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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懵懂

青山城物语 朗格里格郎 5804 2024-11-12 19:20

  1.

  风风雨雨又一载,尹响儿十三岁了。

  秋天,城外的红枫山像着了火一样的惊艳众人的时候,城里的官兵们以驿站的一行车队为诱饵成功反伏击了一伙土匪,击杀了二十二人,抓捕了七人,只是领头的土匪头目趁乱跑掉了。尽管如此,青山城内外附居的老百姓们依旧兴奋了好一阵子。

  年底,戚夫人和刘管家一行人又返回青山城的时候,云知还没到结账的时日就告知府中的主人们说她娘亲生病了,家中无人照看,她想先行回家。于是主人们便随她去了。

  小风在这一年自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学堂的一位俏皮的女孩,懵懵懂懂,蠢蠢欲动,几次三番讨好着那个女孩,却让哥哥聂青楼和妹妹尹响儿替他瞒着,不能让家里人知晓。女孩叫做柳琳琳,小小年纪已经落得人美身段好,豁达而开朗,与学堂里除了陆阿瑶以外的人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人缘甚好。

  聂小风为柳琳琳画过画像,写过诗,请她吃过饭菜喝过城里最贵的蜜水。只是热情洋溢如他依然未能如愿拿下她,最暧昧最有希望的一次还是柳琳琳随着他一同去爬了城外的红枫山,就他们两个人,在秋天红枫山好似着了火的时候。

  可是最后小风还是失望了,柳琳琳和曾经与聂小风打过架的上一任学堂霸主、人称坏同学的蔡桐学手牵手走到了一起,在青山城大雪如鹅毛纷飞的时候。

  聂小风郁闷了好长一段日子,在聂府里的一家老小都围坐在厨房里烤火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他的房间里,每日里拿着纸笔写字绘画,几近疯魔,茶饭不思。不明缘由的王夫人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幡然醒悟,开始一心求学了。虽然看着也心疼,她还是好心的去指导过几次,告诉儿子学习字画不在于数量,而重在于理解。

  除夕夜才过去两天,小风忽然突发奇想要去拜访一下他云知姐姐。当然,他对长辈们是这么说的,对青楼和响儿说的则是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青楼和尹响儿两人倒是替他掩护着、瞒着,直到聂老太太也同意了,叫了王夫人包了些礼物,好让小风带着去见云知。

  那时王夫人提议说:“要不让你哥哥陪你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风说:“不用了,我戚姨娘难得回来一次,让我哥哥和她多聚聚才好。”

  王夫人点点头:“也是。那要不就让响儿陪你去?”

  小风说:“不用了,妹妹想在哪就在哪,不用陪着我去了。”

  一旁的尹响儿说:“小风哥,还是让我跟你去吧,免得让伯母担心了,我也想去看看云知姐。

  后来啊,长辈们于清晨给小风和尹响儿换了新衣裳,打算让他俩相伴去见云知。两人带着礼物要出门的前日,老太太问他们:“你们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尹响儿看着小风,打算就听他的。而小风似乎早有预算,张口就说:“两三天!”

  “嘿!”老太太被王夫人扶着,怪嗔一声,“你云知姐都说了她娘亲生病了,你倒好还想着去留宿,可想过她有空照顾你们两人否?”

  王夫人也附和说:“小风,乖,就听你姥姥的,去见过之后就早些带你妹妹回来,别给你云知姐添乱了。”

  小风故意表现出沮丧,低声喃喃道:“好吧,那就一晚,明早再回来,她家那么远呢。”

  于是,两人就出门了。

  说巧不巧,在街道上,小风和尹响儿二人遇到了正在逛街的陆阿旭和陆阿瑶兄妹二人。早在学堂时,陆阿旭就与小风相交甚好,这一见面,问其去向何处,小风说:“散散心,顺便去见一位朋友。”陆阿旭一听这“散心”一词,似有所悟,猜疑道:“小风兄还是对那柳琳琳同学耿耿于怀吗?”

