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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顿悟

我愿人长久 云游之光 3602 2024-11-12 19:19

  宛然在家里给秦光和金戈立了牌位,前面摆好香烛炉,给他们点上了香。她没有写信给南风,她不想他为秦光难过,也不想他为自己担心。

  她打发走了两个仆人,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秦光走了,她不需要他们了。

  当迷迷瞪瞪忙完一切后,她才有时间坐下来休息一下。她躺在秦光坐过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摇了起来。躺椅前摇后晃,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的响声,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响亮。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来,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那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穿行在没有尽头的辽阔荒原,周围没有任何东西给出指引和依赖,心里空荡的像永不见底的深渊,可没有波澜,更别说漩涡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毫无力量,就像一具尸体躺在这椅子上。眼泪流过她的嘴角,她下意识地去舔了一下,哦,咸咸的味道,这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她抬着头看了看天空,那里广阔无边,就和她现在的心里一样空旷。一阵秋风吹来,一片梧桐叶轻轻飞舞着,飘落在她的头上,她闭上眼睛,一片一片地叶子络绎不绝地飘下来,感觉那就像秦光的手,在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头。她的心里终于生出来一丝暖意。

  宛然只身坐在院子里,直到太阳落下山去。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尽管一天来,一粒米都没有进食。

  躺在床上,她习惯性地去摸了摸旁边,可是空无一人,他已经不在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来了。只是她没有再嚎啕大哭,泪水安静地流淌着。她陪着他一起,经历了从生病到死亡的全过程,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身体痛,她心痛;他死了,她还活着。她抱着秦光的枕头,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可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是药的味道,还有汗液的味道,似乎还有点血腥的味道。她现在才想起来,当时仆人们要把床上的东西全拿出去烧了的时候,她没有同意,她想留下他残留的痕迹。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空中,她感到了害怕和恐慌,那是死亡的味道。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面,蜷缩成一团。她仔细琢磨自己的心思,自己在害怕什么呢?她想,她不是害怕死亡本身,那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以前在北国,她经历过好多次那样惊险的时刻,只要心一横,胆气一生,完全没有惧怕的感觉。而现在,为什么自己都不敢把头探出被子外呢?她想,可能是因为孤独吗?或者是因为思念逝去的亲人?或者是想象黑暗中有自己幻想出来的不明物体?逝去的亲人们是那么爱自己,他们一定不希望自己害怕他们。她扒开眼前的被子,露出那双能看透黑暗的眼睛。她沉思了起来,思考那些不能再和秦光一起讨论的问题。她的思绪穿过自己的五脏六腑,去探寻那个答案。原来自己真正害怕的,是当这个躯体死亡后,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自己都不会知道了,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联系,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人世间一样。自己不会知道亲人和朋友怎么样了,以后的一切有趣的美好的事情,自己都将无从知晓了。那将是多么遗憾和悲伤的事情啊!哦,这么想来,原来自己留恋的是这个世界上那些喜欢和珍爱的人,还有热爱的山川河流,天空大地,草原海洋,那些一切有意义的事情事物。她想,如果是这样,自己就不要太执着于这些美好,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了呢?她感觉自己好像顿悟了,她知道了自己心底潜藏的想法,虽然内心还是害怕,可是她已经能安稳入睡了。睡梦中,她见到了秦光,他抚摸着她的头,她的脸,对着她温柔地笑着,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宛然着急地追着他,直到从睡梦中醒来。她摸了摸身旁,手上空空的感觉让她彻底醒来。刚才是多么真切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自己的脸,想着秦光的笑容,她不仅也笑了起来,“秦光,你在那边还好吗?躺在巨室的感觉可好?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你很好。”

  她沉浸在回忆中,她记住了秦光的话,去想他们在一起时,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没有病痛和悲伤的时光。秦光带给她的都是快乐,除了他的离去,这是唯一的悲伤。

  天已蒙蒙亮,院子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宛然穿好衣服起床开门,一看,是桃儿来了。她知道小姐的痛苦,怕她想不开。她扑进宛然的怀里,哭着说:“小姐,你还有我们,有麒麟,璞玉,承平,你要保重好身体。”

  宛然摸着她的背,“放心吧,桃儿,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桃儿一脸诧异的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如此平静,她认为都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

