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渡余生 六
三百年前,秋云还不是秋云,她叫袁碎心。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天时而动,应地利而行。田埂上,刘家阿伯的娘子送去了干粮和水给刘家阿伯,碎心和娘亲在旁边继续在旁边割麦子,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碎心觉得自己头重脚轻,随时要倒下去。
已经三天了,刘家阿伯说过几天会下雨,到时候会影响收成,需要赶紧收割。刘家阿伯担心一个人做不来,雇了碎心和她娘还有其他一些村民,阿伯答应,只要做完,就会分他们些粮食。
快深秋了,转眼就要入冬,今年的天气较往年格外的冷,碎心娘害怕家里的存粮不够两个人活动着,就答应了帮工,碎心不忍心她娘受苦,也跟了一起去。
满身的汗水湿透了衣裳,碎心的小腿上被麦子叶划伤了好几个口子。到了申时末,麦子总算收完了。
刘家阿伯很守信用,分给了大家粮食。碎心一瘸一拐的抱着粮食回家,兴奋的放了米粮在瓮里,才松了一口气。
碎心娘看着女儿一瘸一拐的,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这个孩子随她爹,容不得别人戳她的痛处。身为娘亲,她只能看着女儿受苦,却无能为力,想到这里,眼里的泪又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碎心贴心的盛了水端到她娘面前,“娘,喝吧,我们有粮食了!”
“诶!”
凉凉的水面上浮着零星的尘土,这已经是碎心撇了三次的水了。
碎心娘大口喝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碎心急忙穿上衣服,跑了出去,她害怕刘家阿伯跑来收回粮食,她得帮娘亲留着!
开了门,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络腮胡的大汉正立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碎心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间腿软,紧紧扒着门,颤声道:“你……你找……找谁?”
壮汉开口,却是温柔的,“请问季芙蓉家是这儿吗?”
碎心惊恐的点点头。
“谁啊?”
里屋,娘亲的声音传来,壮汉一听,立刻闯了进去。
碎心颤颤巍巍的进去时,两个人已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原来那壮汉是碎心的舅舅,季芙蓉当年和碎心的爹出走离家,没多久,碎心的爹就不知了去向,季芙蓉一个人在这里抚养碎心长大,时常帮着别家做些活,倒也勉强度日。
这一次,舅舅是来接他们回去的。
开阔敞亮的府邸,碎心怯生生躲在季芙蓉背后,舅舅说,他要把碎心嫁给城南李员外的儿子。
娘亲说,李员外的儿子是个傻子,李家仗着权大势大,本想娶舅舅的女儿,他们不肯,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外甥女。可是他们家有钱,绝对不会亏欠人,所以碎心嫁过去,也可以衣食无忧。
碎心看的出来,娘亲也很想待在季府里,继续生活。所以,她答应了。
新婚夜,房门外觥筹交错的热闹是他们的,碎心坐在梳妆镜前,看着满目的金银珠钗,这是她的,也不是她的,舅舅说,明天要收回去的。
丈夫憨憨傻傻的坐在床边,痴痴的笑。碎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丈夫长得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却是个痴傻的性子,他们说,那是丈夫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袋,她想,那也许是他的命。
婚后的日子倒也不是那么难过,至少不用再为衣食发愁,娘亲也不用为她担惊受怕。这里的婆母对她也不错,隔三差五给碎心首饰,对她好的什么似的,碎心想,大抵亲女儿也不过如此。
那一天,碎心听到祠堂里穿出一声猫叫,她走过去才发现是一只被绑住的猫,困在了祠堂桌子底下,猫叫的凄惨,其他人却像没有听到似的。不过也是,祠堂这边一般没人来,如果不是出来和丈夫捉迷藏,她也不会来这儿。
碎心帮猫解了绳索,放它离开。
没几天,婆母突然端来了一杯参茶,催促碎心赶紧喝了。
碎心再醒来,只觉得四肢酸疼,浑身提不上劲儿。轻轻翻转了身子,碎心发现,她没有穿衣服!旁边还睡着一个人!
“啊——”
碎心一声尖叫吵醒了身边的人,还唤来了婆母。
床边站着只穿着里衣的男子和婆母,碎心瑟瑟的在床角里,揪着被子,只觉得两腿之间疼的厉害。
床上的一抹血红,刺中了婆母的眼,她笑着“没事,好好养着!娘要抱孙子了!哈哈哈哈……”
那以后多久呢?碎心已经不记得了,婆母每次都会端来奇怪的参茶,再醒来又是尴尬的一幕,碎心麻木了。直到有一天,大夫说,她怀孕了。
噩梦就那样停在了那天。碎心木木的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丫鬟们只有送吃食的时候才会进来,碎心被禁锢在了房间里,四周都是墙,只有一只黑猫偶尔来陪陪她,从她救了它那天起,它总是时不时来。她给他取名奇奇。
十月怀胎,碎心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她的孩子,又不是她的孩子。
孩子三岁,婆母又故技重施,送来了参茶,碎心疲了,应了婆母,待她走时,碎心摔碎了茶碗,了结了一切。
眼前的东西慢慢变黑变模糊,黑猫又来了,它看着满身鲜血的她,霎时间迷雾闪现,雾里走出了一个男子,那男子,竟与她的丈夫别无二致。
他说,第一次参茶后,那个傻子已经死了……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他说,他会找到她……他说……
碎心没有听完,就没了性命,死前那一刹那,她突然觉得,其实他们都一样,舅舅为了女儿可以千里迢迢找到她,娘亲为了饱暖可以让她嫁给这样的人,婆母为了香火可以那样对她,傻丈夫懵懂,也可以为了母亲的命令伤害她,他说爱她,可也借了傻丈夫的身份那样羞辱她……
缘来一场空梦,左右都是霜华。她想让所有人开开心心的活着,所有人却想让她不安的死去。
此后的事情,碎心化成了一缕冤魂,游荡在房子里,她亲眼看见了长着丈夫那张脸的男人……不,猫,杀光了季府和李府的人。
尸山血海充斥了原本繁华的城。
猫说,他送她去轮回,下一世,一定要让她好好的活着。
可轮回的路哪有那么容易,猫几次三番想让碎心避开了孟婆汤,都不成,还差点把自己扔进了忘川。
碎心已经麻木了,她想,如果真的有来生,真的能做人,她不想遇见任何曾经和她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想,包括那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