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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远去北国

我愿人长久 云游之光 6770 2024-11-12 19:19

  这天,府里忽然热闹起来,到处都在搬东西,虽然没有人的喧哗声,可是箱子碰撞的声音,重物着地的声音,马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宛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知道问了也没人说。但是她明白,他们可能要搬走了。她让桃儿赶快把东西收拾一下,准备要去新的地方。其实她们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除了当时出门带着的银票,就几件衣物而已。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天刚刚亮,那个老妇人来带她们出去,送她们坐上马车,她就回府去了。马车后面跟着四个侍卫,其中两个就是上次送她们进府的人。

  马车慢慢离开都城,宛然掀开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慢慢消失在身后,她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马车向着北边行进,宛然知道离都城越来越远了。一路上侍卫除了给她们送吃的,也不和她们说话。寒风从门帘飘了进来,她们冷的发抖,只好抱成一团,互相取暖。

  行了几天后,宛然听见外面阵阵哭声传来。她用衣袖遮住脸,掀开帘子望出去,她惊呆了。

  尘土弥漫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囚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灰色的天空愈发沉闷。一队队男男女女被向前缚起手来,用长长的绳索连接起来,绳子拴在北国士兵的马鞍上,他们就像串起来的蚂蚱。他们冻的发抖,士兵还不停的催促着他们,一不小心,马鞭就抽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哭泣着,北国兵嘶吼着,打骂着,他们不再是人,好像变成如牛马一样的牲口。看着这一幕,宛然觉得不止是身上冷了,感觉心都被冻住了。

  从他们零星的只言片语中,宛然知道了,南国的皇帝和大臣们被掳来了北国。这让宛然惶恐不安,南国的皇帝没了,南国的朝廷没了,慈修他们那里是不是安全。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曾经那么天真烂漫,从不曾想,会面对如此糟糕的事情,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她不知道将何去何从。外面广袤无垠的土地上,衰草连天。这片土地没有给她带来温暖,有的是无限的凄凉。

  看着和她穿着一样服饰的,同是来自南国的男男女女,看着囚车中曾经的达官显贵们,她心里一阵阵的酸楚。

  那一张张从眼前掠过去的苦涩的脸,除了悲伤,就是木讷。他们没有大声喊冤,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无人能为他们申冤。那个曾经能为他们申冤的人现在也和他们一样,经历着天堂到地狱的磨难。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想念着南国的亲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宛然看着他们,想着自己的境遇比他们的境遇似乎要好一点点。她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侥幸,她感到的是心痛,是耻辱。可是这些感受有什么用呢?有谁会理会呢?她不仅苦笑起来,自己是不是还要感谢那个可恶的金戈?不,要不是他,她现在应该躺在慈修温暖的怀抱里;要不是他,她正在逗着可爱的敦敏;要不是他们,可恶的北国人,他们都还生活在繁花似锦的都城。

  她没有任何能力帮助他们,她只能闭着眼睛,听着外面车轱辘吱吱呀呀的声音。国破山河在,山河虽在,可属于这山河的人,却在经历着怎样的伤痛和苦难,要与谁诉说呢?又会有谁记得住他们的伤痛呢?即便有人记住,也不会有这感同身受的体会,那是实实在在的身心俱痛。他们会像这一粒粒灰尘一样,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行进途中,侍卫给她们送来了厚的衣服和披风。她们终于能勉强抵抗住这刺骨的寒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北国的都城北城。

  寒风萧萧的北国,开始飘起了雪。

  宛然她们被送进一个四合院,这是一个独院,不是很大,但是住她们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府里有几个佣人给她们做饭,洗衣服,收拾院子。

  这里真是冷啊,整天整夜的生着火,她们完全不敢出去。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宛然想,慈修他们那里会是怎样的天气呢?孩子又应该长高了吧,父母还好吗?她站在窗前胡思乱想,桃儿过来给她披上披风。

  她打开窗子,伸出手去,一股凛冽的寒风钻了进来。宛然是喜欢雪的,它就像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一样,构成了她心中完整的四季。只是在这样身陷囹圄的境地里,她忽略了雪花各种形状的美,看不到它们在空中曼妙的舞姿。她只看到了它的清冷和孤独,看到了它们落下,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就像看到了飘零的自己。她就是天空中飘落的那一片雪花。

  “小姐,快关上吧,太冷了。”桃儿急急地催促到。

  金戈站在对面的屋子,透过窗户看过去,看着那只从窗户伸出来的玉手,一片片雪花落在她的手上。他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过去,然后窗户被关上了。他常常过来,看一看那扇窗户。他看过那扇窗户紧闭的样子,也在黑夜中看到里面透出温暖的微弱的光。虽然他向往着走进去,但是他知道,里面的人恨他入骨,多给彼此一些时间吧。或许时间长了,仇恨就淡了。

  桃儿摸着她冰凉的手,心疼的说:“小姐,冷吗,”她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搓着她的手。

  “桃儿,我们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怎么办?”

