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云坞。
滴滴浓墨随着湖笔在一张张宣纸上挥荡,泅出点点情愁。墨香四溢,玉笔轻挥。笔滞,起身。一身白袍的纳兰容若站在桃花树下,目光引至远方,悠悠的白云牵走了他的思绪。沐卿站在案前低头磨着砚台,不急不慢。
一朵桃花落在宣纸上那还未干的墨迹上,沾染了花瓣。沐卿放下手中的砚石,拈起桃花放在手中,低头细细闻着。目光留在那宣纸上,只见:“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沐卿喃喃地反复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微风拂过,扬起朵朵桃花。一只修长的大手轻轻地从沐卿的乌黑细密地发间拈出一朵桃花。沐卿回神嫣然一笑,右手停滞在半空中。佳人笑着从他手中拿过桃花:“你今日怎么来了?”
容若回神俯身作了个揖:“公子!”
康熙微微抬手,笑着道:“都说阳春三月最是游玩踏青的好日子。正巧今日无事便来你这儿散散心。”
“黄公子,你来了正好!我们一起去赶集去吧!”沐卿眨眨眼。
“赶集?”康熙还未听过这个词。
“公子,农村附近每到一定的时候就会自发组织草市,来换一些自己家中必须的物品。”容若解释道。
“黄公子,那里人可多了,卖的东西也多,各种各样,热闹极了!”沐卿越说越来劲,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是吗?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公子,您身份尊贵,那里人杂,还是不要去了!”容若本是答应陪沐卿一起去赶集,感受一下乡间生活特有的乐趣。奈何康熙是帝王,身份极其贵重,若是有人冲撞了他,或是有什么危险,作为臣子自己是万死难辞其咎。
沐卿并不知康熙的身份,只知道自己可能去不了了,有些失望。容若瞧这沐卿搭拢着的小脑袋,不禁开口安慰道:“下回我们去爬山可好?”
听到容若的话,刚刚搭拢的小脑袋立刻恢复了精神:“好呀好呀!我们去哪儿爬山?”
康熙容若有些无奈,不禁摇了摇头。真是小孩子心性!
“这四周风景秀丽适合爬山的就要属昌平西面的香山了。只是这是春季,若是秋天,定是霜林尽然,红叶遍山。”康熙撩起长袍坐在案前的石凳上。
“只要能爬山就行了!”沐卿恐容若康熙又反悔,脱口而出。
康熙低头抿嘴轻笑:“明日我让李德全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后日我们就去香山。”
天高云淡,日曜丽影。
沐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层层台阶,斜挂着在身侧的布包随着身子的摆动前后晃动。布包上挂着一个核桃大小的银铃,清脆的铃响如同她的脚步轻快有力,满是活力。
“慢些!这山越往上越是陡峭。”容若看见眼前欢快的身影嘱咐道。
沐卿回头:“容若哥哥真是太小看我了!我家门前就有几座山,皆比这山高俊多了。我自小就跟着姐姐哥哥一起到山林玩耍,这座山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哈哈哈,口气不小呀!”康熙斜着眼睛拿着扇子轻轻摇着。
“我可以一口气爬上那山顶!”沐卿歪着头对着康熙笑道。
“那好,咱们就来比一比好了!谁能一口气爬上这山顶!”康熙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远处的山顶。
“比就比。”沐卿一连向前跨了几大步。康熙容若跟在沐卿的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沐卿往前跑了几步来到,一个较为开阔的地界。沐卿停住脚步,右手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一座别致的小屋出现在眼前,门前杵着一个高高的木桩,上面挂着幌,上写着“红叶酒馆”。原来是个酒馆呀!
沐卿朝着康熙容若招招手,大呼着:“容若哥哥,黄公子,快看呀!有个酒馆!”
两人相前方望去果见有一个酒馆,只是店内只有三两个人在喝酒。因是春季并非是登香山的最好季节,想来人少也是自然的。已近正午,三人皆有些饥渴劳累。
“确是个酒馆,不如就进去歇歇吧!”康熙迈着步子进了酒馆。
店内的小二立即上前招呼着:“几位客官里边请!”待到三人选了个靠窗的桌子,小二拿起茶壶为三人倒起茶来:“三位客官要吃些什么?小店最近推出了几样新菜要不要尝尝?”
“新菜?你倒是说来听听有什么新菜。”康熙合起扇子放在桌上。
“我们这儿刚刚请了位扬州大厨,烧得一手的淮扬菜。有松鼠桂鱼、平桥豆腐羹、清炖蟹粉狮子头、菊花肉。”
“那就尝尝吧!”康熙答道。
“好嘞!几位客官稍等!”小二回头高喝道,“松鼠桂鱼、平桥豆腐羹、清炖蟹粉狮子头、菊花肉各一份!”
三人细细打量着这家小店。这酒馆共有两层,进门便是一长柜,站着一个书生摸样的年轻人正在划拉这算盘,时不时的翻看着厚厚的账本。几位商户打扮的酒客正在喝酒谈论着。大堂后面用着一块竹帘挡着,锅勺碰撞的声响和浓重的油烟传来,想来这后面便是厨房了。
沐卿被窗牖上挂着的风铃吸引住了。青蓝色的三只蝴蝶上下串联,随风相互碰撞。细手触碰,冰凉光滑的触感,原是青花瓷做成的。白色的釉底上画着竹叶,枝枝叶叶,活灵活现。蝴蝶的上方有一根麻绳串起,悬于窗牖。
“容若你真打算如此下去?”康熙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公子,我……。”容若吱唔。
“你我自小相识,相伴入读,凭这竹马情谊你还不愿助我?”前些日子康熙收到容若请辞的奏折。自问自己也不曾亏待过他,为何要请辞。自己刚刚除了鳌拜,实需要有一个信的过的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容若无论是与自己的交情还是他纳兰一族的势力都是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公子,容若志不在朝堂,只愿一生做闲云野鹤,在桃云坞里写写诗,作作画,蹉跎残生。”容若感到有些惭愧,自小自己就与康熙作伴读。从稚子到少年,十几年寒窗相伴,心里早已经生出超过君臣的友谊。自己也曾说过要对他忠心不二,赴汤蹈火以报君恩,如今自己却上书请辞。容若心中纠结,自己本就是个淡泊名利之人,要让他一生都入朝为官争名夺利实在是一种人生煎熬。
容若低眉紧锁,却见自己的白色长袍上一层青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