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一次春节即将到来的时候,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当地的官老爷陈慕蓉死了,徬晚时分被刺客刺死于府衙门前。讽刺的是官差们还把那位刺死老爷的刺客给追丢了。
一时间青山城的老百姓们变得诚惶诚恐。人们都猜测是经常在青山城附近犯案的土匪帮干的,因为前些日子城里才有传言说官府已经找到那帮时常扰事的土匪的老巢了,打算年后就会向上级求兵增援,一举歼灭了那帮土匪。结果这节日还没开始过呢,城里衙门主事的就遇害了。这不是土匪给青山城老百姓的下马威还能是啥啊?
聂府老太太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心里也特别不安,因为她的儿媳妇戚氏这几天就会回城来过年,这万一要是在城外遇到土匪了,那该如何是好啊?想要写信告知儿媳过些时日再回来吧,可这信真要是写完了也不知该往哪儿送去了,因为儿媳现如今应该已经踏在归途了。
府中三个孩子也已经放假留在家中,他们不出门了也极少能知道外面发生的事。王夫人也背着孩子们向丫鬟、家丁们吩咐了万不可与孩子们谈及外面发生的事,尤其不能让青楼知道了。
于是孩子们每日里与长辈们一块儿吃饭时,都只见得长辈们个个面色沉重,尽显焦虑,可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他们这样,问他们他们也不说。
直到有一天早晨,府里负责厨房工作的家丁抱着一捆白菜兴冲冲的从街上跑回来,推开了聂府的大门进来就喊:“戚夫人回来了,戚夫人回来了!”
彼时身处于聂府不同角落的人们听得了这般叫喊也个个欣喜万分。老太太被王夫人搀扶着从后院赶到前院大门来,指着那叫喊的家丁就问:“戚夫人回来了?我儿媳当真回来了?人在哪呢?”
那家丁怀里裹着一捆白菜依旧不舍得放下,大喘着粗气说:“哎哟老太太,他们才刚进城,小的买菜回来时路过那儿,瞧见迎面走来一队人马,好奇之下走近去看,竟然发现走在前头的是我们府里的刘四海刘管家,后来戚夫人也从马车里面探出头来了,准是夫人没错啊,他们叫我先回来给你们报信呢!”
“哎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太太抓着王夫人的手,几乎喜极而泣。这时府里的三个小孩也跑来了,云知也涨红了脸跟在他们身后。
青楼一过来就抓起王夫人的衣袖问:“姨娘,是我娘亲回来了吗?”王夫人看着孩子着急的模样,爱怜的对他点了点头,说:“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一会儿就到了。”
青楼的眼眶里泛起了泪光,他问他姨娘:“在哪儿呢,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王夫人说:“你大豪哥哥说他们刚进城里呢,我这就派人去接他们……”可话没说完,青楼已经撒开她的衣袖朝门口跑去了。人们惊慌的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可他似乎充耳不闻,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口了。
老太太叫着:“云知,大豪,你们快跟去看看,别让孩子摔着了。”老太太喊罢,云知方才回过神来,正欲抬脚跑出去看看,结果抱着白菜气息都还未喘匀的大豪一把将怀里的那捆白菜塞给了云知,说:“我去吧,我比你快一些。”
青楼在离聂府不远的一个街角找到了他的娘亲。那会儿他的娘亲戚夫人已经从马车上面下来改为步行,三十几岁的她穿一席淡蓝色的裙袍与刘管家并肩走在车队的前头,韵味十足,惹的行人们侧首倾慕。
母子俩远远的就瞧见了彼此思念已久的人,含着泪就相向跑近搂抱在了一起。
2.
戚夫人回来后,叫上刘四海与老太太和王夫人对齐了账单,给府里的每一位丫鬟和家丁都发了薪水和奖金。
春节将近,丫鬟和家丁们领了工钱也相继休假返回家中了,就连刘四海管家也按耐不住回家的欲望,在太太和夫人们面前跪地说:“夫人,太太,小的昨日见得戚夫人与青楼公子在街上喜泣相拥,枉我生为男子汉也不禁潸然泪下,心中也甚是想念家中亲人,我也恳请两位夫人和太太能尽早让我休假回家探望至亲,节日过后再回来为夫人太太效力。”
戚夫人和王夫人见状慌忙去将刘四海扶起,戚夫人说:“刘管家你何必这样,你对我们聂府恩重如山,老爷去后就由你指导着我周全各处生意,此等恩情叫你一声兄长也不为过,你想早些回家与妻儿重逢说出来便是了,大丈夫何必像我等妇人行这般大礼呢?”
