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前院的药房中,陈敏耐心的教着巫医记录药草的用法及用量,并示范了几种药丸的配制及药膏的炼制之法。巫医十分惊羡,并虚心向陈敏求教,就连一旁的老管事也啧啧称奇。汉人的东西果然神奇,同样的药草,不同的用法和配制,居然能变成医治不同病症的神药。若不是有陈敏在旁指点,估计身为巫医的地方小医是不会有机会见识到汉家医学的精妙之处吧!这位女巫医年近四十,也算是经验丰富的医者了,但她还是很好奇,军营中不是有专职的军医吗?为何陈敏这样跟随在战神身边的将军会懂这些,还如此博学,和他主子一样,简直是妖孽。陈敏猜到她的想法,便告诉她:战神的贴身护卫除了严格训练外,还要样样精通,能处理任何突发事件,否则根本不会被战神选中。巫医听了,虽说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想也是,那种拥有尊贵身份的人,权高位重的,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眼红,身边的人自然要样样出众;于是,她也算是彻底臣服了。
就在巫医尝试着制作药膏,兴趣正浓时,有婢女来请陈敏和巫医一起去客堂用午膳,二人才发觉已然到了午时。
陈敏心中诧异,怎么快两个时辰了尹志斌还没出来?他有些失神的望向内院门口,正要询问老管事,就听旁边有人道:“将军请勿挂念,尹蒙国栋与公主的午膳早就送过去了。”这声音是个女声,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早上那名侍奉茶水的婢女,只见她正恭顺地站立一旁,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陈敏对她淡然一笑,就欲离开,她见状忙说道:“尹蒙国栋吩咐下来,请将军用过午膳去内院相见。”
陈敏‘哦’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与巫医一起走出房外,在另一名婢女引领下到客堂用膳去了。
丽娜的闺房内,尹志斌正在靠窗的桌前奋笔疾书。明白了丽娜的心意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于是就毫不犹豫的提前了原本的计划。有些事,拖得越久,危险就越多,因着自己的关系,丽娜面临的危险和麻烦也会加剧,他要在下一次离京前为心爱的人扫清一切障碍,好无后顾之忧。本来,探望过她后就要赶回都督府处理事情,却只因为她不忍分别,泪眼中满是期待与不舍,于是他忍不住又留了下来。不得已,只得让莺儿把文房四宝搬进她的闺房,这样,在她小睡时他便可以一边陪着她一边处理自己的事务。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与迁就,真是把她宠上了天,令她十分感动,她从未觉得有过这样的幸福快乐。有他在,真的很好。
两名婢女正在往房中的圆桌上摆置着丰盛的饭菜,还特地为尹志斌烫了壶好酒,见他还在写字,莺儿则是给丽娜喂着汤药,两婢女盈盈一拜,说了声“请尹蒙国栋与公主殿下用膳”然后站立一旁侍候。尹志斌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下去”。两名婢女不敢多话,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而此刻,莺儿也已为丽娜洗漱完毕,收拾好了药碗,又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丽娜倚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下写字的尹志斌,无论是昨日一身铠甲英气逼人的他,还是此刻锦衣素袍温文儒雅的他,都是那么俊美出尘,怎不叫她越看越喜爱呢!想到他的细心和温柔,她的心里暖暖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估计是感觉到了她炙热的目光,尹志斌没有扭头看她,只是轻笑道:“别看了,我快写好了。”
丽娜红了脸,心里暗道:他都没回头,怎知我在看他呢?
“调皮。”尹志斌又吐出两个字,像是会读心术似的,手中笔未停,却温和地问道:“你好了没?”
“好了。”丽娜应了一声,随手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衣裙,向床边移了移。
尹志斌不一会就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来到床前。只见她穿着一套淡蓝色汉装绣裙,白色绣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脚底还泛着丝丝血红,乌黑的秀发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多余的配饰,显得格外清新秀美。他宠溺地在她琼鼻上刮了一下,微一弯腰就将床上的人儿抱起,只笑盈盈地说了句“我喜欢蓝色”便把她抱到饭桌前的椅子上轻轻放了下来。他为她在脚踝处垫上一个软垫,防止受伤的脚落地,再取过披风为她披上。一系列动作快而轻柔,把个小丫头感动得鼻子酸酸的,热泪盈眶。
丽娜见尹志斌做完一切后又细心的为自己添饭布菜,竟有些羞窘;她微微动了动手臂,感觉没有昨天那么疼痛,便说:“六叔,我自己来就好。”
“别叫六叔。”尹志斌有些不悦。她是自己认定了的夫人,有这么叫未来丈夫的吗?他剑眉一挑,望向丽娜,本想提醒她什么,忽见她秀鼻微红,眸中闪亮,一副快要落泪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语气过重吓到了她,连忙在她身边坐下,捧起那低垂的俏脸,缓和了语气,有些紧张地说道:“是我不对,只是如此唤我,令我觉得很生分。再说了,都明白我的心意了还这般唤我,你不觉得怪吗?”