  “小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在哪儿都可以。”

  宛然温柔地看着她,“真是个傻丫头”。

  两个人开始慢慢回忆以前的事情。

  她们就像讲故事一样,把一个个记忆中的画面拼凑起来,慰藉这足不能出户的寒冬。

  慈修把家人送到临城安顿好后,就听到传言说,都城被攻破,遭洗劫一空了。慈修担心极了。又没过多久,又传言皇帝及其嫔妃们,还有很多大臣及女眷等被掳去北国了。

  慈修心急如焚,他立即动身赶回都城。

  等他回到都城的时候,这里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原来的样子。

  看家的人看见他回来,很是惊讶。

  “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慈修着急地问:“少夫人在家吗?”

  守门人惊讶地说:“少夫人不是去找你吗?已经走了两个月啦。”

  慈修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这里到临城只需要一个月的路程,他的宛然走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出事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悔恨地打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里?他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

  他急忙去找钟意。

  钟意看着他,伸出了他的大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里已泪花闪烁。

  仅仅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是他们从不敢想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钟意派人去请了秦光。

  慈修去给钟老爷子的牌位上了香,劝钟意节哀顺变。

  秦光看见慈修回来,也很激动。他拉了拉慈修的手臂,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到:“嫂夫人到家了吧?”

  他低垂着脑袋,颓丧地说:“宛然不见了。”

  秦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焦急地问到:“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到:“她走的时候和你们联系了吗?”。

  “她给我们留了书信,但是我们没有见面,那时候城里太乱了。我父亲也刚去世,所以没有注意这件事情。对不起,慈修”。钟意愧疚地说。

  秦光一听宛然不见了,心乱跳了起来。他对慈修说:“都是我大意了,我去找过她。可她没有开门,当时情况确实不好。我应该多过去看看的。”

  “不关你们的事,都是我傻,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是蠢得不可理喻。”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至极。

  秦光心里有点埋怨慈修,没有把宛然看好。可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去抱怨。父亲也失踪了,他也没保护好老父亲,有什么脸面去度量别人?

  钟意转头问秦光:“你父亲找到了吗”?

  秦光难过地说:“没有找到,可能被带到北国去了。”

  自北国兵走后,他父亲也不见了。他四处打听,有人说可能跟着皇帝被掳去了北国。可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慈修看着他,狠狠地说:“想不到短短几个月,我们几家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那些该被千刀万剐的北国人,都该去死。”

  三个人一阵沉默,在这种时候,他们除了逞一时口舌之快,骂一骂那些造成这场灾难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良久,钟意对慈修说:“我们准备过完年就搬到临城去。”

  慈修想到老人一般都不愿意离开故土,他问到:“老夫人愿意过去吗?”

  钟意难过地说:“父亲走之前嘱咐了,让我们搬走。母亲会同意的”。

  慈修点点头,“放心吧,那边我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的”。

  钟意说:“谢谢你,慈修。”又转头问秦光:“你考虑和我们一起去吗?”。

  秦光摇摇头说:“不了,父亲还没找到。我必须待在这边,慢慢去找他。”

  他原来是动了去南边的心思,可忽然的变故不得不让他打消念头。他必须得找到父亲。

  秦光想到宛然,他问慈修:“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找?”

  慈修又开始抓自己的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到处去碰碰运气”。

  钟意看着慈修,小心翼翼地说:“慈修,我说句不妥当的话,你别生气,她会不会也被带到北国去了”?

  慈修和秦光都愣住了。想都不敢想那样的场景。慈修拍打着着自己的脑袋,懊悔不已。

  秦光也很难过,父亲不见了,宛然也不见了。他暗暗发誓:如果他们在北国,他一定要去找他们。

  慈修在都城四处打探,早出晚归,却一无所获。眼看要过年了,他只好先回去临城,那里还有一家老小在等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给他们解释。孩子等着娘亲,父母等着女儿,都盼望着。老天给了他最好的她,可他却把她丢失了。想着以后的日子,他的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他悔恨,当时为什么要留下她,那点田庄能和她比吗?可他却傻到让她去处理田庄的事情,最后却丢失掉比田庄不知道珍贵多少倍的人。他可能永远都抱着侥幸,觉得她不会出事,如果没有这丝侥幸心理,他不会做那么愚蠢的决定。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春节。

  家里人准备了很多年货,等着他们回来,却只等来了他一个人。一家人哭地稀里哗啦,宛然的母亲都哭晕过去了,父亲也不停地抹着眼泪。他们就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承受这失女之痛?老夫人也很伤心难过,宛然不仅是她的儿媳,也像她的女儿一样。她心里有点抱怨慈修,为什么当时要把她留下来。可是看着儿子那颓丧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敦敏哭着找他要娘,他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用谎言去欺骗他。看着儿子熟睡后,脸上依然挂着泪珠,他的心痛如刀割,都是他的错,都是他蠢,可事已至此,他能怎么办呢?看着这一家老小,他还得硬着头皮撑着。整个春节都没过好,这是最没有色彩的一个年。慈修安慰他们说,他会继续去找她的。他忽然想起龙吟寺那和尚说的话,他决定带着儿子去附近的寺庙,求菩萨保佑她平安,快点回家。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信,什么都愿意去做。他相信,只要她活着,即使经历千辛万苦,她也会回来的。

