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然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终于恢复了原样。怀孕以后,除了胃口大增,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和以往的生活别无两样。只是慈修对她看的越重越紧了,总是怕她搁着碰着。他想把东院外的小树林砌墙围起来,宛然很生气,她说:“你要围起来,我就回娘家去住。”慈修看着她那气呼呼的样子,只好作罢。他让桃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防止出现意外。
宛然想着好久都没去店铺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慈修现在虽然对她很好,可是还是不管家里的生意。她也不好去劝,以免伤了两个人的和气。只是婆母年龄大了,看着她略微佝偻的背影,她真不忍心让她再去操劳,养他们这几张嘴巴。现在有孩子了,他应该去承担责任了。她心想:你不准我去管,那你自己就该去管啊。可是她知道他的脾气,最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做事情了,不能明着安排他,只能暗中逼迫了。
“慈修,我想去看一下店铺,好久都没去了。”她笑着说。
他脸一沉,“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之前在家养胎吗,不准去”。
她说:“没事儿,我现在挺好的,稳得很”。
他板着脸说:“我说了不准去,就不准去”。
她委屈地说,“那怎么办,一家老小要吃饭穿衣,不管店铺也不行啊。”她摸了摸肚子,“儿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来了,又多了一张嘴。”
“我儿子一个人能吃多少,穿多少,真是的。”
宛然苦口婆心地说:“虽然现在母亲能管这些生意,可她会越来越老,迟早管不了这些事情,我不接手,难不成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慈修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心想:真不能再和母亲置气了,应该挑起身上的担子来,养家糊口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去吧”。
宛然听了,心里暗暗窃喜,不过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揽过她的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命令道:“乖乖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哦,知道了。”她嘟囔道。
“什么,我没听见。”他凝视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她马上笑语嫣然。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我出去了,你不用等我吃饭。”
宛然点点头,送他出去。慈修叫上马七,就出发了。他们走走停停,仔细了解各个铺面的生意状况,三个粮铺,四个绸缎庄,还有田庄,花了好几天才走完。虽然慈修有几年没有管过这些事情,毕竟有底子在那儿,很快就上手了。宛然把所有的账本都交给了他,她笑着说:“以后我帮你记账吧。”慈修说:“等生了孩子以后再说吧,现在不能累着。”宛然看他那么快就投入到生意中去了,也很高兴!
这天,在回来的路上,慈修看见了一家木工坊,里面摆着小孩儿坐的轿椅,他觉得可爱极了,当即就想买一个。
他随口问到:“老板,做这个复杂吗?”
老板笑着说,“不复杂,熟练了很简单。”
他忽然有了兴致,“老板,我能跟你学吗?”马七惊讶地看着他,心想:“少爷想干嘛?”。
老板也吃了一惊,看这公子穿着打扮,身边还跟着随从,不像能干这木工活的人。他笑着说:
“公子,这个是辛苦活,您怎么能干这个呢?”
慈修说:“我会付钱给你的,我就学做几个。那个轿椅,摇摇床,还有那个躺椅,需要多少钱。”
老板看他不像开玩笑,“您真要学?”
慈修一本正经地说:“当然,关键你要答应教我”。
老板看他那么诚恳,说:“好,那从明天开始,您早点过来。”
慈修问到:“大概要学多久”?
“这个要看您自己了。”
“好。那我明天过来”。
出了木工坊,马七追着他问到。
“少爷,您真的要学呀,木工活很累。”
他停下来,“这个事情你现在要给我保密,不能给任何人说。听到没?”
