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月还在低着头,跟在月无痕身后喋喋不休地讲诉着。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她的头碰到了他的背,于是也停下了。
前方山林夹歧的一条山径上,一个人影从山腰处露出了身影,在偏斜的小道上慢慢地往上走。他走的很慢,低着头慢慢地往山上走着。
冰月和月无痕立着,看着远方那个身影向这边缓缓移动。
“他来了!”月无痕对着冰月轻轻说,然后眼望着那边,微笑着,静静地等着他走到眼前来。
那人看到立着的月无痕后,也笑了,远远地朝这边招了招手,月无痕挥了挥手。冰月看到他笑的那么地开心。
从来都是对所有人淡淡微笑的月痕,对所有人很温和却很遥远的月痕,现在却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这多少让冰月心里妒忌。那个慢慢走过来的男人,那个模糊的渐渐走进的影子,哦!原来,竟是那么普通的一个人,可是怎么会让月痕如此不同?冰月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心里一直坚信的唯一现在已不再属于她的唯一,醋味荡漾着,从来都是只对她笑的那么温暖的月痕,今日对另一个人如此亲切,她真的嫉妒了。
冰月静静地站在月痕身边,心里揣着自己的小心思,看那个人走到面前。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都微笑着。温暖的气息静静流淌着,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世界在这一刻那么地纯洁、美好。
“你来了。”月痕说,故意冷淡着,冰月看着他,看到他眉里眼里隐藏的微笑。
“近来可好?”那个男人仿佛习惯了他的故作冷淡,仍笑着说。
“很好!”月无痕重重地回答了一句,稍扭过头,显得有点任性。冰月从来就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月痕,她望着月痕,轻轻抓抓自己的心,让它又多了些小心眼。
“新添了一个丫鬟?”那人看向冰月。
月无痕转过身,摇摇头“不是。”然而并没有解释什么。
那人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又问“姜伯他们可好?”
月无痕仍回道“都好。”
三人开始往回走,冰月慢慢地跟在两人后面,听他们说话。她的眼光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她只是不是丫鬟,月痕,你为什么不解释我是谁呢?我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啊!
“月仙居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这样的景色,月仙人在这里住着,不食人间烟火,不闻山下世事,道行肯定是日益精进了。”他说笑着。
月无痕不说话,但看他的表情并没有生气。
“你在外面,过的,还好吗?”月无痕问。
他笑笑,然后回道“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呢,在那个地方!在这山的外面。
“怎么会有空来看我?”
那人掂掂手中的草药包“我来给你送东西,有这样的名头,你总不能把我赶走吧。我知道,月仙居的月仙人可是从不喜欢来客的。”说着把草药递给月无痕。
冰月站在一旁,立刻走上前接过药,然后对月痕说“那么,我把药先拿回去了。”说完又对那个陌生的男人弯腰告别,然后就小跑着回去了。
那人望望月无痕的脸色,月无痕并没有看那个离去的身影而且脸上也无丝毫异样。但是,他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师弟呢,世上最明白月无痕的只有吴风了。