  聂小风听了倒没多大反应,摊摊手说道:“唉,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算是被你看穿了。”

  陆阿旭哈哈作笑,说道:“那要不我们四人去痛痛快快吃一顿吧,反正我也是闲着才陪我这小妹出来遛弯的。”接着又疑问道:“唉?平日里你们兄妹三人形影不离,今儿个怎么不见青楼兄啊?上回我还答应请他吃饭呢,到现在都未曾兑现。”

  小风说:“哦,我哥哥你也知道的,他话少也不怎么爱出门,这会儿留在家中陪着长辈呢。”

  陆阿旭说:“好吧好吧,那就我们四人先去,改天再拉上我青楼兄。”说着便去拉住小风的衣袖。小风倒是也爽快,顺势就要迈开脚随陆阿旭而去,这时他身旁的尹响儿轻轻扯了他的腰带低声说:“小风哥,要不我们不去了吧,待会儿晚了会赶不到云知姐那里的。”

  尹响儿说话时都是低着头的,她自觉有些难堪不自在。虽说四人都是同学,相互也都挺熟悉,但是她当真不曾与那陆家兄妹俩说过多少话,尤其是还与那陆阿瑶有过矛盾。所以这会儿她小风哥虽然和陆阿旭聊得挺起劲的,还要一块儿去吃饭,但她站在一旁听着当真是想要避开。

  而那旁站着的陆阿瑶又何尝不想跩她哥哥几脚然后拉着他离开或者是扔下他自己到别的地儿去晃悠呢?而她大概已经学会了要给她哥哥一些面子了。她可以不交朋友,可她没理由让她哥哥也交不成朋友。所以她背着手也绷着一张不显得自然的脸静静的听着她哥哥与聂小风唠嗑又动手拉扯。

  且说尹响儿话语虽轻,但陆阿旭也纳入了耳中。是时他扭过头面向尹响儿谦逊说道:“响儿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就吃吃菜聊聊天就罢了,不会耽误多少时辰的。”

  小风也在一旁说:“没事的响儿,反正也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再说我们几人也有些时日不见了,一起吃吃饭要不了多久的。”

  尹响儿想劝退未果,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两人,便也只好点了点头,暗自在衣袖里扭捏着指头就跟上他们了。

  陆阿旭也许是青山城内最阔气的公子哥了,领着聂小风等人就进了青山城内最昂贵的醉仙楼。且看酒楼上下坐客皆是气宇不凡亦或富态臃肿的中老年人,唯独来了四位少年人两两对坐自成一桌,且楼中杂役小二对他们躬身屈膝格外热情,不一会儿就端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陆阿旭见着点的菜肴都上齐了,拿过碗筷递于小风和尹响儿,极有风度:“小风兄,响儿姑娘,请慢用。”然后那边二人接过,向他道谢。再见陆阿旭别过头去看了他妹妹一眼说:“小妹,你也多吃点,再长些肉来。”他妹妹陆阿瑶白了他一眼,怪道:“你倒是把碗筷也递给我啊!全放你那里做甚?”

  陆阿旭方才不急不慢拿过一副碗筷递与其妹,口中念道:“小妹你还是这么暴躁,要是你有响儿姑娘一半安静就好了。”

  陆阿瑶听罢都还没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尹响儿的小脸就已经微红了,垂着脑袋头皮直犯痒痒。小风在一旁笑着说:“老哥你就别夸我响儿妹妹了,她其实就是慢热一些,等她和人熟络了可就不会这般腼腆了,话多着呢。”

  “哦?是这样吗?那看来我们日后就应该多聚一聚呢……”

  2.