  春节到了,金戈来了,带了很多东西过来,都是南国春节常用的东西。他们不过这个节日,应该都是专门为宛然准备的。可是宛然没有感动,要不是他,她现在应该和父母、慈修和孩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放着烟花爆竹,享受着春节的快乐。

  他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那张脸也没再那么难看,脸上柔和了许多。听老人说,春节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这样这一年才会好。为了这一年的好运气,宛然没有和他吵架,也没有生气。

  看着她情绪平稳,他相信自己来对时间了。他这么久没来看她,一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要磨一磨她的性子。他们那里的人喜欢熬鹰,用尽各种手段和方法,去驯服一只鹰,他们相信对人也一定适用。

  两个人各怀着心思,在一起吃年夜饭。

  他让厨房专门按照南国的习惯给她备了许多菜。

  他殷勤地问到:“这些菜合你的口味吗?不喜欢的话,我让他们重新做。”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点点头。

  “你能开口跟我说会儿话吗?”

  她还是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叹气道:“现在还不如以前,在南国都城遇见你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吵吵嘴,还挺好的”。他好像在回忆那时候的情景,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是啊,那时候多好啊,可是现在呢?在这异国他乡,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她终于说话了。

  他说:“这里有我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宛然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稀罕这些东西吗?一点也不。对于我来说,吃饱穿暖即可,多余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她顿了顿说:“你把我弄到这冰天雪地来,让我远离亲人,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你是为了我好吗?”

  他皱了皱眉,“你是说你的丈夫吗”?

  金戈一直不想提这个人,但还是问了。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看她身怀六甲,就知道,她已是有夫之妇。只是鬼使神差,他就惦念着她。这个就是倒霉的宿命。

  她质问到:“你明明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人,为什么还要分开我们呢?你说是为我好,事实上都是假话。”

  金戈不满地问到:“我没有他好吗”?

  她说:“你是很好,或许比他还好。可是我已经先嫁给他了呀。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女人要从一而终吗?”

  他冷笑了一下:“你别欺骗我,你们南国和离的女子多的很,不差你一个”。

  宛然叹了口气,“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女人对你从一而终吗?”

  金戈瞥了她一眼,“我的女人必须要对我从一而终。从现在起,你也只能属于我,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作非为,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宛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要去夺人所爱呢?”

  金戈冷冷地说:“这个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没有本事保护你,可是我能保护你。”

  宛然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多好女子,你何必在意我这样一个有夫之妇呢?”

  “是很多,并且对我来说,那些女人都是唾手可得的。但是都不如你。你是我在南国遇到的第一个勇敢的人,敢直视我的人,连那些男人都比不上你。”他轻蔑地说。

  听着他那弯酸刻薄的话,宛然心里很不舒服。她说:“是,南国是有很多软骨头,但是你们开始不是还是遇见抵抗了吗?那些人不勇敢吗?”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讨论他们,我只想说我们俩”。

  他顿了顿说,“我们一次次的相遇,我觉得这是上天安排的。我们为什么不珍惜呢?”

  “我经常遇见的人多了,难道都是有缘分,我都要跟他们结成夫妻?”她嘴角向上撇了撇,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嘲笑的味道。

  金戈心里很不舒服,可是想着大过年的,他不想大动肝火。“我认为是就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匕首找回来吗?一是为了保护你,二是让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只要发现这把匕首,我就能找到你。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他得意洋洋地说。

  宛然摇摇头,本来想好不和他吵的,还是没忍住。他是那么不可一世,得意忘形,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准确的说是很讨厌这样的人。只是身陷困境,她只能委曲求全。

  他频频地给她夹菜,可她并不领情。她不想理他,希望他早点走。可是吃完饭,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不敢睡,他冷冷地望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在这北国的寒夜,安静地似乎都能听见雪飘落的声音。宛然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手纹,那一条条的纹路,就像回家的路,她在手心用手指写着家人的名字,好像他们此时就在眼前一样。金戈盯着她,她眼眸低垂,在闪耀的烛光中,她的脸是那么柔和温润,恬静自若,他真想走过去抱住她。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那咱们就熬着吧,看谁熬的过谁。宛然想,这夜真是漫长啊!直到外面有侍卫来报告,说有急事,金戈才兴冲冲地离开了。

  宛然等到新的一年的子时到来,她虔诚地向南方拜了三拜,求父母、老夫人、孩子、慈修都身体健康,希望在新的一年,一家人能尽快团圆。望着深邃的夜空,那么安静,她想菩萨一定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想着刚刚和金戈一直对峙着,还没有和桃儿吃年夜饭,她问到:“桃儿,你困吗?”

  桃儿摇摇头。

  “那我们俩吃个团年饭吧!”

  桃儿说:“小姐,你没吃饱吗?还能吃得下吗?”

  宛然笑着说:“傻丫头,这不是吃没吃饱的事情,而是为了讨个好兆头,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俩能顺利回去,和家人团聚。”

  桃儿也高兴了起来,“好的,小姐,那我们再吃一点。”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她们期盼着能早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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