“我······”丽娜欲言又止,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只是很委屈的低着头。
“丽娜,原谅我。”尹志斌挑起她的下颚,略带忐忑地道:“我只是担心你的手臂还没好利索,怕你疼,有些急了。别生气,让我帮你。”说完,不由她推辞,亲自给她喂起饭来。
当陈敏被莺儿引领到丽娜闺房门外时,正看到尹志斌在给丽娜喂饭,身上还披着他那件紫色披风,两人不觉都愣住了。莺儿倒是很快就平静下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陈敏却是不镇定了。这是什么情况?他家这位主子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就算是年少时的玩伴,这才一天呢,进展也太快了吧!别说给女子喂食,就算坐也没这么近过,这还是他家的冷面郎君吗?他扭头望向莺儿,却见她正笑吟吟地望向房内的一对璧人,面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却似乎忘了禀报。
察觉到了门外的异常,丽娜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拉了拉尹志斌的衣袖,低声道:“我饱了。”
“好。”尹志斌放下碗,重新给她弄了碗鸡汤,把汤勺递到她手里,抚了抚她脑后的长发,温和地道:“慢慢喝,我去去就来。”说完起身离开了饭桌。他取过窗前桌子上已经写好的书信,封好后走出房间,与陈敏到了院中。
“六哥,你变了。”走到离闺房远了些处站定,陈敏就忍不住了,他看着尹志斌,笑道:“我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女子认真过。怎么,这位公主很特别?”
“丽娜不是普通女子,没有她或许就没有我了。”
“哦?”陈敏调侃道:“说得好像救命恩人似的。”
尹志斌闻言也不解释,把手中的信件递给他,嘱咐道:“此事日后再说与你听,先去把此信交予杨忠义,央他转交他父亲。另一封,交予赵琦,令赵川赕【十赕之一,管辖今凤仪一带】主将邀约鬼主董朴及东洱河大首领杨俭三日后到龙尾城东息龙岛下相见。”
“是。”陈敏收起一脸痞态,认真的应着。
“八日后,大诏为我举办接风晚宴,十赕主将、乌蛮六大部落首领均会到场。日后行事,无论朝堂上或是与长和公主的婚事,都需要几大家族势力鼎力支持。此事不可懈怠。”
“明白。”
“派两名护卫过来保护公主,再派段荣把马车驾回来,以后就留在紫云阁,负责她府中事务及出行安全。”尹志斌把该交待的交待完,又嘱咐了些事,陈敏便领命而去。
回到房中,丽娜还在桌前慢悠悠地喝着汤等他。一见他回来,她便连忙唤莺儿为他盛饭倒酒,看上去十分开心。尹志斌坐回她身边,快速吃完饭,趁婢女收拾桌子的间隙,让莺儿为她取来一件合身的披风换上,便示意莺儿跟上,自己抱起丽娜出了房门。
来到院中,一脸莫名其妙的莺儿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尹志斌将丽娜放在院中平坦的石子路上,关切地嘱咐她受伤的脚不许落地,然后搀扶着她半边身子在院内散步,说是饭后走走利于消食,何况她身上有瘀伤,每日小走一会也会加速身体恢复。莺儿又惊又喜,心想这位爷可真够细心的,对她们家公主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啊!一路小心跟随在后,每每见丽娜因单脚走路而脚下不稳时,他便会及时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稳住,并倾轻声安慰着,等她缓过气来站稳后,他才放开另一只手,继续搀扶着她半边身子散步,依旧用单手给她支撑。来回走了几圈,见丽娜有些微喘,尹志斌便伸出另一只手稳住她,并嘱咐一旁跟着走的莺儿道:“莺儿姑娘,扶公主出来走走得两个人才行,别让她摔了,门槛处要多细心些。若在床上躺不住,可以多扶她走几次,每次不能超过半个时辰,累了就让她坐一会,以免她体力不支。”
“是。”莺儿盈盈一拜,连忙回应道:“谨记尹蒙国栋教诲。”
又走了一会后,尹志斌发觉丽娜呼吸有些加重,手心已渗出了汗水,白嫩的小脸也开始泛红,便低下头来轻声问道:“累了吗?可要回去歇一会?”见丽娜红着脸点了点头,便也不顾莺儿及几名婢女在场,略一躬身就将她抱起,转身向她的闺房走去。几名小婢女秀目圆睁,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她们不知道公主和这位战神的关系,这样明目张胆的进后院来已是不该,还敢进公主的闺房,她们要不要向上边禀报这事呢?
