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与妻书 六
此间客栈鸠煜山房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常炜疯疯癫癫的笑着,看着谁都可乐。
鸠煜山施法让常炜稍稍清醒,他却又泪流满面。
书婧桐蹙眉,道:“他是谁?”
鸠煜山道:“一个可怜人。”
书婧桐端着茶杯,仔细的端详起常炜。末了,道:“此间有茶,能见故人,你可愿饮?”
常炜愣愣的看着书婧桐,活了许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莫不是那姑娘修了什么幻术?
风邱在鸠煜山床上裹了被子,抿了一口茶,含糊不清道:“还有这种茶?你可别诳他!”
青芜冲过来提了风邱耳朵,“你自己都喝过,能不能不说瞎话!”
风邱央她松手,“我哪里喝过这么个破茶,我去见谁啊我!”
鸠煜山道:“你若信,我们可以帮你!对她来说,这不是难事。”
书婧桐道:“你怎么知道?”
那边常炜扑通一声已经跪下了地上,“求姑娘救救我夫人!只要姑娘愿意出手,我愿为姑娘造你心中人的蜡像!”
书婧桐干笑一声,“心中人?我连他的模样都没有见过,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么去造?”
常炜又磕一个响头,“求姑娘成全!我夫人是世间最好的女人,当年寒窗,我与夫人两情相悦,却抵不过门第差别,夫人不嫌弃我家境贫寒,一心愿意陪我……后来……”
红袖急了,“后来如何?你快说啊!”
“后来,我与夫人琴瑟和鸣,为了夫人过上好的生活,我去考取功名,可是人心是不满足的……我得了功名,又想着美貌的娘子……知府看中了我的才华,欲将女儿许我,呵呵,我同意了……”
红袖的脸色大变,一脚踹倒了常炜,“所以你有两个夫人?你夫人不会是被你害死的吧!”
常炜伏在地上,嗤笑道:“踹的好,踹的好!可是我没有害她……没有……”
红袖道:“那她怎么死的?”
“两年前,夫人知晓我要与其他人成亲,悄悄地了结了自己……当天夜里,知府的千金也跟着她喜欢的人浪迹天涯……知府执意把他的干女儿许给我,我拒绝了……夫人没了……没了……”
风邱道:“你做的那个刘家小姐的情郎不会就是你说的知府千金吧?”
“是他。他也是个痴人。”
三年前,刘家小姐素心去城外道观祈福,回来时,被山上的一伙强盗掳了去。同行人原以为就此性命不保,没想到他们只求财。
素心自小养在深闺,受尽了家人的宠爱,从不知道外界人的苦难,更不用说山寨这些人瘦骨嶙峋的凄惨样。
素心看惯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庭和睦,平日里家人只教了她针织刺绣,却从不曾说世道人心险恶。
那一日,素心被绑在地上,旁边还有走镖的人,他们看着土匪们瓜分了他们这一行人随身的银钱,愁容换成了喜悦。
土匪们争相拉着他们下了山,解了他们的绳子,放了他们离开,素心是最后一批。
她天真的看着那个蒙面的少年,“你怎么了?为什么蒙着面?是谁生病了吗?”
少年微怔,山寨里隔三差五强的不义之财数不胜数,可是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们,这无疑是个愚蠢的问题。
他走进了,俯下身子,“你不怕我?”
少女大着胆子笑笑,“为什么要怕你?弟弟天花生病那年,大家都是这样蒙着面的,后来弟弟就好了!你放心!你的家人也一定会好的!”
少年被她的傻话逗乐了,“我可是土匪,你就不怕我图谋别的?”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银钱已经到了你们手里,我身上这些首饰,如果你们需要,我也可以摘下来。”
“你听过洞房花烛,闺房之乐吗?”
少女呆呆的,“那是什么?刺绣花样吗?可师父说已经教给我所有的花样,难道师父也有不晓得的?”
少年蓦地笑了,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亲手解开了禁锢少女的绳子,“走吧!沿着这条路下山就可以到渝阳城!”
少女在地上呆的久了,腿麻了,再起来,一时不稳,又跌回了地上。
少年笑叹了一口气,抱起了少女,“走吧,我送你下山。就你这个迷糊劲儿,怕是会被野狼吃了。”
少女乐了,“野狼是什么?”
