了摆手“冰月,你在这里陪着痕儿吧。他、、、时日不多了!”转过身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老师傅,为什么?是我害死了月痕吗?”冰月问老师傅。
冰月想起姜伯来找自己的事。
————————
老师傅从月无痕屋里出来的傍晚,姜伯来找了她。从回来的那一天,冰月就没有再见过姜伯,也许是他尽量不见她,他害怕他一时怒气把她杀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看得到他眼里对她的怒气,那满腔的怒气,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的怒气。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双眼血红,脸色铁青,他身上的戾气让她窒息。他走到她面前,举起手掌,她以为他会狠狠地打下去,她伸出脸闭上眼睛去迎接。可是没有,他忍了很久,还是放了下来。
他说“姓杨的,早知如此,我当初绝不会把公子交给你,我以为你会让他过的很好。我以为你能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早知如此,就算我死了,就算公子恨死我,我都不应该让你碰他一下。公子真是瞎了眼啊,他怎么会看上你,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恶毒的妇人!”
他那句姓杨的一直回响在她耳边,很久很久,很冷很冷,刺激着她冰冷的心,她连呼吸都感觉无味。天塌了,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月痕的结局就是她的结局
————————
老师傅摇摇头说道“该来的始终要来,无论怎么躲避都避不开。原来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徒劳一场而已。孩子,你本来就不是这个世上的人,那这世上的因由又怎么会因你而起?这一切都和你无关。”
“是吗?”冰月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是我害了月痕,是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他才要死。”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
“孩子,不是这样。痕儿的命运,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谁也无法改变,我一直所做的也不过是妄改天命,不自量力而已。但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你,我想他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冰月扶着门柱,慢慢滑在地上,一声不吭。一阵虚弱感让她无法再支撑,她倚在门上,抬头望着天空,天黑了,可是再也没有那一颗星星闪烁,那一颗最亮最美的星星。她看着白头翁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远去,泪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擦干了眼泪,然后,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手放在外面不冷吗?”冰月走过去把月无痕的手放在被子里,掖好被角,坐在床边。
“冰儿。”月无痕只是喊着冰月的名字,却并没有说些什么。他从被子里面伸出手,握住了冰月的手,一起放进被子里。
月无痕的手紧紧握着冰月的手,他的手很冰冷,但是冰月的心里却很温暖,很幸福。真想一直这样,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娘是柳明月。冰儿,原来,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坏脾气,却对你很好的婆婆。冰儿,我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真好,你见过我娘。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见到她,我情愿是你,冰儿。冰儿,你见到了她,我真的很开心。”
冰月噙着泪水点点头,头靠在月无痕的肩上。她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的“你是最应该叫我婆婆的人。”
所以,她才让她陪她,她才让她跟她一直说话,她才每晚都看着她,她才对她那么好。原来,那个人,是月痕的娘。幸亏她一直对她很好,幸亏无论那个人多么阴晴不定她一直没有仇恨她,幸亏她一直有着对她的同情和怜悯,幸亏她尽自己的力量努力地帮助她。如果,这些是为月痕所做的,她很愿意。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母亲,月痕。”冰月靠在月无痕肩上,轻轻地说。她的心意,她现在已经能够全部明白。当初她失去丈夫的痛不欲生和疯狂,当时听着不能明白,现在也终于能够明白。
月无痕点点头“我知道。”
“不要恨她,月痕。”
月无痕愣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好!”
冰月依着月无痕,眼睛望着窗外的漆黑,眸子里却虚无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冰儿,你会一直很快乐地生活下去吧。你曾经告诉过我,杨冰月,无论走到哪里,经历什么,都会快乐的,是能够承受任何,能够一直很坚强地活着的。这是你一直相信着的,而我,我也相信,冰儿永远都会快乐!”
