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渡余生 五
袁奇奇是在灵水湖边找到的秋云,她白净的面庞被湖水的波光映照着,发白的唇上擦了颜色不均的唇脂,鲜红的,显得脸色越发惨白,羸弱的身子斜倚着冰儿。
她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这个程度了吗?
袁奇奇走进了,“粼粼水波,别有趣味,秋云什么时候寻得这样的好去处?竟不告诉我?”
秋云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你这不是来了吗?”
袁奇奇看着她说话都难的样子,明白她已经时日无多了。他突然不想循序渐进了,就那样拉着她去了此间客栈,喝了那杯浮生茶,不是很直接吗?可是她已经这样了,若是直接拉了她去,她不会同意的,她一向是那样有原则的人,从前如此,现在也会如此吧……
不多时,袁奇奇的胡思乱想被秋云打断了。“我时日无多了,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袁奇奇盯着秋云的脸出神,想说,你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她又说,“人间生死,大多是须臾之间,昨日俯仰谈笑,明日深埋黄土,可人却还是放不下那么多……我们是不是从开始就错了……不要想着那么多妄念,是不是就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末了,深深的看了袁奇奇的一眼。
那眼神,袁奇奇记得,客栈红袖看鸠煜山就是这样的眼神,像敬佩,像爱慕,又像不舍……
袁奇奇心下一动,脱口而出,“有妄念才是人,不是吗?无欲无求是天地……”停了停,似是思索,“我有朋友,可以做黄粱一盏,圆人一梦,你可愿去试?”
秋云眼下一惊,心想,时间哪有这样的怪事,黄粱,黄粱本就是一场空梦,梦之一事,天马行空,又哪会有人真的能控制?
可如果真有这样的美梦,做一场又有何妨?生命的尽头就在眼前,诸事烦扰,从今而后,再也没有方法可以解决,一场空梦,换一个救赎,又有何不可?
“当真?”
“当真!”
“好。”
袁奇奇惊讶秋云答应的爽快,他还以为他要费更多口舌,原来这一世,她这么好说话。
袁奇奇听了秋云的答应,登时就要拉着秋云前往此间客栈。冰儿急了,拽紧了秋云的袖子,“小姐,不能去!此间客栈鲜少有本地人敢去啊!”
冰儿六七岁的时候,就被卖到了张府,那时候的冰儿瘦骨嶙峋,黑黑小小的一只,和秋云从小娇生惯养的软嫩红润、口齿伶俐不同,冰儿是怯懦的,父母从小重男轻女,身为长姐的她却被弃如敝履,轻则打骂,重则关在黑屋里,一天没有吃食。
冰儿到秋云家那一年,家乡水患,爹爹和娘亲还有弟弟们没有了活路,卖了冰儿去妓寨,却被嫌弃瘦的厉害,连日的奔波,浑身脏脏的,模样也看不出是好是坏,老鸨不想冒这样的险,就打发了他们,转出门,正巧遇到张老爷。
冰儿的父母厌弃冰儿是女儿身,还卖不了钱,在当街上直接打骂起冰儿,连冰儿的弟弟们也动了手。动静大的,门里的老鸨都惊动了,扭着婀娜的腰肢出门,就瞧见这一幕,老鸨起了恻隐之心,小跑过去,想要买了冰儿。这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苦命的,多她一个,就当个打杂的丫头,也好过被打死,正要行动,就被张老爷截了胡。
张老爷心善,自小尊师长辈都教导他扶危济困,他一直记在心里。他拦了冰儿的家人,秋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扶了冰儿起来,还贴心的给她拍了拍土,用随身的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血渍。
从那时起,冰儿就成了张府的一员,随侍在秋云身边。这些年她一直把秋云当成了妹妹在看护,秋云看在眼里,自然也晓得她对自己安全的不放心。
当下,秋云温柔的拉起冰儿,笑说,“那你同我一道去,若是有危险,你可要救我。”
秋云其实也是怕的,此间客栈一直都是名浮于世,此地的人都是敬而远之,是以,谁都不清楚里面的情况。虽然秋云曾经进过一次,但也是惊鸿一瞥。可是那里的人,一个姑娘冷冷清清的,一副淡漠;一个姑娘精灵古怪,蹦蹦跳跳的;一个男子儒雅风流,这样的人,大抵也不是什么坏人,更何况,客栈里来来往往的人不是假的,和‘妙手仁心’挨着,被街坊四邻敬重也不是假的。那么,应了袁奇奇,去梦一场又有何妨?
