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然他们走后不久,西国兵逼近国都,二王爷战死,北国兵主力损失殆尽。南国兵也连克数城,北国危在旦夕。国都里的人已开始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开始准备逃离。朝廷内也是一片混乱。大多数朝臣主张议和。皇帝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出城谈判。
西国元帅看见谈判的人,哈哈大笑,“你们凭什么谈判,我们马上就能攻进城去了,你们还有什么权利提条件?”然后就把谈判的人赶走了。
金戈气得脸都变形了,主动请命,“皇上,让我出城去吧,宁愿战死,何必受这窝囊气。”
皇上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派金戈出城迎敌。
金戈不负众望,第一场就打了胜仗,瞬间鼓舞了士气。西国兵也没想到,这次碰上了硬茬。他们攻了都城一个月,也没有攻下来。
这是他们攻的最久的一个城池,格儿木觉得这样进展太慢了,然后决定派人谈判。
金戈知道,凭他一己之力,不可能挡住西国兵,只能为他们争取谈判的时间,避免生灵涂炭。
一边打一边谈,又持续了半个月。
宛然他们已经回到都城,他们去了父母的老宅,所幸宅子还在。老管家认了半天,才认出宛然来。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来,就看不见老奴啦。”
宛然一阵心酸,去家十几年,管家也开始拄着拐杖了。家里一切都还没有变,桃儿赶紧收拾了起来。
秦光说:“宛然,我也回家去看看。”
宛然点点头:“好的。”
秦光回到府门,发现大门紧闭。
他敲了敲门,有人出来开门了,
秦光就要往里走。
“你是谁呀?”那人气势汹汹地问到。
“你个奴才,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这家的主子,你是谁?”秦光看了他一眼,不高兴地问到。
那人看他变了脸色,也瞬间温和了下来,“我是这里看门的,里面没有人。”
秦光要进去看看,“公子,您不能进去。我们老爷交代过,不要让陌生人来。”
秦光生气地问到:“你们家老爷是谁?”
“沈老爷。”
秦光惊了,“这家老爷不是姓秦吗?”
那人笑到,“公子,那是老黄历了。这房子都转手了好多次了。”
秦光明白了,那两个女人把这房子卖了。
真够狠的。
“房契呢?”秦光不死心,他要亲自看看。
“在老爷那里啊。他现在不在都城,等他回来了,您再来找他。”
秦光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他郁闷地说:“宛然,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我宅子被那两个女人卖了。”
宛然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说:“活该,谁叫你这么多年都不管她们”。
“以后只能跟着你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宛然白了他一眼。看着他那样子又可怜又可笑。秦光才不怕,什么都没有了又怎么样,只要她在,他的世界还是完整的。
宛然也想去慈修家看一看,那曾经也是她的家。
她来到门口,忽然有点害怕,她定了定神,然后敲了敲门,出来一个人,宛然一看,不认识。
那人问到:“您找谁?”
她紧张地问到:“这里是李府吗?”
那人看了看她,“是的。”
她松了一口气,宅子没卖。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到。
“您是谁?”那人觉得奇怪,这人没事儿来看房子干嘛。
宛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到:“以前这也是我的家”。
那人愣了一下,高兴地说:“是夫人回来了,您快进来,老爷让我们一直等着您,他说您一定会回来的。”
宛然苦笑了一下,慈修从少爷变成了老爷,自己从少夫人变成了夫人,时间不知不觉地改变着一切,然后悄悄溜走了。
“夫人,我陪您进去吧!”他热情地说。
宛然笑着说:“不用了,我随便看看就行。”
他说:“那好。您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我一声。”
宛然点点头。
她走进了自己的院子,看见一切如常,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敦敏的轿椅摇摇床还在,只是有点松松垮垮了。慈修给她做的躺椅也还在。她坐上去,摇了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在讲述着陈年旧事。
她走进卧室,床上只有床板,没有被褥。她躺了上去,想起了好多和慈修的事情,感觉到处都是慈修的影子,尽然不自觉地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变暗了。
她对留守的人说:“多谢你,我走了。”
那人问到:“您不回家住吗?”