“是啊”,老太太几步向前目视着刘四海说:“这等恩情理应是我们聂府向你表达谢意才对,如今你这样跪向我们,岂不像是我们母女三人欺压了你这么一个大男人一样?”
刘四海俯身回礼说:“夫人和太太言重了,想来聂老爷和戚夫人才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当初要不是你们肯收留我在身边做事,我和我娘子兴许还在四处流浪无处安身,都是聂老爷和戚夫人给了我们夫妻俩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所以只要聂府一天需要我,我刘四海就一定尽心尽力报答聂家的再造之恩。”
而关于聂老爷与戚夫人于刘四海的这段恩情,还得从十几年前说起。那时也是临近春节期间,聂青风聂老爷瞒着家中母亲领着一位娇妻从外地赶回青山城途中,偶遇了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
聂青风彼时身边带着的娇妻正是戚氏戚薇薇,两人也是一段孽缘:一个是被亲舅舅卖进青楼卖身的,一个是喝醉了被商友骗去青楼寻欢的。巧不巧两人都是头一回进到青楼就睡到了一块,醉酒的聂青风强占了戚薇薇的处子之身。第二天醒来后两人在青楼里那间被人反锁的房间里面对面的跪在门边,一个道歉一个哭,最后终于是聂青风将戚薇薇赎了出来,好说歹说表达自己对其何等愧疚何等心生爱慕,一定会好好照料其一生。
戚薇薇许是拗不过聂青风的死打蛮打,终于也是点了头,两人在客栈里点上蜡烛拜了堂成了亲。不出多时,戚薇薇的腹中便孕育了胎儿,还没出生呢,妻子的肚皮都还没大呢,只是听郎中上媳妇儿已经怀上了,都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聂青风就搂着戚薇薇说:“孩子出生了就叫聂青楼,谁都不能改,我娘也劝不了我,就得叫聂青楼。”
同年年底聂青风领着怀了孕的戚薇薇在回青山城过节见家中老母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衣衫褴褛的刘四海和他的妻子。那时先是戚薇薇瞧见了这对夫妻,她心生怜悯,叫丈夫一定要停下车来周济周济。
于是聂青风从马车上下来,来到衣衫褴褛的夫妻跟前,询问道:“你们从何而来?”
刘四海说:“从西边娄山关而来。”
聂青风又问:“你们要到哪里去?为何这般狼狈。”
刘四海抓着妻子的手说:“故乡闹饥荒,又有劫匪肆虐,我们夫妻二人本来跟随几位村民一起出逃,不想同伴都饿死在了途中,只有我夫妻二人啃着野草野菜苟活到现在,四处流浪,无处可去。”
聂青风再问刘四海:“你除了食不果腹之外,手脚可还健康?”
刘四海点点头。
聂青风又说:“那你愿意随我进城,到我府中做事吗?”
刘四海同他妻子面面相觑,尔后两人都点头,眸子里尽显惊讶。
于是聂青风邀请刘四海和他妻子坐进了另外一辆马车。到了青山城,聂青楼又在城内为刘四海购置了一处住宅,慷慨的说道:“这房子算是我租给你们的,你先在我身边干个两三年,这两三年里工钱我每月照付给你,你若表现得好的话,两三年后这房子就归你们夫妻俩了,分文不收。”
结果是不到两年的时间,聂青风就将刘四海升为了管家,让他伴随自己四处经商。先前租给他们的房子也在地契上改成了刘四海的名字由刘四海保管。刘四海与妻子也才得以在青山城落了户,先后又接连生育了一儿一女。
话说回来。刘四海当夜就离开了聂府返回城内家中。其实两家相隔也不远,但是老太太执意让刘四海骑上了一匹棕色马匹回去,王夫人还从房间里拿出了两片她一直放存着的上乘的绸缎交给了刘四海,说是让他带回去给他妻子自己动手缝制一些衣裳。
刘四海答谢走后,戚夫人掩着嘴偷笑,对王夫人说:“妹妹你可不知道,其实我们还在外地的时候,刘四海就托我帮他选购过好的绸缎了,说是要带回去给他的娘子。他可心疼自己的娘子了,总是担心他娘子自己一个人照顾不来他们的两个孩子,也是个专情的种啊。”
王夫人说:“是吗,我哪天倒是想去看看他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居然能让刘四海这么死心塌地的对她。”
戚夫人说:“那好,哪天我们姐妹俩一起去看,我也好久没见到了,刘四海都说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了呢。”
3.