  少女们的胃口小了些,少年们也不曾学大人模样以酒下饭,所以那顿饭当真没花费了他们多少时间,桌子上剩了一大片。

  吃完后四人在醉仙楼楼下分了手,陆家兄妹俩继续去逛街,聂小风和尹响儿则带上行囊继续上路。那会儿不烈的太阳还未曾移至正中,但吃完饭后的尹响儿觉得身上也暖洋洋的。

  聂小风和尹响儿都不曾到过云知的住处,只听云知说过是在城外北边的一处小山村里,叫做曲溪村。他们一路逢人便问,竟也在临近徬晚时分寻得了一小道边写有“曲溪村”的陈旧石碑。

  二人难掩内心激动又再次寻找,没过多时便与彼时正在篱笆院内收衣服的云知打了照面,如梦似幻,又惊又喜。

  云知的家是矮矮的一间由乱石推砌而成的土房,有篱笆和碎木围出了一个挺大的院子,尹响儿还惊喜的在屋角的一个小棚里发现了一窝的鸡鸭,少说也有十来只。她高兴得大叫,恍若见着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二人随后去见过了云知的母亲。那时她的母亲正在昏暗的屋内坐在灶台前烧火熬煮饭菜,在炉灶火光的映照下小风他们看见云知的母亲穿着朴素,发鬓浑乱,尚不显得年迈吧,却是一副病态,让人心见犹怜。

  妇人见着女儿引人进来了,她哑着嗓音问:“谁来了啊?快找些凳子来让他们坐下。”

  聂小风和尹响儿两人道一声:“伯母您好!”尔后自我介绍说是云知姐姐的小弟和小妹,特意来给他们拜年的。逗得云知的母亲也从火灶前的木凳上起了身去相迎。

  云知向她母亲说二人正是她工作的府中的小主人时,云知的母亲方才摸清了缘由,赶忙让云知再去杀一只鸡来炖了好招待客人。

  云知力不从心呐,捏着嗓子说:“娘亲,我不会啊,不曾杀过。”

  所以最后还是云知的母亲拖着病体自己拿刀去抹了一只公鸡的脖子,然后在一旁指导着云知怎样对那只鸡拔毛,开膛破肚。小风与尹响儿也悻悻的挽起了袖子去参与其中。

  一只蛮肥大的土鸡被他们三个人六只手总算折腾结束了之后,他们蹲得膝盖都酸麻了。他们站起身时,尹响儿惊呼了一声:“哇,云知姐,小风哥都和你一样高了!”

  聂小风听了也来了兴致,扭过身去面对着云知伸出一只手来对着他俩的脑门比划了一下,说道:“好像是耶,我都长这么高了。”

  云知两手提着那只收拾干净了的土鸡,微微扬着嘴角,笑而不语。

  聂小风和尹响儿在云知家一呆便呆了两天三夜,直至第三天凌晨吃了云知亲手做的烧饼后才起身返回青山城。留宿的两日里,他们吃了云知家一只鸡和一只鸭;聂小风帮着云知劈过柴;尹响儿帮着云知的母亲揉过肩;聂小风睡了三夜的硬木板;尹响儿和云知挤了三晚的热炕头……

  而在不远处的青山城聂府里,两位夫人和聂老太太也接连三夜不得安眠,真怕出了门的两个孩子被坏人拐走了而他们仍未察觉。

  3.

  聂小风和尹响儿回到聂府不久后,戚夫人又再次由刘四海等人陪同着出了城赶往外地经商,比往常都还要早一些。

  一日里清晨聂青楼和王夫人一块儿出门去买菜,回来时就隔着一堵墙听到邻居在议论他们家,说他们聂府撑不了多久了,家里没个男人撑着,这么大一个宅子他们经营不起来的。

  那时青楼听着冷哼了一声,王夫人也赶紧碰了碰他的肩头让他赶紧走,直到进了宅门她才开口说:“青楼啊,只有闲人才净爱说闲话。你们呀要勤奋一些,将来要是能将我们这个家重新变得热闹起来,那样她们才会自觉臊得慌呢。”

  青楼听了王夫人的话点点头应了一声,可脑海中似乎依然回响着方才几位闲人邻居说的闲话。

  云知直到四月份、青楼他们都回学堂上课好一阵子后才回来。老太太见她回来了也一连几日里都是无精打采的,一日里一家六口人围在一块儿吃晚饭时她好奇便问:“云知丫头,看你每天闷闷不乐的,可是你娘亲的病还没有好吗?”