对于那颗纯洁简单而深藏脆弱的那颗心,只有接近它的人,想要明白它的人才能到达它的深层,才能感受到那与世无争的宁静。他的师弟——月仙人月无痕,远离凡尘俗世,隔绝世事之外的月仙人,似乎他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如仙子般独立于这个世界。无欲无求,无所留恋,无所要求,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心境,也许只该是与这世界毫无联系的人该有的吧。月无痕,他如他们师傅所期望的那样超然天外,但是在他的内心他并没有像师傅说希望的那样无情无心,断绝了七情六欲,因为他的身体里也有一颗跳动的心,只是跳动的更安静,跳动着更多的柔情和天真,但那毕竟是一颗跳动的心,有生命的源泉供养着,有万物滋润着,有淡淡的情蕴藏着,当他寻找到另一个可以引起共鸣的一颗心的时候,他或许也会有自己完整、珍贵的人生吧。他希望他能找到,虽然和师傅一样希望他就这样平静、祥和、美好地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着,可是这样不是自己选择的生活对他总有些不公。他有时会为他的师弟微微叹息,祝福着他拥有自己的生活。
虽然月无痕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感觉到,他面前的月无痕,他的师弟,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或许他的生活已经改变了。那个女孩儿,对于他,一定有着不同的意义,不然他不会当着她的面显示出他的性格。
两人肩并着肩,边谈着边往山上走。
登上山顶,眼望着山下薄雾弥漫,山雾烟娆。眼界瞬间开阔,心胸也不觉阔荡起来。吴风在山顶上随地坐了下来,月无痕拍拍地上也盘腿坐了下来。
山风吹着,带来了春天的温煦,弥漫着清凉的花香,轻拂着两人的面庞。
“是她吗?”吴风开口问道。
月无痕摇摇头。山下,雾气弥漫,朦胧缭绕,似乎有微叹的声音。
“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了。”
月无痕没有说话,吴风也沉思着,惋惜和忧伤的气息在空气中打着转。
两人静静坐着,没有再说话。
月无痕从旁边捡起一个树枝,无意识地划着,清晨的雾气浸湿了他的鬓发,坠成一滴滴晶莹的露珠,东方淡淡的曙光照耀着他,反射着他额间的星,亮如明月,仿佛一幅画。
吴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师弟,心里默默感叹着他的美。从来都知道他是一幅画,可是每一次看到都会再次感慨,这样完美的一个人,是多让人羡慕和嫉妒的啊。可是想到他所受到的痛苦,吴风也不觉感到完美只是一种不幸的补偿。而且本该是完美的人,完美的人生的人,属于天地的宠儿的人,现在却如此悲哀着。他的美,注定无法让所有人看到,注定只能如最美丽的花儿一样在盛开的时候自己寂寞哀叹着欣赏着,然后慢慢地在秋天的夕阳下衰败。他深深地为他的师弟感到悲哀了,他甚至希望月无痕能褪去这些环绕的光环,那样他或许会过得更好吧。
“还在继续找吗?”吴风又问道。
“嗯”。月无痕轻轻嗯了声。
吴风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她存在过?那样的相遇,那样的人,太过匪夷所思了。”
月无痕摇摇头“师兄,我知道那是真的。虽然已经模糊了。但是,我还记得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我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我记得她的样子,我清楚地记得我和她的约定,我一定会去找她,除非我死去。”月无痕说的很轻,但很坚决。
吴风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风轻轻地吹着,吹着两人不同的思绪。
有在乎的人,有这样的坚持,有坚持要做的事情,这样也算是有意义的一生吧,对于月无痕。人总要为了什么而活着,不然为什么活着呢,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他求师傅的话。“师傅,我觉得这样无欲无求的师弟过得并不开心。我们是要保护他,可是,如果就这样让他待在白头山一辈子,他会遗憾一生吧。相比于无所聊赖的一生,山外即使冷酷黑暗的生活也多少能够接受了些。师傅是经历了世事看破红尘,可是师弟,他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也没有感受过。这样就把他封印在山里面,是不是不公平?”