马七应到:“哦”。
慈修警告到:“你要说出去了,你就等着瞧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少爷,绝对不会说的。”马七指着天发誓说。
回到家,慈修对宛然说:
“这段时间我要多跑铺子,不能在家陪你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哈”。
“怎么了,生意出问题了”。她满脸焦急地问。
看她担心的样子,他笑了起来:“没有,就是忽然喜欢做生意了,想去多学学。”
她放下心来,看着他一天一天的变化,她很开心,终于慢慢回到正道了。
接连好长时间,他都早出晚归。宛然在家安心的养胎,每天看看书,锻炼锻炼身体,弹弹琴,给孩子做做衣服,感觉一天也挺忙的。
天阴沉沉的,乌云在天空涌动,一只只蜻蜓贴着头顶飞,感觉要下雨了。慈修还没回来,宛然有点担心。她坐在前厅的院子里,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看着大门外,等待着慈修回家。
一口咬下去,桂花糕末零零碎碎地掉在地上,一只小蚂蚁拖着一粒粉末慢慢移动着,那粒桂花沫似乎比它的身体还大,它拼劲了全力往前走。宛然蹲了下来,认真盯着它,看它往哪儿走。那只可怜的小蚂蚁走了好久,才走到它的家,一个石头缝里去。过了半晌,出来了一队蚂蚁,它们沿着一条线,络绎不绝地奔向了目的地,那片有桂花糕末的地方。宛然兴趣盎然地看着它们,慢慢跟着它们移动着身体。看它们动员了大部队,宛然又掰了一点给它们。一只蚂蚁努力搬了一块大的,可是没有搬动,然后又围上来几只蚂蚁,它们齐心协力,终于把那桂花糕片抬走了。它们有一只蚂蚁独自搬运的,也有两只一起抬的,也有多只一起协作的,它们分工明确,团结协作,在这条短短的路上,到处都是它们忙碌的身影。不过宛然也看见,有的蚂蚁在袖手旁观,看着一粒很小的粉末在那儿,它围着转了几圈,然后就爬走了。宛然真想把那粒末放在它的触角上,她不仅感叹道:真是个懒家伙。宛然看着它们,为它们的埋头苦干而感动;同时,也为它们难过。看似如此庞大的队伍,可是自己一脚都能将它们踩死。真是可爱又可怜!宛然突发奇想:要是天上真的有神仙,他们看着我们,是不是也像我们看蚂蚁的样子,他挥一挥拂尘,我们就会飞灰湮灭。哎,我们其实也很可怜!慈修看天色不好,也匆匆忙忙地回家了。一走进大门,就看见宛然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他笑了笑,轻轻走了过去,他蹲了下来,原来他在看蚂蚁,慈修有点郁闷,这是无聊到什么程度了。
宛然看的入神,抬头猛然看见他,
“啊”的叫唤了一声,往后一退,差点坐到了地上。慈修立即拉住她,“你慢点。”他弯着腰,把她抱住。宛然这时候才发现脚有点麻酥酥的,她抓住他的衣服,笑着说:“快扶我起来,脚麻了。”慈修把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他不高兴地说:“宛然,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宛然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在这里等你嘛。”
他不满地说:“我是蚂蚁啊?”
她搂着他的脖子,动情地说:“我的慈修就像蚂蚁一样勤劳。”
慈修听她这么说,心里一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愿意。”宛然心疼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做吧,我可以的。”
慈修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可以,但是你也要相信,我也可以,我能照顾好这个家。”
宛然轻轻在他耳边说:“我只是心疼你。”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傻得很,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对我来说,做这些事情就跟玩一样,一点都不累。”宛然看着他的脸,她的如意郎君,真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这会儿,雨点开始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慈修说:“快走吧,”
宛然嬉笑着说:“别着急,我们淋会儿雨吧!”
他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抱起她,朝东院走去。宛然看着他沉冷的脸,不由捂着嘴偷笑起来。她可以瞬间让他的脸变颜色,她在无形中掌握了这个诀窍。他心里的喜怒哀乐,脸上的阴晴圆缺,
都由一把锁管着,而钥匙在她的手里。她就像个变戏法的,调解着他们俩之间的天气变化。
宛然知道孩子对于慈修来说,特别重要,所以自己也非常小心谨慎,现在她连秋千都不去坐了,害怕万一绳子断了,那后果非常严重。
宛然坐在院子里看书,忽然听到桃儿高兴地叫到:
“少夫人,少夫人,你看少爷带了什么回来?”。
宛然扭过头一看,慈修带着人搬了很多东西回来。
她走过去一看,轿椅,摇摇床,躺椅。
“喜欢吗?”
他拉着她的手,春风满面,似乎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宛然眉开眼笑地说:“喜欢。”
嗯?他手上怎么这么粗糙了,她抓起手来一看,手掌上有许多茧子,还有血泡干了留下的痕迹。
她一阵心疼,最近他出去了她还没醒,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看着眼前的东西,她马上明白了,他不是去学做生意,而是学做这些东西去了。
她望着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啊,还满意吗?”他笑着说。
“你傻不傻啊,买就好了,哪需要自己亲自做。”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手说。
他得意洋洋地说:“那不一样,我亲自做的价值连城,以后就是传家宝”。
宛然不仅笑了起来,“好,我们不用了,以后让子子孙孙都把这些东西供起来,”
慈修也笑了,他说:“你和儿子先用着,做传家宝也不着急。”她柔声说,“谢谢你”。说着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手疼不疼,”她摸着他的手轻声问到。
“不疼”。他干脆利落地回答。
看着这个曾经游手好闲的人,现在这样的用心,她的心里波澜起伏。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对她好,她要万般珍惜。
“这个是给你做的椅子,你快来试一下”。他拉着她坐到躺椅上,轻轻地摇了摇。
宛然躺在上面,闭着眼睛,真舒服。
“真好!躺着很放松。”她高兴地说,然后脚蹬着踏板,前后摇晃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她抱着他的头,轻轻在他耳边说:“慈修,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慈修笑了笑,抱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一起。看着他们恩爱的场景,小红和桃儿笑着对视了一眼,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宛然想,慈修给自己做了椅子,没给母亲做,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想把自己的椅子送给母亲。她想找个时机给他说说这件事。
过了几天,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他轻轻地给她按摩着头。
她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说:“慈修,我想把那个躺椅送给母亲。”
他眉头一皱,“为什么?你不喜欢?”
