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院子的路经过魁叶的住处。他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背靠着门口，拿着一坛酒。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

　　“很难接受吧。”他突然开口。

　　“这些秘密，我藏了十多年了。”

　　我错愕的看着他，他居然知道这些事情？

　　“我认识她，比你们以为的都早。”

　　那个惶然无措的午后，太阳慵懒懒的，我看着对面的男人以酒作陪，就那么讲完了他们的一生。

　　“云祺和他奶奶是在腊月三十的晚上，来到我们村子的。她们俩儿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一看就是逃难来的。大家都觉得让她们进村子太不吉利了。可那是个大喜的日子。村长说，不然就让她们先住几晚，好歹过了年，再让她们离开吧。于是她们就住在了我家后面不远的山坡上的土地庙中。村子里的人虽然先前不愿意接受她们，可大家到底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各家各户都把自己家用来过年的好吃的送给她们点，我娘还给她们抱了一床被子，倒是弄得我们自家没的盖了。”

　　“第二天，村子里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穷人的年虽然过的不那么华丽，但却温馨的多。全村人都在一起唱歌跳舞。有人建议把她们两人也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老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怎么好，就在一旁看着，小姑娘倒是有些拘束，娘便推了我一把。我走到她身边，她抬头看着我，乌黑的眼睛清澈如洗，那一眼，就看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就经常去找她玩。村子里的大家都慢慢接受了她们，也劝她们留下来，她们便留了下来，她们老的老小的小，各家接济接济，倒也就这么过了一年，老奶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那年的最后一日，撒手人寰了。”

　　“大家发现时，云祺已经不在了，雪下的正大，谁也不敢冒险出去找她，更何况地上的脚印就算有也早被覆盖了。大雪直到第三日才停，我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她。在一个山洞里休息时意外的遇到了师父。”

　　“他说我是天生的学武功的料子，问我愿不愿意进入琼宇江湖，从此不问世事。我说我不愿意，我还有父母亲人，我还要找她。”

　　“他遗憾的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却又折返了回来，说不入江湖也罢，可我这爱才之心实在不忍璞玉就这么埋没啊。也罢也罢。”

　　“他非要教我武功，又不许我走。我生气便和他大吵了一架。爹娘还在家中无人伺候膝下，我岂能在外面不着家许久。最后他便是妥协了，随我一起回到了家中，与我父母好说歹说，后来他便住在我家中，教了我三年的武功之后离开了。他走后第二年，晏紫便遇上了几百年不遇的旱灾，持续三年全年不降一滴雨谷物颗粒无收，整个大地都被晒得龟裂成块，人们饿到连土都吃。爹娘有一点吃的一点水都留给我，我虽有一身武功，可每个人都视食物和水为生命，我却怎么也干不出抢夺之事，后来实在不行，我出手抢了一个人的水，可爹娘却已经喝不下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了我的身边。”

　　“我把他们的死归咎于自己的慈悲，那天起，我便成了修罗。一路烧杀抢夺到了都城，洺汐城。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被捕被杀方为解脱的时候，上天让我再一次遇见了她。”

　　“她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似乎是他的手下。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进入了汝嫣将军府。她的出现，仿佛洗涤了我满身的血腥和修罗之气，就在我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进入汝嫣将军府的时候，将军为小将军寻找贴身护卫，我便去报了名，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做什么我都愿意。”

　　“最后我如愿成为小将军的贴身护卫的时候，等待着小将军的贴身丫鬟来告知我以后要注意的事情。没想到，出现的居然是她。不过她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失忆了，也知道了那日她跟着的人是汝嫣凌冽，也知道了汝嫣凌冽和小将军之间的矛盾。后来我们搬到了小院，只有她和我和小将军，我开心极了。”

