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过节的时候,青山城内外都显得不是那么太平,接连有劫匪掠夺财物强抢民女的事件发生,更有张狂者直接举刀杀害抵抗者。搞得人心惶惶,百姓不敢出门,年也不像了年。
而早在年前,本地的官老爷陈慕蓉就被人刺死于府衙门前,衙门里有差不多走了一半的人抬着陈慕蓉的尸体还乡告丧去了,留下的那半官差似乎也很是怕事,要么躲在了府衙里闭门不出,要么早溜到什么地方避风头去了,谁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也被土匪刺死在哪个角落呢?是以现在的老百姓们根本就没有了靠山,只能潜居在家中,串门拜年的活动也取消了。
据小道消息称被派来接替已故的陈慕蓉的官员还得等到了四、五月份的时候才能到任,这消息更是让人听了直觉得脑门疼,恨不得外面那帮劫匪当场原地爆尸得了。
聂家老太太也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听了外面的事后,戚夫人或者王夫人再想出门去买些菜回来时都被她给劝住了。老太太教育她们说:“没听别人说外面那帮土匪喜欢抢女人吗?你们可别再去了。”
可是两位夫人不出门,那谁出门呢?丫鬟家丁和刘管家全都回去了,府里这会儿只剩一家六口人,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年近五十的聂老太太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咬了咬牙说:“还是我去吧,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步呢。明儿个早上我再出门去买些能存得久些的菜回来,就不用隔三岔五的出一趟门了。”
于是隔天早上,老太太没吃早饭就背着一个背篓出了府了。等到老太太回来时,两位儿媳一人重新给太太热了早餐端上来,一人站在太太的身后给太太揉捏着肩头。院子里三个穿着新衣的孩子看着是舒服一些,他们吃过早饭后就听王夫人的话坐在一了块儿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早读。
傍晚吃饭的时候,老太太闲聊时说道:“其实外头走动的人还是挺多的,摆摊的还在摆摊,逛街的也还在逛街,只是大多都是男人和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唉,那帮土匪真是挨千刀的啊。”
王夫人也附和:“是啊,本来我和姐姐还打算去看看刘管家一家的,现在门也出不得了。”
戚夫人听了只是浅浅的苦涩一笑,不说话。
老太太往身边坐着的尹响儿碗里夹了一块肉说道:“谁叫你们都生得这么俊俏,要是你们长得寒碜些我大概也不会拦着你们出门的。”
两位儿媳听了,也不得不笑着应道:“娘,您说笑了。”
聂小风嘴里含着一双筷子定睛看向了他娘,一会儿他含糊的说:“娘,你真好看。”惹得戚夫人和老太太“哈哈”发笑。王夫人分明扬着嘴角也白了一眼她的儿子说:“吃你的,安静点,多大的人了别再含着筷子。”
小风“噢”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这晚一家人吃过晚饭后,王夫人去热了水,一家人都洗过脚后就各回各的房间了。
青楼原本改到他娘亲的房间去睡了的,戚夫人回来后,她和儿子同榻睡了几晚,后来才重新收拾出了一间房间让儿子到那儿去睡。
戚夫人问过自己的儿子:“怎么不跟你弟弟小风一块儿睡呢,天冷的时候两个人睡肯定要热乎些。”
青楼说:“响儿老是来找小风聊天,他们一聊就会聊到很晚,有时候我想睡了都睡不着。”戚夫人听了儿子的话后愣了一下,她问儿子:“他们为什么要聊到很晚呢,你不和他们一起聊吗?”她的儿子说:“妹妹和弟弟两个人要好一些,我又不爱聊天,只能听他们聊,但有时候我又不想听,不想听的时候就会烦,有点想生气。”
“所以你才到娘亲的房间里来睡吗?”戚夫人那时心里有些复杂的说。而她的儿子回答:“嗯。娘,当我不想听弟弟和妹妹说话的时候,我好想你啊。”
2.