许是真的累了,被抱回床上不久,丽娜便沉沉睡了过去。尹志斌替她脱下绣鞋,又拉过锦被盖给她盖上,确定她睡熟后,尹志斌便拿过蓝色披风走出了房门。他对守候在门外走廊下的莺儿嘱咐了些话,说好过几日再来看望丽娜,就大步向外走去。
莺儿与婢女们恭恭敬敬地跪下恭送尹志斌,好一会都没听到让她们起身的声音,众人悄悄抬头,才发现他早已离去,后院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几人站起身来,有几个婢女好奇地想要追出去看看,就听到门外传来马儿的嘶鸣,不一会儿马蹄声已渐渐远去。
回到都督府外,已是黄昏时分。尹志斌刚下了马,门口的侍卫就上前把马牵了下去,而四名太后赏赐的宫婢则恭恭敬敬地站立两旁,向他躬身行礼。
“六郎。”就在他刚跨上台阶时,身后传来一个宏亮的男声,一个身穿彝族蓝黑服饰的年轻男人闪身拦在了他面前。那是个二十五、六岁戴着半边钨金耳环的年轻人,肤色稍黑,头戴黑色头囊,披着白色羊毛毡,跣足。在古时的南诏时期,清平官、大军将等高官都有跣足习惯,且不以为耻。此人名唤阿忍,是十赕之一蒙秦赕的主将,曾与尹志斌一起上阵杀过敌,也是他另一个彝族的异姓兄弟。
“阿忍?”尹志斌眼前一亮,立刻握住了来人的手,欣喜地道:“你几时来的?快到里边说话。”说完便拉着他大步向府内走去。
书房内,阿忍向尹志斌说明了自己来到羊苴咩城的来历。原来,他的未婚妻喜欢汉人的首饰,非要他拿一支镶玉金钗做聘礼不可,可是西京境内只有羊苴咩有制作汉家饰品的店铺,没奈何,他只得到这来碰碰运气。谁知,他找遍城内所有店铺,居然找不到他要的,未免有些气馁。
听他语气有些失落,尹志斌忍不住笑了。见对方不解地看着自己,忙解释道:“多年不见,不曾想你这彝家的勇士居然被小女子难倒了。罢了,我替你解决,稍等。”说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离开了书房。不一会,尹志斌就拿着一个精致的方形木盒回来了,他将木盒放到阿忍面前,示意他打开。阿忍有些诧异,轻轻打开盖子,突然就怔住了:那是一支钗,一支黄金质地,镶有珍珠和翡翠的花式发钗。他大惊,道:“六郎,太贵重了。”
“是兄弟就收好,无需多言。”尹志斌比了个手势,又道:“放宽心,是我用自己的俸银买的,不是赃物。”
阿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盒子收好。本不想驳了兄弟的面子,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到:“六郎,你既无姐妹又无妻室,怎么会备着这种首饰?难道此番回京是要娶亲了。”
“我是牵挂着一个人,每年她的生辰都会为她买一件首饰,但却一直没送出去。”尹志斌若有所思地道:“娶亲未必,她的身份有些特殊,想必会困难重重。”
正说着,两名宫婢送上茶水和点心,尹志斌示意她们退下,然后关上书房的门,对阿忍讲了三日后的计划。两人本是脾性相投的兄弟,一听他需要势力与王家抗衡,便毫不犹豫地留下,决定三日后再走。一起吃过晚饭,避免其余势力的探子知道他的计划,发觉他与外臣来往,并伤害到他身边的人,尹志斌没有留阿忍在都督府住宿,而是令他悄悄离开,到城外的客栈去投宿,相约三日后龙尾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