　　“作为小院里武功最高的人，小院的一切都在我的眼里，更何况我还那么关注她，每月她都会和汝嫣凌冽联系，她发的情报每一封我都看过，虽不至于误导，却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我知道这件事若是败露她会怎么样，便一直当作不曾看到过。可直到我发现了她喜欢的是小将军。她看他的眉眼一如我看她的，她对他的在意一如我在意她。我非常生气，找她对峙，后来吵得狠了我便用这件事来威胁她。”

　　“其实有什么可对峙的呢，她喜欢谁和我喜欢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冲突的啊。可那时候就是生气，忍不住，可能我还把她当作那个喜欢跟在我后面，用软软的嗓音喊我哥哥地小丫头了。”

　　“她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是乞求和害怕，我以为她怕的是事情败露后她的结果。‘什么样的结果决定跟着小将军地时候我都想过了，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我求求你，不要告诉小将军，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我不怕死，但我怕他讨厌我，怕他不要我。求求你。’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却是为了别人的欢喜。”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其实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揭露她，可却因为她的哭泣而决定成全她。我依旧默默地对她好，却再也不奢望她属于我了。那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该怎样就怎样，可我却明白我们之间那条鸿沟地宽度了。”

　　“其实她临死前让你们带给我的话，就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了。”

　　酒早就喝完了，他一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的话，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日，魁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阁，离开了他保护了十多年的人。她走了，他也终于可以不被困于一处了。他要去实现她给他地最后一句，云游平川。

　　可以困住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别人地牢笼，唯有自己的画地为牢。

　　我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从来没有哪一段时间让我如此无力。哪怕是被困在小院的时候，哪怕是被困在将军府的时候，都不及现在。我想为云祺报仇却势单力薄，澈冽不许我走又日日不在府里，嫂嫂那边我却无颜去见，一切都难捱的要死。

　　直到嫂嫂差人请我过去叙叙。那段我早已轻车熟路的路程却走的无比艰难，直到我看见嫂嫂坐在屋里，不知看着何处，平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悲伤，亦没有欢乐。

　　“嫂嫂……”我艰难的开口。

　　她闻声转了过来，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来：“快过来坐。”

　　我坐下来，不敢抬头看她。

　　“你不必如此自责，纵使你参与了整件事，可说到底你也是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她一如往日的伸手握住我的手，温暖的，眼泪就忍不住的湿了眼眶。

　　“随事出由你，可变化不遂你，结果也不遂你。我不怪你。”

　　“嫂嫂……”

　　“澈冽其实一直都未曾长大，是你教他变成了温暖之人，用温暖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却没有人教他果决和狠辣。很多时候，温暖是没有用处的。”

　　“嫂嫂，你一直都知道我和澈冽的事情吗，你不介意吗？”

　　“当年澈冽在朝堂上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事情整个洺汐城都无人不知，可他把你保护的很好，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姓甚名谁，容貌几何。我也不知道，澈冽和我订婚之后，也从未与我同床，愿不愿不可知，病卧于榻上倒是有好几年的光景了。他的心里一直有你，和我也自是逢场作戏，可偏偏我，不解风情，喜欢上了他。”她凄然一笑，“扯远了，你一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了。你是没有美的倾国倾城，可偏偏就有种让人喜欢的魅力。”

　　“我曾劝过澈冽娶了你，若是不愿委屈你随便找个借口休了我也可以，可他不愿意勉强你，也不愿负我。可这世间就是没有这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永不复返的失去是让一个人长大的最快途径。他该是时候长大了，也该是时候担起他该担起的担子了。”

　　“我知道你心中也有许多苦难开口，心地善良本非恶事，只是世间诸事真善险恶亦有，人活一辈子本就短暂，无论你我姐妹相称或妯娌相唤，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快乐。”

　　“我会的，嫂嫂。”

　　嫂嫂本就是豁达宽容之人，她的智慧与通透倒是丝毫不逊色于之前为众人津津乐道的绝世容颜，与她相比我倒是相形见绌了。

　　日子又慢慢回到了正轨，大都同于往日，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澈冽几乎日日都不在府内，惹得嫂嫂总是抱怨，病好本就没几天，担心他又忙垮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