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与妻书 八
常炜送来了一坛酒,他说,那是玉娘最后的作品,玉娘想用它来酬谢恩人。
青芜打开了酒坛,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乐呵呵的舀了一勺来喝。
鸠煜山买了云来酒楼的美食回来,就瞧见青芜醉醺醺的趴下了桌子上。唤了书婧桐来照顾青芜,他独自去追常炜。
青芜说,常炜家的酒还挺好喝。
常炜的一门心思都在玉娘身上,按着书婧桐的说法,玉娘已经入了轮回,那么常炜又会怎么样?
他害怕常炜会做傻事。
循着常炜的气息,鸠煜山在城外常炜旧屋附近找到了他,路上,还捡到了一封信。
与妻书:
蒙妻不弃,多年恩爱。幼时家贫,未有锦珠银饰送予夫人。日后显贵,却已是生死相隔,无缘送予夫人。今朝夫人生辰,所备薄酒,皆为夫人所喜,为夫者,也有幸为夫人磨制耳饰一对。山河为聘,来世,我定护夫人周全!
夫绝笔
常炜一脸颓然,喃喃着,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副耳坠。
鸠煜山走进了,才勉强听清一些。
“玉娘,我听你的话,我把酒送他们了……”
“玉娘,我很想你……”
“以前我以为荣华富贵才是真,可是真有了,却失去了你……”
“玉娘啊,你在那边走慢点,我很快就来……”
“城南的那个傻小子,你记得吗?他前两天成亲了!”
“刘姑娘和辰逸兄弟应该早就团圆了吧……”
“也该我们了……”
……
常炜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拔了塞,眨眼就要喝进去。
鸠煜山拈一枝枯木打落了瓶子。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你!”
常炜不屑的笑了“蝼蚁?我同蝼蚁有什么区别?功名情爱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想着一个,放不下另一个……却从来没想过,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你看满山的雪海,遍地的雪花,哪一个不是人间的杰作……可是人间最看不惯的就是白头……”
“玉娘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既然如此,空留着一副臭皮囊又何必?你说对吗?兄弟?”
鸠煜山摇摇头,道:“不对!”
“我自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怀里空有一本册子。只记得我答应了那个人,要把册子填满。”
“我走过了世间那么多地方,看尽了人间情事,有人少年白头,郁郁而终;有人为求一命,丧尽天良;有人痴痴情深,历万难而成正果……”
“世人的苦,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苦?谁不苦?风邱空有妙手仁心一间药铺,可是他没有来路,又何谈归途!老修说他是浮罗门旧人,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苦吗?”
“书婧桐空有一间客栈,世人的钱财进进出出,可是她心里那个人她用了千百年怎么也找不到,她不苦吗?”
“我!我不记得我答应的是谁,傻子一样收集了几百年故事,我喜欢上了书婧桐,可我又觉得对不起我答应的那个人,即使我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书婧桐心里也有一个男人,我不苦吗?”
“常炜,玉娘和你说的最后的话,我们没人知道,可是她那么在乎你,怎么会舍得你离开!”
鸠煜山长篇大论的说完就走了。
常炜怔怔地抱着玉娘的墓碑发呆。
“夫君,你要好好活着……”
回了此间客栈,风邱丧气地趴在桌子上,不多时,青芜端了酒出来。
鸠煜山略过他们,直接回了屋。
青芜斟满了酒,放在风邱面前。
“你说我真是云卿?”
青芜摇摇头,“不知道,我看不到别人的过去。”
“那两个人天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张茂业也是,自从秋云病好了,老往我这儿跑,我这儿又没有他的生意,真是!”
青芜小酌一杯,想起一桩陈年旧事,道:“也许你真的是呢?”
风邱不信,“别扯了!怎么可能!半仙之身怎么会落魄成这样,还被你个小丫头天天欺负。”
“小丫头?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人呢?”
风邱摆摆手,醉眼朦胧道:“瞎说!”
青芜稚气的笑了,“风邱,听过地狱十八层吗?”
风邱回她一个‘你当我傻?’的表情,道:“听过!怎么了?”
青芜突然把声音压低,“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人间就是第十八层?”
风邱怔住,紧张的咽了口口水,“什么意思?”
“你看!众生皆苦,没有谁是从一而终的甜,不如意事常八九,像不像惩罚?”
风邱怔怔地,视线落在酒杯上,一饮而尽,未留一字,就回了妙手仁心。
书婧桐端了茶突然出现在大堂。
“你吓他作甚?”
青芜叹气“无聊啊!”
“鸠煜山呢?”
“房里吧。”
后院,鸠煜山挖出了青芜的酒,自顾自喝着。
“怎么了?”
鸠煜山深深地看了书婧桐一眼,又是一杯酒。
“如果我早点遇见你,是不是就没有那个影子的事了?”
书婧桐冷冷道:“不知道……从没发生的事,我不敢想。”
“他是什么样?”
“潇洒恣意,一开始他总是冷漠,后来我去烦他的次数多了,他也开始和我说话……黑暗是孤独的,漫长的生命只有自己是可怕的……他们都不愿意理我……只有在他身边,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说着我听来的故事……和他抱怨身边的不如意……”
“后来呢?”
书婧桐苦涩笑着,“没有后来……我想尽办法找他,到最后,连他的声音也没有了……风邱……不,云卿,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名字,那时候,我痴傻的以为,能碰到相似的声音可能意味着我快要见到他了……可云卿终究不是他,我抹了云卿的记忆,把他扔在了人间……是我对不起云卿……”
鸠煜山双眼通红“那我呢?”
书婧桐深深地看着他,放下酒杯,伸手摸上了鸠煜山的脸。
“我不知道,你是意外……我开此间客栈,收钱财,揽有缘人,给他们茶喝,黄粱也好,浮生也罢,我要的只是他们的故事,好的故事那么少,我的茶让我记住了他们的脸……可是你……你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遇见你开始……我总会不自觉的去看你,想你的事……我的记忆里,这样的人只有青芜……”
鸠煜山握住书婧桐摸他脸的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书婧桐摇摇头,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我不知道……就像红袖,她是彻底的凡人,她会死,若是有一天她死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忘了她……你很奇怪……每次一见到你我都会不自主的想要靠近你关心你……若是离了你……”
“会如何?”
“不知道……我隐约觉得我们是见过的……百年前,我回了这里,记忆也受了损伤……身边人只有天天见,我才能记得……饮茶的人身上会有我此间客栈的标志和名姓……所以我记得……鸠煜山,我不想忘了你……你会离开吗?”
鸠煜山揽了书婧桐入怀,“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