云知成了最后一个离开聂府的仆人。
年底留在聂府过夜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和尹响儿早早的就洗了脚上到床榻上了。明早她就将要离开,回到青山城外的那个小山村里,与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一起过这次春节。
尹响儿这天晚上似乎有了烦心事,一躺在床榻上就提了提被子把自己埋进了被窝中,一声不吭。
其实云知早注意到了尹响儿从白天开始就有些闷闷不乐的了,但她只以为尹响儿这是舍不得她离开才这样的。所以这晚她瞧见尹响儿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被窝中,她也早早吹熄了蜡烛躺进被窝里伸手轻轻抱住了尹响儿,想要安慰一下她。她轻声问尹响儿:“响儿妹妹,你怎么了,有心事吗?”
而尹响儿向来十分信赖自己的这位姐姐,她在被窝里也扭过身侧躺着面向云知,她说:“云知姐,你爹娘都还活着吗?”
云知在漆黑的被窝里忽然一愣,忽然猜到了这小女孩到底是为什么而郁闷了,肯定是今天早上戚夫人回来时她的两位哥哥与他们娘亲的互动让她也想起自己的爹娘了。
可云知也知道尹响儿的爹娘都死了,她老家的亲戚也不认她了。她多可怜啊,而自己好歹还有一位母亲。
但云知还是语气柔和的说:“我还有我娘,我还小的时候我爹就去世了,就我跟我娘相依为命。”
然后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尹响儿才嗓音有些沙哑的说:“你们真好,你和我小风哥他们都有娘,只有我的娘也死了,我都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了。”
云知搂着尹响儿的手又收紧了些,她亲昵的说:“我们家响儿长得这么漂亮,你娘肯定也很漂亮啊,再说了老太太和两位夫人一直都把你当亲人一样看待,所以小风他们的娘可不就是你的娘嘛,你不仅有娘,你还有两个娘呢。”
尹响儿在云知的怀里挪动了一下,喃喃道:“那不一样,她们是对我很好,可我叫她们娘的话我还是叫不出口啊,还是叫她们伯母吧。”
云知乐了一下,挑趣一样的说:“叫娘叫不出口,那叫两位哥哥怎么叫得那么甜啊?”结果换来尹响儿在她腰间挠了几下,她痒得“咯吱咯吱”的笑着。
“哎?要不你做她们干女儿,这样就不用叫她们伯母,直接叫娘或者干娘。或者,或者……”云知故意拖长了尾音。尹响儿一把撩开了被子,露出了她们两人的脑袋,“或者什么?云知姐你说啊?”
“或者你再长大些,然后嫁给你小风哥或者青楼,到时候你再叫两位夫人为娘才叫名正言顺呢。”云知有些得意的说完,但是立马的,她马上收起抱着响儿的手反过来扇起自己的嘴巴,自言自语道:“呗呗呗,这话要是让夫人们听到了,我准又要挨骂了,妹妹你可要当我什么都没说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尹响儿早已红了脸,对云知姐的后半句话她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她娇羞的抱住了云知的腰,将头埋进了云知的怀里还不断的摩挲着好像要钻进她的胸口一样。
云知“哎呀”了一声,羞道:“你要干什么呀?”
尹响儿只“呜”了一下,并不予理会。
过了一会儿,云知巧笑道:“嗷,我的响儿妹妹,是不是被姐姐说中了啊?不然你害臊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