聂青风老爷去世后,戚夫人常年在外一年难得回来几次。除了最为挂念她自己那亲生儿子聂青楼以外,她在外地时也时常挂念那个相当于被家庭抛弃了的尹响儿。她当初听到刘四海说尹家的夫人说尹响儿是野种,不要也罢时,她竟也郁闷了许久,恍若那尹家夫人指的不是尹响儿,而是她自己一样。秉着自己也是个苦难家庭的女子,她也由衷的心疼起落得如此境遇的尹响儿。
可怜起尹响儿这小姑娘的同时,她也大概猜测着那尹家夫人应该也不是个什么善类,因为她既不认尹响儿就罢了,竟然还迟迟不派人去到青山城聂府中把尹姃的骨灰盒接回故宅。想当年聂家老爷与尹姃一同在城外遇害时,聂家人好心认为尹姃毕竟是聂老爷的好友,就让寺庙的和尚们单独超度火化了尹姃后暂时装进了盒子中放在聂府聂老爷的灵位旁。哪知刘四海把尹姃在青山城遇害的事告诉了尹家的人后,他们居然也不动于衷,丝毫没有来接走尹家这对父女的迹象,所以最后还是聂家的人安排将尹姃的骨灰入土安息,也代养起尚且年幼的尹响儿。
戚夫人的儿子青楼从她的房间又搬出去单独睡后,她常在夜里去看尹响儿。心里其实实在想抱着这个小女孩睡一睡,像抱着自己的一个亲闺女一样,疼她,呵护她。可是每次夜里去到她的房间面对这么个小女孩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她愣是说不出口,常常作了问候然后给她盖好了被子就离开了。
而今年戚夫人回来见到尹响儿后,除了发现已经将近十二岁的尹响儿高子又高了些以外,她还总觉得这个看着倒小不小的女孩沉默了好多,似乎不如以前那般天真烂漫,可爱活泼了。
青楼明明跟她说尹响儿总喜欢找小风聊天找小风玩啊,可据戚夫人自己回来后的这几天观察来看,也不见得尹响儿常去找小风啊。每日的情况差不多都是三个孩子一起吃饭一起看书做功课,别的时候这尹响儿就常常一个人呆在她的房间里,而留下来和小风聊天陪小风玩的通常是她的儿子青楼。
这可让她摸不清头脑了。
听儿子的诉说时,总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受委屈了。可据她自己的所见,她又觉得尹响儿这小女孩是不是变得孤僻了。只是不论是哪个孩子的成长出了问题,她都是难过的。她也隐隐的委屈自己出门太久了,少了陪伴孩子的时间,以至于像现在这样:到底孩子们经历了什么变成什么样的性格了,她心里居然都没有一个底,想在出门前帮一帮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的事儿也不好问王夫人或者老太太,毕竟留下来管着这个家、管着这些孩子们的是王夫人和老太太,倘若去向她们发问了倒显得不信任,不真诚,兴许还会伤了和气。
心中没底的戚夫人最后只能选择多陪伴多接触了。大概是觉得女孩子的心思总是要细腻一些,要敏感一些,所以她也额外照顾着尹响儿,万万不希望这个女孩哪天会落寞了,自卑了,觉得自己只是个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女孩。
她帮尹响儿洗头发,帮她洗脚,帮她洗衣服,教她炒菜,找她聊天,给她讲她在外地的遭遇等等......回来过节的这些时日,她花在尹响儿身上的时间比花在她儿子身上的时间似乎还要多些。
3.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元宵也过完了。刘四海管家先回到了府中,往后几天也有丫鬟和家丁陆续回到了聂府,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工作。而等到离府里最远的云知也忐忑着心情返回了聂府之后,老太太却忽然宣布府里要裁掉一些人了。
要知家仆们大多都是生活底层的人,没了工作也就意味着他们难以生存下去了。是以家仆们如闻噩耗,大多措手不及,在北方的二月天里一个个也淌出了冷汗。
聂青风去世后,府里包括管家刘四海在内的家仆也才只留下了三男三女六人。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们可别怨了我们聂府翻脸不认人,实在是我那儿子被贼人害死后这府里虽有我儿媳戚氏在外操持着我儿生前留下的生意,但也不可否认聂府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的。你们也都清楚府里其实也没有多少事让你们做吧?所以老婆子我今天也做一回狠心的人,这个府里现在只留刘管家、云知,还有厨房里的大豪三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三个人可以择期离开了。”她又说:“着实对不起各位,也望你们能够体谅体谅。”
而让老太太想不到的是府里的大豪居然和同样在府里工作的另外一名叫姗姗的丫鬟在交往,所以听说老太太不留姗姗后,大豪竟在角落里和姗姗把老太太责骂了一番,到了傍晚也随着姗姗去结账辞职了。
到了最后这府里只剩下刘管家和云知两位家仆了。
心理起起落落跌宕了一天的云知终于在随家主们吃过晚饭后一回到房间就趴到床榻上,没过一会儿就抹着眼泪哽咽了起来。尹响儿随后回到房间见到云知这番模样时,她也吃了一惊,寻问原因不得知,拍着云知姐的背安慰她也不见得她缓和下来。
直到戚夫人又来看尹响儿时,云知方才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压住了声音收住了眼泪。戚夫人像看穿了云知的心思一样,坐在云知的身边一手抚着她的背就问:“今儿个白天是不是太紧张了,生怕自己就这么离开这里了?”云知红着眼眶也红着脸的点了点头,她有些颤颤的说:“夫人,我回来之前我娘就跟我说要不我就找个人嫁了得了,我跟她说了半天理她才肯让我出来的,所以我真害怕自己要是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就只能回去嫁人了,我到现在手都还是哆嗦的。”
戚夫人听了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的搂住了云知的肩头说:“现在不是好啦?放关心吧,别哭哭啼啼的了。”云知“嗯”一声也乖巧的点点头。戚夫人接着说:“不过你可要受委屈喽,以往几个人的活现在都得你一个人去做了,等响儿他们去上学后可能也没人陪你说话了,你耐得住吗?”
