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完别临走的前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吹鸟鸣。我向来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东西,这么多年总是四处漂泊,确是没有太多东西过于牵挂。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轻微的破风声,该不会是又有刺客吧?我打开房门走出去,还没来得及细听,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是嫂嫂阁子那边,一如多年前那个红的耀眼的夜晚。我不敢细想,连忙运功飞奔过去,顷刻间便到了嫂嫂的不言阁,此刻院子里已是满满的守卫,嫂嫂站在屋子门口,虽然显得有些花容失色,但看着倒是没什么大碍。
“嫂嫂。”我喊道,落于她面前,“你可有事么?”
“没事,嫂嫂没事。”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不知哪里来的一声尖叫,大晚上的,真是把我魂都吓掉了。”
糟了,既然嫂嫂没事,那这一定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那么敌人的真正目标,应该就是离这里最远的,阁子另一侧的……澈冽。
尚未到澈冽的院子里,隐约的血腥味就已传来,我的心跳剧烈起来,你千万不要有事。
入眼之处除了血迹便是尸体,澈冽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怀中还抱着一个人。我几乎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澈冽?澈冽?你活着吗?”我有些慌乱,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传来,几乎是同一刻,我的心便回到了位置上,万幸万幸,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只是云祺,可能不行了。”
我低头望向他怀里的人儿,早上我还夸她穿白裙子美极了,动起来就像翩飞的白蝴蝶。此刻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映出一片血红,蝴蝶,落了。
“云祺姐姐。”我缓缓地蹲下来,声音轻颤,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这个陪我一起长大的姑娘,对我来说也是亲人啊,她才正值大好时光,还没有和魁叶成婚,你怎么可以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呢?
“小小姐……别哭。”云祺朝我伸出手来,像是想要为我擦掉眼泪。我连忙抹了把泪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小小姐,小将军是真的喜欢你,这两年来,你的消息他一丝都不会错过,我也是真的喜欢少爷,我也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是要是你的话小将军应该会更开心吧。那年我是带着私心送你走的,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你。”
“嗯嗯,我知道。”这该死的眼泪怎么就收不住呢。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渐渐凉下去的温度:“小小姐,你和小将军一定要好好的,让他幸福,带上我的那一份,好吗?”
我拼命的点着头,她把自己的一生、心、命都给了澈冽。
“其实也算是解脱吧,我是不爱魁叶,却愧疚于他的好。不要告诉魁叶我死了,就说我烦了他,去云游平川了。好吗?”
再不舍,也敌不过时间和命运。
“青荼,再没有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生辰之后,你再走,可以吗?”他的瞳孔散乱着,没有聚焦般,干干的。云祺于他,也早已是亲人了。
“……好。”我伸手抹下云祺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此生,为了最爱的人死,她死而无憾吧。
云祺的葬礼在三日后,虽然没有请什么人,但在这明阁里,却几乎是最高级别的葬礼了。按礼来说,她是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葬礼的,但按功劳来说,她却完全是受得起的。
魁叶回来后,我把云祺生前的嘱咐告诉他,他听完笑着:“只要她高兴就好。”
可第二日我们想把他支走的时候,叫门不开,硬闯进去才发现他双眼泪流的赤红,那么克制的人,第一次披头散发的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还有满地的酒瓶和刺鼻的酒气。他一开始就明白了,却一个人承受着这种痛。
“我知道,她想让我好好活着的。我知道……”在澈冽说让他出去散散心的时候,他说,“少爷,小小姐,我知道你们也不好受。可我们都要活的好好的,她不能白死……”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眼泪,每个人都带着仇恨默默前行。
“小将军,副将在门外,说是来送云祺姑娘最后一程的。”门口的小厮进来通报。
澈冽的骨节攥的发白,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的脸上有浓烈的杀气。不过只是片刻,他就恢复了情绪:“让他进来吧。”
“弟弟,你还真是长大了,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拒之门外呢。”人未至,声先至。
“青荼,你先带魁叶下去。”澈冽突然说道。我转头,魁叶的手搭在剑上,双眼圆睁。听到澈冽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哟~青荼也在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以为你上次死在战场上了呢,对了,那孩子怎么样了?”汝嫣凌冽眼尖的看见我,随即转入门来瞄了眼我的肚子,“没了啊,所谓不知者无罪嘛,我又不知道你有孩子。”
我盯着他,拼命忍着想要杀了他的念头,他敢只身来,不可能没有后手,现在,要忍。
虽然我没有动,魁叶还是听澈冽的转身下去了。
“你若是来祭拜云祺的,就快点,若是来说些无关的事,还请出去。”我朝他说道。
“诶~我只说来送她最后一程,可没说要祭拜她。”他伸手食指摆了摆,“为了不让你们蒙在鼓里,我这次来可是好心说明情况的。”
“明奕,不是哥哥说你,你可是最傻的了,知道你的容是谁毁的么?是谁让你日日生不如死以泪洗面?更因此害死了你的丞相父亲吗?就是躺在那里的云祺啊,你居然还为她穿白衣,你说你傻不傻?”