她摇摇头,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守门人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北国城门口,金戈带领的军队和西国兵列阵对峙着。
南鹰站在他的身旁。金戈望着南鹰说:“你母妃和弟弟应该已经到了都城吧。”
南鹰点点头:“父王别担心,他们肯定到了。”
他满脸慈爱地看着南鹰说:“儿子,我如果战死了,你就放下兵器,不要再战了,去找你的外祖父吧。”
南鹰眼睛开始发红,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父王,你不会有事的。马上就能和谈成功了。”
金戈笑着说:“南鹰别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父王有父王的使命,也有自己的归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边境新城遇见的那个钟意将军,他把所有的兵都退出了城池,自己带了几个人到城门口迎战。他慷慨赴死,大义凛然。金戈不仅笑了笑,想不到那个人才是自己的知己,他们会走同一条路。早知道不妨喝一杯再战。可能只有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他们才会不惧怕死,甚至觉得死是一种荣耀。不愁前路无知己!他想着想着,一股豪迈之气从心底升起,直充上天灵盖。
南鹰说:“父王,儿子会陪着你的。”
金戈严厉地说:“南鹰,不能胡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还有母妃和弟弟,你要照顾好他们。城门一旦打开,里面就会混乱,你到时候一定要去你外祖父的府上,听见没有?否则我死不瞑目。”
南鹰只好含着泪回答到:“是,父王。”
金戈想起当年宛然要搞好和元帅府的关系,说有可能会用上,想不到现在真的用上了。想起宛然,他不仅有点心疼,她还好吗?她会想自己吗?她会为了自己难过吗?他想她难过,证明还惦念着自己。又怕她难过,他会心疼。尽管死了以后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现在这样想着还是心疼的。
西国的元帅开始叫阵,金戈的思绪收了回来,他拍马上去迎敌。他们俩已经交了无数次手了,每次都是金戈略胜一筹,每次都是西国先鸣金收兵。
两个人打地难舍难分,眼看那人又要败下阵去,这时,城门打开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圣旨到”。
当金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知道,他的使命结束了,当对手的刀砍过来时,金戈没有躲避,他松开了手上的大刀,只听见铛的一声,他的刀重重地落在地上,震起了几许灰尘。金戈笑着看着对手,只见那刀从金戈的脖子一滑而过,血向花朵一样,在空中盛开。他的背向地面跌落下去,他的眼睛望向天空,几朵云挤在一起,它们就像宛然和南风的笑脸,他也向他们露出了笑容。
他很欣慰,他没有向死神摇尾乞怜,也没有向命运低头屈服,他掌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他是强者,到死都是强者。
那敌人非常惊诧,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不躲。面对这个自己尊敬的对手,他下马鞠了一躬,然后上马,带着军队快速奔进城门。
“父王,”南鹰哭喊着奔向他。他抱起他,可是他已经永远也听不见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染红了他身下的尘土,他的血液注入了这片土地,成为了这片土地血脉中流动的血液。
南鹰嚎啕大哭起来。
父子俩被马蹄卷起的黄沙淹没。
和谈终于达成了,皇帝和皇后自杀,老太后听说后,也自尽了。格儿木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后宫三千佳丽换了新的主人,所有的皇室成员贬的贬,死的死,已经没有人关注他们的死活了。满朝文武酌情使用。
金戈为这座城市争取到了最大的和平,他却死了。南鹰背着他的尸体,找了一个宽阔的地方,把他掩埋了。
没有仪式,唯一的仪式是南鹰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葬好父王,准备回府收拾一点东西,然后去找母妃。
在离府不远的地方,他看见门口多了许多西国兵。他们的王府被占了。
他只好去元帅府碰碰运气。
元帅府一切如常,南鹰迅速跑了进去。
“外祖父,外祖母,我父王战死了。”南鹰抱着外祖母大哭起来。
元帅和夫人也满含热泪,元帅悲伤地说:“南鹰,你别难过,你父亲是个英雄,他为北城的百姓争得了和平。要是没有他,我们整个城池会血流成河。你要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
南鹰一边哭一边说:“我们的王府也被占了。”
老夫人拍着南鹰的背说:“南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外祖母,我想去找母妃和弟弟。”