客栈里,书婧桐正在饮酒,难得开了一壶清风酒,五十年,刚刚好,味清香,饮下,口齿间先是海棠花的清香,继而是漫上来的酒香,渗过身体每一处,又汇成一股暖流,回到肚子里。
书婧桐满意的点点头,青芜的酿酒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鸠煜山!鸠煜山!哪里有茶?”
一进门,袁奇奇就大喊大叫,书婧桐被吓了一跳,杯里的酒晃了一些出去。
“可惜,可惜。”
鸠煜山刚从后院的树下挖出一坛酒,还没开封,就听着外面的呼喊,不紧不慢的走出去。
“什么事?”
书婧桐道:“鸠煜山可没有茶,你不问我,反倒问伙计,当真是想喝茶?”
书婧桐的声音一向清冷,这会儿又多了摄人的压迫。袁奇奇惊愕,双手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秋云感觉到了袁奇奇的异常,也听得出那姑娘话里的不悦,柔声道:“姑娘错怪了,他只是一时情急为我求茶,乱了方寸,还请姑娘见谅。”说着,乖巧的行了礼。
书婧桐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走下了楼梯,眉眼含笑,看着秋云,“你要什么茶?”
冰儿身子颤抖,拦在了书婧桐和秋云之间,一副‘你别想伤害我家小姐’的架势。
秋云安抚她,轻轻拍了拍她拦在身前的手,道,“没事。”又与书婧桐道:“黄粱。”
秋云眼神坚定的看着书婧桐,那里,分明藏了掩不住的情愫和期盼,像……像将死之人对世间最后的留恋。
书婧桐微微颔首,“随我来吧。”
眼瞧着秋云随书婧桐上了楼,冰儿也赶紧跟了上去。袁奇奇一看,书婧桐没有拦着冰儿,自己也要上去。
“你留下!青芜,看着他。”
“好!”
袁奇奇还是想上去,又想起从前的一件旧事,收回了脚步。
“新挖的酒,要不要试试?”
青芜指了指后院,还没等袁奇奇同意,就拉了他走。
“黄粱茶,一盏梦黄粱。你可想好了?”书婧桐从酒壶里倒了一杯清风,递给秋云。
秋云怔怔地盯着酒杯,书婧桐等了许久,才听见秋云说话。
“奇奇说,他曾修仙,与我有宿世之缘,我……我……”话说到此处,秋云的脸慢慢有了血色,粉粉的,煞是好看。
冰儿关切问她,“小姐,你没事吧?”
秋云端杯喝了清风,道:“没事。”
书婧桐道:“你想知道过去的事?也算是对你们的一个交代。”
秋云点点头,“正是。我已时日无多,不想辜负每一个人。”
书婧桐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饮下,“你的过往,我也能看到,你想清楚,再答复我。”
秋云一愣,这是她没有想过的。可是覆水难收,既然已经决定要知道,还纠结其他人能不能看到有什么用……
“好……”忽然,抓住了书婧桐的手,好冷的手,“我可以抓着冰儿吗?我害怕……”
书婧桐点头,道:“你也可以选择让她看。”
正要施法,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书婧桐惊愕,“你怎么来了?”
“听故事。”
“哪有什么故事!找青芜去!”
书婧桐不耐烦的吼他,他也不恼,厚着脸皮凑近了书婧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办法。”
书婧桐心头蓦地觉得跳的厉害。
秋云看着他两的互动,不禁红了脸,“公子要听就听吧,总来前尘,应该无伤大雅。”
书婧桐看他们都默许了彼此,也就随他们去了。倒了四杯清风放在桌上,伸手不知点了什么进去,那酒登时变得碧蓝澄净,如无云的天际,美的惊心,“喝了它。”
鸠煜山不假思索,喝了下去。书婧桐很惊诧,这个人为什么知道自己看到别人的前世,还对这莫名的酒水那么放心……他到底是谁?
秋云拿着酒杯踌躇片刻,“记起来,还可以梦黄粱吗?”
书婧桐缓过神,道“可以。”
秋云听了承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儿也跟着喝的痛快。
指尖光华流转,顷刻间房间里的几人都闭上了眼睛。旧事层层剖开,再醒来是伤心人还是痴心人,一切都未可知。
青芜倒了酒给袁奇奇,“你想让她饮黄粱,是做一场美梦,还是成全你的姻缘?”
袁奇奇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艰难的扯出一丝微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为了和她的姻缘奔走人间数年吗?黄粱一梦,梦的可都是世间最好的,你费尽心思告诉她,你和她有夙世因缘,为的不就是让她求一个关于你的美梦?”
袁奇奇神态怪异的看着青芜,她也不理,又倒了一杯酒,“喝吧,她很快就会出来的。”
青芜话音刚落,袁奇奇就晕了过去。
“醉了吧,只需一盏茶时间,都会结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