  云知支支吾吾了一阵,只道是家里母亲的病已经好转一些了,但她仍然放心不下,所以才高兴不起来。

  王夫人也同情她的处境,好心对她说道:“那要不我们再给你放假几天吧,这里的活由我来做,你且先回去看望你母亲。”

  但云知摇摇头说不必了。

  只有和云知同榻而眠的尹响儿知道云知真实的烦心事,因为云知时常在夜里搂着她像她诉苦说:“响儿啊,我们女孩子还是小时候比较自在,一旦长大了就总要被催着嫁人了……”

  尹响儿哪里能与云知感同身受呢,还安慰过她说:“嫁人不是挺好的吗?有个夫君靠着,将来再生个孩子,然后又像我们小时候被人养大一样去养大你们的孩子,肯定会很幸福很充实的吧?我觉得挺好的呀。”

  换来云知好气又好笑的反驳她说:“响儿妹妹你还是太天真了,你是没有吃过苦不知道生活有多辛苦。养孩子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轻松的,而且万一要是嫁给了一个不疼你的男人,那以后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想后悔都没人听你讲。”

  “哦。”那时尹响儿忽然想起来她和小风去到云知姐家里时,她看到过云知的娘亲的那双手,又粗糙又丑陋,到处爬满了细细的裂纹,让人看着心寒。慢慢的她好像相信了云知说的:她还是太天真了,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

  尹响儿后来还是耐不住她心里的冲动,把云知的事儿告诉了两位哥哥,就在一回他们三人去上学的路上。于是当晚一家六口人吃完了晚饭后,小风脚都没洗就跑进了云知和尹响儿的房间。眼见得两位姑娘打着点着蜡烛正在洗脚,他也不害臊,一屁股坐在了她们的床榻上就低声问:“云知姐,听说你要嫁人了?”

  而那一角的云知和尹响儿面面相觑,终于是尹响儿先红了脸,而她那张俏脸一红,云知就知晓定是响儿说漏了嘴了。

  云知倒也没怪罪谁,扭头对聂小风似愁又似讨趣一般,说:“是啊,我就要嫁人喽,以后就见不着你们喽。”

  聂小风听了似乎有些着急:“真的呀?你要什么时候嫁,嫁给谁啊?”

  云知伸手从一旁的木架子上拿过一块擦脚的素布,一边擦拭着她白皙的小脚一边说:“我村里的倒是有好些人上我家问过亲了,我娘也巴不得我早些找个依靠,也就是我一直拖着没答应,我娘拿我没办法也才被我拖到了现在。可是这回我回家去,我娘说她身体不好都是为我操心才受了病的,还说我性子倔,都不懂得体谅一下她的心思让她好受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风好像一脸严肃,再问:“那么云知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云知穿了鞋蹲过身去给尹响儿擦脚,嘴里回答着:“我能喜欢谁啊,和谁都没见过几回面,光记得小时候倒是常与他们一块儿放牛,可是现在再回到村里遇到人家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有这么夸张吗?”小风有些不相信。

  云知轻“哼”了一声,“你们不痛,我很小的时候我爹不在了,我娘为了养活我,把家里的牛也卖了,我不能继续放牛,就常常随我娘到城里帮人家做活,经常很少回村里,偶尔回去我也变得不爱出门了。再后来啊我娘身体弱了,她只能留在家里做些家务活,而我呢,来到了你们家不是吗?”

  “哦。”聂小风低低的应了一声,忽然站起了身,“那我先回去了,云知姐,响儿妹妹,你们早些休息吧。”

  尹响儿没回答,云知应了一声:“去吧,你早些休息。”

  “嗯,我还以为就要见不着你了呢。”聂小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着,声音很低,低到也许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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