元帅说:“南鹰,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南鹰说:“都城”。
元帅说:“现在外面很乱,等形势好转了,你再去找他们。咱们从长计议。”
南鹰知道只能这样了。他在元帅府住了下来。他慢慢地了解到,格儿木为了快速扩展自己的势力,他已经和元帅结盟了。虽然元帅已经老了,可是他还是他们部落的首领,他还拥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元帅安排南鹰进他的军队,南鹰不去。
元帅问:“为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跟着军队,去找你的母妃。”
南鹰恶狠狠地说:“他们杀了父王,我和他们不共戴天。”
元帅看着自己的孙子,顿了顿说:“南鹰,这个不是你父王和他们的私仇,这是历史的大势所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阻挡的了的。你再想想吧。”
南鹰最后还是去了军队,他想,只要能找到母妃和弟弟,他应该暂时放下仇恨。
宛然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金戈满脸鲜血,对着她说:“宛然,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她流着眼泪,伸手去抓他,可是什么也没有抓住,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宛然哭醒了,她爬了起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想,金戈可能已经到天上去了。
对于这个男人,他们纠纠缠缠那么多年,她对他的感情错综复杂,不是爱恨两个字能说清楚的。只是现在,她非常伤心难过。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的相遇,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哭出声来。她分别时对金戈说,做他的王妃无悔,她少说了两个字,“有怨。”这是她对他们这近二十年的总结,“有怨无悔!”
她只觉得自己从心开始疼,直疼到小腹。她捂着腹部任凭眼泪流淌。秦光听见院子有动静,也起了床,他坐在她身边,轻声问到:“怎么了?”
宛然没有回答,只是哭泣。
秦光心疼不已,终于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她哭的越来越伤心。
哭了好久,秦光把她抱进房间里,放在床上。
他擦着她的眼泪,“怎么了?”
“金戈可能走了。”她眼泪汪汪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梦见他跟我告别。”
“梦里的事情别当真。”他安慰道。
“秦光,我想回北城去看看他,我才放心。”
秦光劝到:“可是现在局势这么糟糕,我们不能乱动。我先去打听打听消息再说。”
她点点头。
那一晚,他没有走,一直坐在床边陪着她,直到天亮。
第二天,秦光就去打听消息,可是问了很多北城来的人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段日子,才听说西国已经占领了北城,然后开始有人传颂九王爷大战西国元帅,后来又有人传颂九王爷为了保护北城战死,再后来传九王爷是天上派下来的战神,是专门守卫北城的保护神,然后越传越神乎,甚至有人把他的牌位供在家里,预防可能发生的灾难。秦光本来打算隐瞒,可是宛然还是知道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是嚎啕大哭,然后是默默流泪。她的心里痛如刀绞,如万箭穿心,如百虫噬肉。她在想,金戈死的时候痛不痛,是哪个地方在流血,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会不会死的时候还在为她担心难过。她恨自己以前没有对他更好,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她不会再和他对着干,尽管是他有错在先,她也会让着他。她想着他们一起的所有事情,所有的怨和恨都被黄沙掩埋,留下的都是他对她的好。
秦光守在她的门口,等里面没有了哭声才回到自己屋里。南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进去看母妃,可是师傅告诉他,母妃现在病了,她的病只有自己能治,我们都帮不了忙,南风只好听话的回到自己屋里。桃儿自然也知道金戈死了,对于这个王爷,她怕他,他把她们带到了北城,最开始她也恨他,可看到他对小姐很好,也就不恨了。她不知道现在怎么帮助小姐,只是干着急。秦光让南风每天早上去窗外叫一声母妃,他希望南风的声音会提醒她,早日走出悲伤。桃儿把饭放在她的门口,有时候吃了一点,有时候没吃,她和秦光都很着急。三天后,她终于出来了。
她带着桃儿和南风去了金戈在都城的小院,可是发现房子已经易主,人去楼空,人走茶凉,当着儿子的面,她没有哭。她想离开这里了,离开他们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