她真心地说:“我很喜欢,可是母亲不坐,我坐着,总觉得心里不安。”
慈修不耐烦地说:“我去给她买一个”。
宛然抬起头看着他,撅了噘嘴说:“那母亲知道了会很伤心的,还不如不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重新给她做一个。”
“真的吗”?她满脸兴奋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宛然心里终于踏实了,她就怕他不高兴。
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他们母子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关系这么僵硬。她忍不住问到:“慈修,你对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成见?”
他的手停了下来。这个事情他没对任何人说,包括好友秦光和钟意,像一座大山一样,一直压在他心里。他要给她说吗?他呆呆地出神。
宛然说:“我们现在也要为人父母了,我希望我们家庭和睦,你心里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手指继续在她头上抚摸着。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说:
“听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我的亲生母亲被她害死了”。
宛然听了身子一颤,这真是天大的事。他也感觉到了,“你没事吧。”。
宛然摇摇头,“没事儿。”她沉思了片刻,问到:“这个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他淡淡地说:“府里几个婆子聊天的时候说出来的,我无意中听见的。”
她安慰道:“这种事情道听途说,不足为据。”她抬起头望着他,问到:“那你觉得母亲对你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小时候感觉还是挺好的,教我识字,带我玩。”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小时候的画面,不知不觉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宛然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对母亲不是完全没感情,她说到:
“慈修,我不想劝你原谅母亲,我只想说不要让仇恨压着自己。”
他抱着她,点点头。他知道,他不可能去问母亲,即便得知事情是真的,他也改变不了现实了。如果因此和母亲闹翻了,这个家就不会再有安宁了。他喜欢现在的日子,他愿意去舍弃一些东西。他明白宛然的意思,既然不能改变,就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累。在和母亲的关系上,他应该放松一些。
慈修花了好些天,终于做好了躺椅。他们一起给老夫人送过去,
慈修让马七把椅子放在院子里。
“母亲,这是慈修给您做的椅子。”宛然拉着老夫人的手,笑着说,“您过来试试吧”。
母亲坐在躺椅上摇了摇,很合适。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笑着看着儿子:“这个真是你做的?”
慈修点点头:“是的,母亲”。
母亲看了他一眼,对着宛然说,“他从小就聪明,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好的”。母亲的语气里飘出一丝骄傲。
宛然看着她,衷心地说:“母亲养了一个好儿子”。慈修听了,脸上有点微微发热。
宛然看了一眼慈修,笑着对老夫人说:“母亲,我们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慈修也笑了笑。
老夫人看着她,宛然笑着说:“母亲,我怀孕了,您要做祖母了”。
老夫人从躺椅上忽的站了起来,“真的吗?”她盯着儿子的脸。
他点点头说:“是真的,已经三个月了”。
她看了看宛然的肚子,“都三个月了才告诉我”?
宛然笑着说:“母亲,是我不让他们说的,我想等胎稳了,再告诉您”。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做事情就是周全”。在她的眼中,她现在的样子还是初次见面时候,那乖巧听话,端庄大方的样子,不是那个在府里弄得鸡飞狗跳的疯丫头了。
她喜滋滋地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来,“这个是我母亲给我的,从小就带着,今天我要送给你。”
宛然连忙向后退,着急地说:“母亲,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说着,拉住她的手,宛然只好站住了,
她无奈地望向慈修,他微笑着,没说话。老夫人把玉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宛然说:“谢谢母亲”。
“宛然啊,你给我们家带来了希望和生机,我要感谢你。你一定要好好养着,不能出差错”。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泪光闪闪,宛然有点不知所措。
老夫人是真高兴,终于有孙子了。她乐呵呵地小跑到老爷的牌位前,上了柱香,告诉他这个喜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