只是因为他说他还欠别人一个承诺,所以,吴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求师傅,才让师傅转变心意,放月无痕下山。不然,现在这世上便无月仙人这个人。可是他到底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吴风始终不知道。
“师兄,你是不是后悔了?”月无痕看向吴风。
吴风笑着摇摇头“从来不会求任何人任何事的你,当时说的那么坚决,那么地求我,我又怎能拒绝你。就算重新来过,我还会做同样的事,只是如果你真的发生了师傅极力避免的事,我会自责一生。”
“我不明白师傅到底在担心什么,如果说为了安全,他更应该担心你。”
吴风微微笑了“师傅只是更爱护你,他不想让你受到什么伤害。”
月无痕生气了“师兄也认为我是那么无能的人吗?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一个世界上呢?如果害怕随时会到来的死亡,还不如不要出生。”
他几乎是冷哼着说完这些话,几乎不像是那个温润淡然的月无痕了,但吴风只是听着,微微笑着无奈摇头,并没有生气。
“难道师兄也希望我在山上就那样安安稳稳地一个人度过一生吗?就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孤孤单单地过一生,难道师兄真的就希望我过那样的生活?如果真的是那样,看来师兄也只是喜欢做一个替别人决定一切的人,一个替我着想,为我安排一切只想我平平安安地生活的亲人的角度看着我的生活,而不愿真的明白我到底是如何感想,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师兄真是这样想的,那真的很令我失望。因为,我一直和师兄最亲近,我一直相信师兄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一直以为师兄知道我最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吴风静静地听着,轻轻地笑了“师弟,你从不会说这些,也不会说这么多。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了,那下面的女孩儿不仅仅是一个寄宿者吧。”
月无痕顺着吴风的目光转过头看去。
山下。
一个女孩儿坐在大树下,背对着他们这边,耳朵里带着耳机。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只是吴风无意中望了一眼就看到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边了。
“我以为是她。”吴风说。
“不是。”月无痕否定了。
“我希望是她。”
月无痕不说话了。
“如果你找到她了,那她怎么办?”
“你多想了,师兄。我只是想履行我当初许下的约定”月无痕说。
“也对,或许她早就已经嫁了人。为了那么偶然的一次相遇,那么不经意间孩子的玩笑承诺而坚持到现在的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认真地记在心里吧。也许,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月无痕低下头,眼神黯淡,也许,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了。他又抬起头,温柔但很坚决地说道“我只是想找到她,这只是我的一个心愿,从小的心愿。”
吴风无奈地摇摇头,对于他的师弟,他总是无可奈何。温柔的月无痕,从不会在他面前有丝毫的退让。
突然想起了什么,吴风脸上的淡然褪去了,神色严肃了几分“师弟,那把剑,你还带着吗?”
“既然是很珍贵的东西又何必送给别人呢。”月无痕冷着脸掀开袍子一角露出剑柄。
“你答应过我,不会用这把剑。”说了千万次般,吴风又强调了一遍。
“我记得,只有一次情非所以时它只出过一次鞘。”月无痕回答他。
“什么?”吴风惊讶道。
月无痕摇摇头“没事儿,它虽然出鞘但是并未见血,而且没有一个人见到我。”
吴风又望望下面,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人等了我们很久了。”
月无痕站了起来“我们下去吧。”
两人朝着那棵大树的方向,慢慢地走了下来。
大树下,杨冰月靠着树干,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音乐,手里却拿着几枝野花,低着头一个个地数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的很认真。
“单、双、单、双、单、双、、、”
“她在干什么?”吴风问月无痕。
月无痕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她们世界的东西吧。”上山的时候,月无痕已经把冰月的事情告诉了吴风,而吴风听了很平静。月无痕和老师傅是看破世事的心态,而吴风对所有事情都是一种万物博大精深,永无止境的态度。
“单、双、单、双!啊,太好了!他喜欢的是我,不是他。”冰月举着花大声喊着蹦起来。
“怎么了?”月无痕问道,吴风也笑着看着冰月。
“没,没事儿啊。只不过,我终于知道有一个人喜欢我。”
“是谁?”月无痕的脸色有些异样。
“啊,不告诉你。”冰月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道“而且我也喜欢他呢,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哦!”
“那是哪种喜欢?”
吴风望了月无痕一眼,他没想到他会继续问下去。向来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月仙人,竟然会为了一个有些幼稚的问题穷追不舍。
“就是很喜欢的喜欢啊。”
“那是哪种喜欢?”
“就是真心的觉得,真的很喜欢他的那种喜欢啊。”
“那到底是哪一种喜欢?”