  宛然觉得自己该走了,不能再这样无休无止地伤心下去了,她把院子锁了起来,和桃儿一起,回到了李府。

  她走进慈修的卧室,这是自她离开近二十多年后,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里面的陈设和他们商城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看见了文案上摆着的小泥人,那是他们俩青春的印记。“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边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菲芸看见她回来,既感到高兴又感到难过。宛然回来了,她就没有那么寂寞了,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同时,她懂得失去挚爱的痛苦,钟意走了以后,她感觉自己的半条命也没有了。

  她小心地陪着宛然,害怕一不小心就让她难过了。

  麒麟和璞玉虽然小,但他们都很懂事。他们懵懵懂懂地知道祖母很悲伤,他们总是乖巧地在她身边,一点不愿意惹她伤心。

  承平已经能满地乱跑了,宛然坐在那儿,他就坐在她旁边,笑嘻嘻地看着她。她走到那儿,他就跟到哪儿。宛然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心里无比温暖。他就像一贴生肌玉红膏,敷在她满是伤口的心上。

  桃儿无法想象小姐的痛苦,她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她的心里不知道有多少窟窿,就像她不敢想没有小姐的日子,她该怎么过一样。看着承平寸步不离地跟着祖母,桃儿想把他抱走。

  宛然微笑着说:“桃儿,让他跟着吧,我没事儿,放心吧。”

  桃儿含着眼泪点点头。

  没有秦光的日子,宛然更忙了。要维持这么大一个家,她不敢懈怠。她又开始穿梭在各个街道,了解市场行情,要准备随时调整店铺里的货物。她对掌柜和伙计们更好了,她想,自己多付出一点,万一有个不测,希望他们记住自己的好,对麒麟他们好一点。麒麟现在十岁了,宛然开始带着他去跑商铺。面对那么多亲人的离去,她开始未雨绸缪。

  她知道,自己迟早也会走到那一天。只要有生,就会有死。这是谁也逃不了的宿命。她不惧怕死亡,她只盼望自己能把孙子们带大一点,他们以后的路好走一点。

  自从宛然回来后,菲芸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她忽然感觉自己好累好累,有气无力,每天坐在那儿就打瞌睡。宛然担心地问她:“菲芸,你是不是不舒服?”

  菲芸看着她忧虑地眼神说:“没事儿,就是有点犯困。”

  宛然不相信,经过了秦光的病逝,她的神经不自觉地提醒她,没那么简单。她找郎中来给菲芸瞧病:“夫人,你有哪儿痛吗?”

  菲芸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有,就是全身无力。”

  郎中疑惑地说:“没看出有什么病啊,多吃点,多锻炼一下,应该就好了。”

  宛然不放心,又找了几个郎中,都说没什么问题。

  菲芸看着宛然那么忙前忙后地辛苦奔走,还要照顾她,她实在于心不忍。

  她躺在床上,虚弱地说:“宛然,钟意走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行了。可是为了惠灵,我撑住了。惠灵走的时候,我一半截身子就进黄土了,可是看着三个孙子,我又向阎王借了几年时间。现在我是真的不行了,以后只能靠你了。我们在那边保佑你们”。

  宛然看着她,心里非常难过,她想:“你们都这么残忍吗?非要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送走?到时候谁送我啊?”

  她压抑住自己的悲伤,对她说:“菲芸,我们还是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喝药,你不能不管我。”

  菲芸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凄然一笑,自己已是油尽灯枯,真的帮不了她了。

  没过多久,菲芸还是走了,去找她的钟意和惠灵了。

  看着她躺在棺木里,宛然流着泪说:““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泪池好像就没干过。我把你们对我的深情厚谊都换成了眼泪,现在还给你们了,你们都带走吧。你走了,我再流一次泪,以后我就不流泪了。

  她让仆人合上棺木的盖子。

  她忽然想到钟意还流落在外,然后她匆匆忙忙地去菲芸的房间,找了一些钟意的衣帽,放在菲芸的棺木内。她说:“钟意,他们都在的时候,还说一起去看你,可现在我也老了,去看不了你了。让你们俩在一起,就算我们去看过你了。”

  她把菲芸埋在了惠灵的旁边,给她和钟意立了一个夫妻合墓,让人给他们俩铭刻了碑文。

  她看着一个个墓碑,她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她苦笑着对他们说:“老天爷对你们不薄,还留下我给你们烧香烧烛。”她想了想,心里嘀咕道:“老天爷对我也挺好,让我不用千山万水地奔波,就能看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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