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和李生离开河边后,赵婶并没有因为对手走了就歇息了,相反,围观看热闹的村民和李生说的一番话让她斗志昂扬,一双嘴皮子上下翻飞,用说书般的口才将李一又埋汰了一遍,这次编排的内容还加上了一个“奸夫”李生。
村民们平时没什么娱乐生活,有这种八卦谈资都是上赶着听,于是到第二天,村里人茶余饭后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傻子要娶破鞋”。
这番难听的话传到李叔李婶耳朵里时,两人心情都颇为复杂,一方面是对赵婶的无赖感到愤怒,另一方面是对李生的挺身而出感到欣慰,但同时他说的娶不娶的话却又让李一的名声更不好了。
但这时两人也无法向李生表达感激或责备,因为李生发烧了。
李生昨晚就开始发起了烧,但是他一个人住,即使难受也是一个人撑着,以为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直到今天早上李一见他迟迟没来,过去找人时才发现他已经烧的下不了床了。
这会李生被灌了一碗降热的草药后又睡了过去,李一就在床边守着,一边做些针线活一边给他替换湿毛巾。
“还烧吗?”李婶轻手轻脚地进来,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李一放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李婶的动作答了话,“吃了药后现在好一些了,没之前那么烫了。”
李婶接过李一放在一边的针线活,边穿针引线边说,“我在这看着吧,你去歇息一会。”
李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李婶的一番动作摸不着头脑。李婶平时并不常来李生这边,对李生的照顾也多是给些东西,今天却要亲自照看他。
“我不累,就换条毛巾有什么累的。您去忙吧,我照看着他就行。”虽然不懂李婶的意思,但是哪能让长辈忙活。
李婶手里的活不停,叹了一口气,“以前是我思考不周,你一个大姑娘,天天和李生呆一块,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下子李一更惊讶了。
“婶,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咱们村子里又不是那大县城,姑娘小伙子不都一起玩的吗?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是不是那赵婶?”李一终于反应了过来。
“哎…”李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昨天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现在村子里说的不太好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话你也别去听。但是你以后也别跟李生走这么近,他现在懂的事情也多了不用你再教了,别人说三道四的吃亏的总是姑娘家。”
“等李生这次病好了,我带着你去我娘家村里,之前我让我嫂子她们替你留意了。”
留意的是什么就不用李婶多说了。
李一和李婶眼对着眼,沉默了许久。
她的心里是不接受的,为什么要管别人说三道四?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编排的话就改变自己的生活?甚至,她现在并不想去相看,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
但是她知道从世俗来看,李婶的安排是对的,而且她也无法反驳长辈的安排。所以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表示接受。
“这几天还是先由我来照顾吧,反正别人也瞧不着。家里那么多事等着您操持,哪能让您一直守在这里呀。”
“成。”李婶又低下头继续缝补,“但是你自己得心里头有数。”
作为李一的婶婶,李婶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李一能懂就好。毕竟从小到大,李婶和李一的关系就一直是普通的婶子和侄女,一直也贴不了心。一方面是因为李一过来时已经七岁记事了,清楚的知道叔婶和父母的区别,再加上她性格内向,也很难交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彼时李婶自己也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多多少少有点忽略她。
但是一起相处了这么些年,李婶心里还是疼李一的,再加上上次说亲看走了眼的愧疚,让她现在对李一的名声和亲事非常谨慎和着急。
心情复杂的缝补好手上的衣服,李婶回去烧饭了,她确实有很多活要忙。
李一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李生,走上前去轻轻地揉开了他紧缩的眉头,“想什么呢……你梦里是什么样子……”
此时李生的梦境里一片混乱,不同的场景人物,一幕幕画面扑面而来,他置身其中仿佛是梦境的主角,但是梦境中的一切他都不认识,可是又感觉有些熟悉。
出现最多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在海棠树旁荡秋千,盛开的海棠花落在她淡粉色的衣裙上,衬得她仿佛是花海中的仙子。似有所感,她望向了这边,杏仁般的大眼睛盛满了笑意,一边将秋千荡得更高一边冲这边招手。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她朝这边喊道……
梦里他听不到声音,但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场景转换,他眼前看到的不再是海棠花盛开的美景,而是一个下到了一半的棋局,对面坐着的仍然是那位少女,突然,她耍赖地用手打乱了棋子,而后摇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皱着眉头撅着嘴,小嘴一张一合看着好不可怜……
他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景色又变了,夜色下满街都是各色的灯笼,街上人挨着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突然他的面前伸出一盏白兔灯笼,紧随着出现的仍然是那个女人,这次她不再穿着之前那种华丽的衣裙,而是做男子打扮。头发全部束起,显得一张脸更小,精致的五官让人根本不会将她误认为男儿。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发现了宝贝的惊喜,笑着冲自己说……
睡梦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陌生的场景让他没有安全感,但是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景色再次变化时他却没看到那个女人了,眼前是一个华贵的厅堂,上位上坐满了人,他们熟稔地交谈着,脸上喜气洋洋。他寻找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终于在一扇屏风后面发现了她,她这次打扮得格外正式,神情里除了开心还多了丝紧张,在瞧见他之后矜持地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生姿的大眼睛,瞧了他一眼后就只盯着脚尖了。
……
睡梦中李生的眉头越皱越紧,陌生的场景让他没有安全感,但是嘴角却始终保持着微笑,仿佛是打从心里感到舒心。
李一瞧见他这副矛盾的表情,笑着自言道,“这是梦里捡着钱了吧这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