“是吗,月痕?”冰月只是这样说。
“是的,我一直相信。可惜,可惜,我不能陪你。冰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一直陪着你。我真是三生有幸遇见了你,我的冰儿。答应我,答应我,不要自杀,让师傅带你回到你的世界,然后,然后忘了我吧。”
她的眼泪涌出来。然后,她握紧他的手,望着他,带着泪水微笑着说“我会的,月痕,我会很快乐的,冰儿会永远快乐的。不要担心,我不会拿刀剑碰自己,不会挂上绳子,也不会割手脉的。我答应你,月痕,我不会那么做的。”
月无痕笑了,那温润的微笑仍像仙子一般纯洁而炫目,他说“那就好,冰儿,回到你的世界,再去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我——会永远看着你的。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的。”
冰月认真地点点头。
手上的仅存的温度一点儿一点儿消失,月无痕的眼睛慢慢地闭上。
“冰儿,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握着的手无力地滑落,掉在被子上。
床上的月无痕仍然一尘不染,一袭白袍,但是脸上再也没有那么温润的微笑。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一阵阵刺痛,但她始终没再掉一滴眼泪。她的手抚摸着他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微微笑着,一点一点地记着。她慢慢移到床头,俯身看那沉睡的人,看那绝美的脸庞,紧闭的双眼。她定格在那里,紧紧地盯住,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的双眼突然就撞到了那片晶莹的明亮中,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眼睛仍紧闭着。
“为什么你要骗我呢?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谎呢?那不是我的星星,那颗不是我的星星,它是你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啊,月痕?”她轻轻对着那紧闭的双眼说,一滴晶莹落在那冰冷的脸庞上。
那天深夜,姜伯自刎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冰月想起他那天走时说的话“当初夫人让我跟着公子,好好照顾公子,保全公子。我一直看着公子长大,我的使命就是保护公子。现在,夫人死了,公子也死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姜伯就葬在月无痕的旁边。也许,他希望的也是这样吧。
月无痕{我是跟着师傅长大的,师傅说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我是一个孤儿。师傅是淡薄名利的人,一生远离世俗,所以他也希望我可以过一生与世无争的生活,而从小到大我的生活也都是平平淡淡,无波无痕的,没有忧愁,也没有快乐。后来我遇到了冰儿,她说这是一个隔世的仙子的无人知晓的日子,而她,是唯一温暖我的心让我想要开心微笑的人。}
————————
阴暗的天空。
漫天的雨,漫天的迷雾。
雨下的的痛快淋漓。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仿佛哭泣的天空,无穷的悲哀化作无穷无尽的眼泪落下来。
树木在雨中烟雾蒙蒙,房屋在雨中已模糊,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远去。没有什么留恋了,没有什么不舍,再也看不见什么了。眼前是留下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或者也是血水,那由血化为的泪水,止不尽地留下。但是,流再多的泪也无法冲尽心中的痛苦,这份痛苦又怎能因流泪而逝去,即使时光飞转,它也永远割舍不去,只能一点一点地烙刻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深刻。
雨顺着凌乱的发丝,顺着火红的双眼,顺着虚弱苍白的脸庞,顺着湿透单薄的衣服流下,所有的都已苍白无色,但那双眼睛,只直直地盯着面前,盯着那无法割舍的悲痛。没有眼泪,没有哭泣,世界此时寂静无声。只有大雨的淋漓,仿佛代谁哭泣。
那流下的无声而悲痛的眼泪。
她一直都没有哭,她早已不会哭。她答应过他,会一直开心快乐的,她怎能哭泣?
冰月从那一天起,她就一直跪在这里,因为除了这里,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孩子,跟我回白头山吧,而我们,再也不会再下来。”老师傅站在她身后,苍老的声音响起。
跪在那里,她固执地摇头。
“孩子,何必如此固执?”