“就是那一种啊。”
吴风望着站在面前一问一答的月无痕和冰月,轻轻地笑了。第一次,他觉得开心,他的师弟,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生活。
三个人在山野里漫步。月无痕和吴风并肩交谈着,冰月跟在后面,耳机没有取下来但是已经把声音调到最低,这样就能听到他们的讲话。冰月不时蹲下摘野花,边听着前面两人的交谈,前面两人也会在她停下时放慢脚步,始终保持着不远的距离。三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初春的天气很凉爽,野花遍地芬芳。
冰月不知道她要摘多少野花才够,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摘很多很多。她一定要重新数数看,到底是吴风对月无痕重要呢,还是她更重要。她已经知道大概每朵野花上的花瓣是多少了,差不多能够算出所有的花瓣数,所以为了增加不确定性,为了结果的更准确更符合天意,她一定要摘更多的野花才是,这样就能混淆她的计算。于是,某人一边拼命地**,一边认真地听着说话。
“月仙居和白头山很像。”吴风说。
“这里没有沟壑。”
吴风知道,月无痕又记起了白头山的生活。那时,师傅教吴风剑术,在沟壑里辛苦训练,而只是对于月无痕,师傅从来都禁止他碰剑,只给他一摞书让他把它们全部背下来。月无痕那时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会如此区别对待,他不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
“我记得,那时的你总喜欢坐在沟壑上面,看师傅教我练剑。你坐在上面,白色的袍子很醒目,所以师傅总能看见。那么高,我不知你到底爬了多久。而且,每次师傅发现后都会飞上去把你带下来,然后就会提问你让你把全书都背一遍,但是你很聪明每次都能倒背如流让师傅也没有办法。”吴风笑着说。
吴风不知道的是,当初的月无痕是故意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的,除了更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情形外,也是小孩子对不公平对待的一种抗议吧。而之所以会把所有的书都倒背如流,是因为月无痕知道每天清晨师傅都会和师兄练剑到中午,而自己会在书馆里一个人看书,所以从鸡叫开始月无痕就带上书开始爬山,一边爬一边背书,这样才不会被逮着以后什么都不会。等爬上山以后,他就坐在昨天、前天、大前天坐的那个位置,居高临下地看下面师傅和师兄练剑。每个人在是小孩子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像个武林大侠一样行侠仗义,武功超群,救人于危难,月无痕在那个时候除了有小孩子的心性外,还是想为了他的承诺而努力,武功高强,能飞上那么高的沟壑的他,应该就能找到她吧。所以,每一次师傅责怪地把他带下去,飞下去的瞬间,月无痕就更加强了心中的想法。
月无痕也笑了,那么任性的行为,只有那么小的他会做吧“可是,我终于十二岁就飞上了沟壑,师兄,你是十岁吧。所以,我那时的坚持是对的,不过也多亏了师兄教我,师傅现在还以为我是自学成才,他不知道是师兄私下偷偷教我的。”
“那样的你,坐在沟壑上面,目不转睛的那么认真的你,让我怎么能让你失望。而且,是那时的你才让我更加地努力。”
“所以,师兄十七岁的时候师傅就让你出山了。”月无痕望向吴风“但是,后来师傅后悔了,师傅告诉我,他本不应该放你走,或许他就不应该教你武功,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了仇恨毁了一生不值得。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有什么仇恨,师兄,但是请一定不要陷的太深。”
吴风没有了笑容,过了半刻才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后面的冰月听的迷迷糊糊的,虽然她不知道他们讲的到底是什么,但她能够根据语气大致明白。
“现在听的是什么?”月痕突然转过来问她。
冰月很想哼两声,但还是没哼出来,沉沉地回答“《斯琴高丽的伤心》。”
月痕笑了“冰儿,不妨听听《犯错》。”
冰月撅撅嘴,不理他。
“冰儿,这是我师兄,老师傅的大徒弟。”月痕对冰月说,不过吴风不明白月无痕为什么称师傅为老师傅。
冰月本来不喜欢吴风的,因为他抢了她的东西,但是现在月痕已经介绍了,而且他对月痕那么好,所以,为了月痕,她应该喜欢他的。
“你是月痕的师兄,我是冰月,你好!这束花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冰月把采到的野花全部送给了吴风。吴风看着也很高兴,倒是月无痕,扭过头去似乎有点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