嫂嫂白着脸,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胡说。”
“我为什么要胡说?澈冽还没生下来的时候,云祺就是我的人了。是我让她免于被冻死被豺狼分食的命运。”他看向澈冽,“当年你身边那么多丫鬟走的时候却偏偏只带了云祺,天助我啊,哈哈哈……”
“不过我当时让她毁的是青荼的脸,毕竟我这痴情的弟弟爱的一直是她。倒没想到她念及旧情自作主张毁了你的容。效果居然出乎意料的好。不过她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我就把她送去军营里做了几个月的军妓。哈哈哈……”
我的心里不只再流泪,更是在流血。我从未想过云祺居然会是汝嫣凌冽的人,以为为我做了如此大的牺牲,更没想过害嫂嫂毁容的居然是因为我。
“听到这些事情是不是挺震惊啊,瞒着你们我都于心不忍呢。没办法,我一直都是这么正大光明,就算是刺杀都正大光明不是吗?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他转身,迈出的腿在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转头朝站在门口的澈冽认真的到,“弟弟啊,这么大会儿你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呢,虽然知道说不过,可直接不开口这样可不好啊。哈哈哈……”他甩手出门,那么刺眼。
澈冽一拳头砸在门框上,震得房梁上的尘土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我看向嫂嫂,汝嫣凌冽的话里十有八九都是对她的伤害,她站在那里,一点没有往日的自信,像是被抽离了灵魂般,一动不动,那么无助。她自己,她的家族,都是这一场兄弟之争的闹剧。
嫂嫂在听到汝嫣凌冽说我是澈冽最爱的人的时候,嫂嫂的表情根本没有什么起伏,她早就知道,却还让我留在这里,照顾我养伤,关心我安危,她做到了一个嫂嫂该做的一切甚至更多。而我,却是伤害她最多的人。
我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立定,想要张口才发现我根本叫不出嫂嫂二字。我有什么资格待在这明阁,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个无辜的女人身边。
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从此消失再不出现,再不打扰这两人的生活恐怕是我能做的最大的救赎了吧。
澈冽依旧立在门边。拳头上的血滴在地上“吧嗒”清晰可闻。
我朝云祺的香炉里上了香,拜了三拜。不管云祺做过什么事,她都从没对不起我。
然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耳边传来澈冽低沉的声音。
我止住了脚步。
“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顿了顿,“回去待在房间里。”
“噢。”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澈冽的话倒成了我的主心骨了。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可我却知道以后该做什么。这两次刺杀,一红一白,就像插进心口的刀子,白刀子如红刀子出。汝嫣凌冽,我不会放过你!
“明奕。”澈冽扳着明奕的头,让她看向自己,“不要相信他的话。”
浩星明奕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在半边绝世容颜上肆虐,流入面具的缝隙里,“为什么不呢,都是真的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本就不爱我不是吗?我本就被毁容了不是吗?父亲因为我而死不是吗?为什么不信呢?倒是你,不是一直在骗我吗?”
“你从不碰我,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既然你本就没想过和我度过一生,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拒绝呢?我嫁给你,有任何的好处吗?哪一件不是伤痛?”
“是,我是喜欢你,我也很软弱,以为一味地对你好,甚至接受你爱的人,你就会对我多一丝在意。可你有吗?你有吗?”
“对不起。”澈冽把这个无助的女人抱在怀中。
这句对不起,他许多年前就该说了,从答应娶她的时候。
都是他的优柔寡断,一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而他的优柔寡断,都是因她而生。曾经的杀伐果断在她面前就像夏冰般消融,久而久之,居然变成了他惯有的样子。
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允许他继续优柔寡断下去了。他要为自己,为身后的人负责。
他,早就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