“月痕在这里,我要陪着月痕。我走了,他一个人在这里,他会很孤单的。我不要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月痕会很冷的。”她说。“月痕,他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地方,他会很冷很冷的,我要在这里陪着他,我不会离开他的。”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虽没有眼泪,虽没有哭声,但那清冷的声音让人感到冰冷。
师傅摇摇头“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回家了。你本来就是为了痕儿而来,他走了,你们的夙缘已经结束,你应该也要回去了。”
她冷冷地说“我回去还有什么用?我回去,这一切能不能不要发生,他能不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能不能不要遇到我。我宁愿没有遇见他,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他,我宁愿不会记得他,我也不要他这样。”
师傅叹了口气“因果循环。就算你没有来这里,就算痕儿没有遇见你,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谁都阻止不了。”
“月痕,月痕、、、”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面,呐呐呼喊着一个名字。
师傅没有办法“等到你回去,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慢慢地你就会忘了这里的事情,就不会再如此伤痛。回去后把什么都忘了吧,就当是做了一场虚无的梦。”
“他在这里,我不回去,我说过要陪他一生一世的。如果我走了,月痕一个人怎么办?”她一字一字地坚定地说。
老师傅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看跪在那里的她,终于还是没有说。
“月痕,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的,你怎能狠心抛下我,月痕、、、。”没有眼泪,她望着眼前的黄土,慢慢地说。
老师傅等了她三天,再没有办法,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去。
————————
微弱潮湿的傍晚。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只是,远离世俗、寂落冷清的月仙居再也没有月仙人。
“月痕,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拿刀剑碰自己,不会挂上绳子,也不会割手脉的。我答应过你,月痕,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做那些事情的。”她笑了,对着面前的黄土说,脸色憔悴的像一片黄叶,仿佛随时都要掉落。
“月痕,这里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月痕,你一定很想我,我去陪你好不好?”冰月说着,脸上浮现笑容,手抚上发髻。马上,她就会扑向最爱的人的怀抱,她会很快乐的,冰儿会永远快乐。
一个人走来,踏着一地的湿漉。
她没有回头,她根本就没有了力气,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谁会来,谁还会有什么事,生命在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她举起手中的东西,随时准备刺下去。
“果然愚蠢!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呢,原来是这么一个愚不可及的人!”暴躁而恶毒的声音。
她仍旧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到。
“他竟然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不正说明,什么仙人,什么贤人,全都是欺世盗名吗?”
她仍旧什么都不说,冷漠着,仍悲哀地望着那一堆黄土。
“我以为他会有一个好下场的,被称为月仙人的他,一直如仙子般的月仙人,也不过如此。为了区区女人而下跪,为了逃避而躲藏在这深山老林中。月仙人,其实他根本不值得让人一提而已。他也不过如此而已。”
她沉静的如一口古老的深井。
“多么悲哀啊!他就这样轻易地去了,这世上有谁会记得这样一个人?他的英明,他的睿智,他的淡然,全都是无稽之谈而已。甚至,他活的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他又是否权倾天下,他何曾女子满怀,他又有过荣华富贵的繁闹,他又可胡吃海喝一辈子?他不过从这世上走一遭的行尸走肉而已,他也不过一具与世无关的行尸走肉!”
她冷漠着,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存在,或者已没有她灵魂的存在。
“看看这一堆黄土,看看这窄小的一隅,曾经那个自视清高的人睡在这里,一个世上的仙子竟会睡在这里。这不就说明,世上所有的名誉不过是自欺欺人。如果他真的淡泊名利,看破天象,又怎会被区区几人轻易杀死?他不过一个胆小和迷恋女色的普通人罢了!我真是错看他了,早知如此,就应在他生时就将他的一切虚幻的影像打破,把他的真面目暴露于天下!”
突然,一阵怒吼,仿佛火山爆发。
“他都已经这样,为什么你们还不肯放过他,还要侮辱他?为什么?为什么?”一瞬间,所有无法宣泄的痛都爆发出来,她大声嘶喊着爬起来,嘶哑如钟的声音震动着,同时一柄竹筒朝那人抛了出去。
迷雾飘散。
她站在那里,哭着大笑,月痕,我答应过你,我不会伤害用刀剑,我绝对不会做那些事情。你看,我答应过你,我并没有那么做!月痕,带我走吧,带我去你在的地方!
“贱女人!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那人骂了一句,捂住口鼻,风一般冲过去把她带离那里。
他放下手,看着抱着的昏迷的女人愤怒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想要毒死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然后,那人带着冰月消失在树林中。
身后的地方,一尊黄土,一个孤寂的碑板,上面写着
月无痕——杨冰月之夫之墓!
荒芜的山,冷涩的湖水。
只有一培黄土伴着一叶孤木静静地沉默在这一林凄冷中。
一首有些伤感的《无痕泪》送给你!
无痕泪
泪,已朦胧
痛,深彻中
万里晴空
人群熙攘
谁?
拥抱着别人
酸楚莫名涌动
怀念的温存
谁给的温存?
怀念的感动
谁给的感动?
一切恍如昨梦
星亮着
吹面而过杨柳风
漫天飞舞杏花雨
是谁立在雾中
衣袖晃动
远远凝眸
梦醒来
你的笑容
你的温柔
慢慢淡化成空
默默落下
滴滴无痕泪
对空绽放笑容
忘记过去种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