云知还是点点头:“没什么的夫人,我爹去世得早,我娘也忙,没空理我,打小我也是一个人闷着长大的,我耐得住。”
戚夫人微微一笑,对云知说:“我就知道你可以。只是你多大了?怎么你娘都开始催你嫁人了?”说完她也有些懊悔自己竟然连云知的年龄都不曾知晓,平日里尽把她当成一个比孩子们大些的小姐姐了。
云知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今年已经年满十七了。”
戚夫人想了想,尔后又似自言自语的说道:“十七啊,我好像是十九岁的时候生下青楼的,他现在十四了,你也就才比他大三岁啊,却已经是个这么懂事勤奋的姑娘了,果然女孩子都比男孩子要早熟些。”云知听了有些受宠若惊且不好意思的回答:“哪里有啊夫人,我觉得青楼少爷挺稳重的。”戚夫人却说:“稳重什么啊,到现在都还在找我闹小脾气呢,只是不让你们知道而已。过几天我和刘管家走后,又得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云知有些意外,说:“戚夫人,你又要走了,现在外头不是不安全吗?”
戚夫人微笑着说:“那也总不能一直怎么躲在家里啊,外面做生意难,有许多事我都是和刘管家一边学着一边去做的。况且碍着我只是一个女人,很多时候摆出来的姿态和说出来的话都欠着一些份量和火候,真的够艰难的。只能说是在坚持了,等到小风和青楼再长大些,我们也许就轻松一些了。”然后戚夫人又扭头越过云知的身子看向坐在另一旁的尹响儿说:“还有你啊,响儿,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过得好一些。”
尹响儿也一直在听着戚夫人跟云知的谈话,听到戚夫人忽然转口对她的嘱托,她点头应了一声:“好的,戚伯母。我会好好学习的。”
之后戚夫人离开床榻站起了身说:“好啦,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早些睡吧。”云知和尹响儿也纷纷站了起来,云知说:“那我送你回去吧,戚夫人。”
戚夫人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远。”却几步走到尹响儿的跟前,弯着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她想说了很久却没说的话:“响儿,伯母每次一回来都像做梦一样看到你又长高了不少,趁你现在还像个小姑娘,所以我想抱着你睡一晚上可以吗?真怕你哪天长到你云知姐那么高了我就不好意思了。”可尹响儿有些惊讶,没出声的好像想了好一会儿,脸蛋红扑扑的,最终却还是只摇了摇头说:“伯母,我和云知姐睡习惯了,可以不去和你睡吗?”
戚夫人似愣了愣神,但很快抬手抚了抚尹响儿的脑袋说:“这样啊,那伯母就走咯,下次再来看你们。”然后她直起了腰对云知又是微微一笑,说:“我走了,夜里凉,你们俩盖好被子可别着凉了。”等到云知点了点头后,戚夫人就走了。云知看她的背影,觉得夫人有些落寞。
熄灯了,黑暗里云知躺在床榻上轻轻的问尹响儿:“响儿妹妹,你为什么不去和戚夫人睡一晚啊?她一年才回来一段时间,肯定很想和你说说话,可是你刚才竟然没有答应她,她过几天又要走了,她肯定会感到很难过吧?”
尹响儿把头埋在被窝里,用更小的声音回答说:“可是我真的不习惯嘛,我都没有和戚伯母睡过,肯定会睡不着的。”
云知听了不做言语,只是静静的躺着。
好一会儿,蒙在被窝里的尹响儿又低低的说:“云知姐,你走后我戚伯母每天都来看我,还帮我洗头洗衣服,教了我许多事儿,还给我讲了她的许多经历,对我特别好,我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其实我就算去和她睡,那睡不着也挺多是一晚上的事情而已。”
云知说:“本来嘛?老实说姐姐我作为旁人看着都好难过了。要不你现在过去找你戚伯母,她兴许还没有睡呢?”
奈何尹响儿还是在被窝里晃了晃头说:“不行不行,我不敢去,我不好意思去,我不去了,以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