少年无奈的叹气,“没什么,深闺里的小姐,希望你能一生都无忧无虑的。”
一路上,少女都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少年累了,放她下来走,她去牵了他的手,笑语盈盈的看着他,如同一个邻家大哥哥。他给她讲遇到的那些趣事,她给他抱怨刺绣师父。
同行的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丫鬟在下山路旁哭的厉害,少年雇了轿子,送了他们离开,她和丫鬟约定,不告诉爹爹。
回了家里,少女还是时不时想起来那个大哥哥——辰逸,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看不到的真实。
府门外的市井册子不断进了闺房,她悄悄地看着、感受着他说的外面世界。那是新奇的、鲜活的。
两年前爹爹寿辰,她得了空闲,再次去了道观,中途又被人劫了去。
彼时的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知道了他说的那些浑话是什么意思,她羞涩的看着大哥哥。大哥哥也一眼认出了她。
他笑她,“怎么又是你?”
“我来找你啊!爹爹过两天寿辰,我去祈福,也顺便帮你求了平安。那,给你的!”
她兴高采烈的取了符咒给他。
他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俯身吻了她的脸颊。
“走吧,小姑娘。”
她怯生生的拉住了他,“你不想我吗?我知道什么是野狼了!还知道很多其他的!野猪!野兔!还有美食美景,不止是刺绣了!你不和我聊聊你吗?”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聊什么?”
少女羞红了脸,“什么都可以啊!山水画棋,我都可以,诗词也可以!我上次来看见你墙上挂着的字了!”
少年温柔的笑了,“好,你想聊什么,我陪你。”
像是两个人的约定,他们习惯了借着祈福相见,一个佯装被劫,一个假意逞凶。时间在跑,两个人的感情在升温。
常炜背弃他妻子那天,素心刚从道观回来,她的少年带她骑了马。原本开心的心情,见到爹爹的那一刻变成了噩梦。
爹爹说,要让常炜娶了她。
世家女子,婚姻大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这事,从她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那天就明白,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左右不过是那些人用来维护自己名利地位的工具。而今,她也变成了那个工具。
没几天,一个长相标志的妇人堵在了她去道观的路上,她说,她是常炜的妻子——玉娘。
玉娘此一行,不为劝退她,只为看看她是不是那般无双,配得上她的相公。
素心笑了,她是她,常炜是常炜。凭什么一个女人要相珠钗一样相另一个女人?
素心告诉玉娘,不会同她强丈夫,她不必如此。
玉娘跪下了地上,诚恳的请求素心不要怪她无礼,她是真心祝福两人,她愿意离开,成全他们。
还没等素心说什么,玉娘就离开了山路。
素心将事情告诉了辰逸,她问辰逸,“是不是世间女子都要被人摆弄,一生都得不到自由,即便自己喜欢的人是错的,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甚至不惜逼迫别的女子成全她的心意?”
辰逸低头不语,良久,才道一句,“那是她的选择,不在其位,不好评价什么……只是,我不想让你回去了……”
素心沉默,“如果我不回去,是不是就可以躲了这场婚事?”
辰逸敲了敲她的额头,“私奔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素心揉了揉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很害怕,不受自己控制的人生是可怕的,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辰逸搂紧了素心,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定:我会守护你。
未足半月,刘府传来消息,刘老爷欲将干女儿嫁给常炜,却被他拒绝了,常炜的夫人玉娘自裁在了家中。
一场闹剧终于收了尾。
素心回了家里,被软禁了起来。没多久,刘老爷带手底下的官兵灭了山上的土匪。
素心泪眼婆娑的看着山上的熟人一个个被杀头,悲从中来。
他们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落草为寇,山上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曾是读书知礼的书生,世道险恶,不得已而为之,劫的都是不义之财。却被她连累了性命。
辰逸也死在了爹爹手里。
她变得疯疯癫癫,弟弟娶了新娘子,爹爹的干女儿嫁给了新的权贵。
她痴痴的念着他的一切,相思成疾,没多久,也魂归了天。
常炜捏的蜡人,原是在水边救了辰逸,他说了他们的故事,本想去找她,却是香消玉殒,而他旧疾复发,也随她去了。
哪有什么邻人托付,从头到尾那些蜡人全都是常炜身边的人,势利的刘老爷,单纯的素心,侠骨柔肠的辰逸,还有痴心为他的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