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苦童年岁月相伴,伤心记忆祸福共存
又是一年秋天到来的时候,山上的红叶漫天,似被点燃起的熊熊大火,将树上的树叶烧得一干二净。
每棵树都是光秃秃的,落叶伴着果香坠落到地上。
秋天到了,本是丰收的季节,可山上的野果是无人问津,阵阵香气只能不断坠入泥土之中。大风卷起落叶,风卷残叶,花黄火红的树叶从地上被卷起,在空中反复起落。
在这高远湛蓝的天空和满地的金黄之间只有一个孩子,正弯着腰捡着什么。
这个孩子身着一身粗麻衣服,衣服的膝盖处还被擦破了,鲜红的血液不停地向外蔓延着。他灰头土脸的,可即便是这样,也掩盖不住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他在默默地搜索,只见他用手擦去野果上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破旧不堪的麻袋里。过了很长时间,麻袋终于被野果装满了。
那孩子用他瘦小的身躯去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麻袋,一步步地向前走着,可每走一步都是那样得艰难。
然而,麻袋上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破洞,孩子每走一步,火红的果子就会掉下一个。走下山的路,只留下一串孩子小小的足印和一道由野果连成的红线。
孩子肩上的麻袋渐渐轻了,每走一步就轻一点,可他却不知野果也渐渐漏走了。他祈求着神灵,心想是神灵保佑他,让他不再感到那么的累。
这个可怜的孩子甚至加快了脚步,匆匆赶下山去,只见他走向了一个依着山的破旧草屋。
草屋前站着一个妇人,眼里闪着泪光,急切地远眺着,两鬓的白发不停在秋风中凌乱着。
这位妇人身抵着门,在秋风中紧紧蜷缩着身体,冷风呼呼地往她的衣袖里吹,从她的装扮一看就知她的家中有多么贫苦。
妇人的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小脑袋,接着是一个孩子,视线越来越清晰,是一个背着麻袋的孩子。
这位妇人顿时泪如雨下,大喊道:“圆福啊!我的孩子,你去哪了?!”
远处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便立刻狂奔向母亲,却被一块石头绊倒了身子,沉重地摔倒在地上。
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野果全都洒落在了地上。而孩子立刻起身,将果子一个个捡了起来,捧在了怀中,因为他发现了麻袋上的那个破洞。
孩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茅草屋,早已等待着的母亲将孩子带进了屋,随之将门关上,可秋风依旧灌进了这个破旧的房子。
孩子将捧在怀中的野果,视若珍宝。拿出一个想让母亲先尝一尝,可母亲却无暇顾及这野果,只因她看到了孩子膝盖上的伤。她心疼地问着:“孩子啊!你这伤是不是因为上山时跌倒了?”
孩子则满疑惑地问道:“娘,你怎么知道我上山了呢?!”
巧手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瞟了一眼圆福怀中的野果,圆福顿时哑口无言,本想解释的嘴却闭紧了。
“圆福啊!你不知这山上有多危险吗?你父亲就因为......”巧手的话停住了,她又回想起了往事,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着。
圆福抱住了母亲,而野果却再一次洒落一地。
小圆福一边抱着母亲一边大声哭泣着,“娘,我错了,我特意去上山,就是想让您尝尝这果子。您放心,我不会像爹一样,我会替爹去保护好您,您就不要替我担心了。”
圆福抹开泪水,从地上捡起一枚果子,用衣袖仔细地擦拭着果子,随之递到了巧手的嘴旁,巧手咬了一小口,酸涩味立刻漫上了舌尖。
可巧手并没紧皱着眉头,而是看着圆福,她是发自心底里的高兴。听了圆福的话,巧手既感到了温暖又感到了心痛,因为这话是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时间过得很快,十年匆匆过去了。
我们的小圆福和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地生活,他们在这个草屋里整整生活了十年,这十年他们孤儿寡母是怎么熬过来的?终究是无人可知。只知道他们过着非常贫苦的生活,若无别人的接济,巧手和圆福一定不会挺到今天。
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被装到了一个满是裂痕的碗里,巧手把它递到了圆福的面前,而这碗汤里难得的见到了两块肉。
由于几天前,阿田家送来的米和肉差不多用尽了,所以饭做不成了,母子二人只能喝些汤来填补饥饿。
圆福只看见一个碗,就问:“娘,怎么就一碗,您怎么不吃啊?”
“孩子,娘吃过了,你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娘就先吃了。”
巧手这位母亲为儿子付出了全部的爱,自己忍饥挨饿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巧手又一天没有吃饭了,而她将对儿子的爱全部融入到了这碗汤里,看着圆福一口口地喝着汤,巧手不禁转过头去,偷偷地抹着眼泪。
可当她转过头的时候,一勺汤送到了她的嘴前。
巧手破涕为笑:“傻孩子,娘都吃饱了,你就再多喝点汤吧!”
看到了巧手脸上的笑容,圆福也笑了起来。
每天当巧手看见圆福能够吃到饭,看见圆福在笑,这些已是她最大的满足,即使生活再苦,只要看着圆福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巧手顿时就充满了活下去的动力。
夜晚对于巧手母子是最艰难的,如果夜不能眠,又是何等的痛苦与煎熬啊!
春季和夏季还不算苦,而到了秋冬季节,大风呼啸而过,这个茅草屋抵挡不住任何风寒,母子二人只能互相拥抱,凭借着彼此的体温相拥入眠。
可寒风仍然不肯罢休,将他们唤醒,冷与饿,贫与苦,对于这样的一个家是经常忍受的。
十年了,无数个夜晚,当圆福睡着的时候,只有巧手偷偷起身,每夜都在哭。
巧手的双眼也不如往常明亮了,渐渐被哭花了,编织竹艺品也愈发难了起来,能做一个是一个。
生活已经是这样了,生命无数次被生活所践踏,而生命的意义却不能被一次次践踏所磨灭。
对于圆福来说,他不仅遭到了生活上的打击,还受到了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圆福八岁那年就变得孤僻,少言。
八岁前的圆福还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拥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一颗爱玩的心。可过去的流言还是泄露了。圆福过去的玩伴们从父母那里得知了圆福一家过去的事,他们便渐渐疏远和孤立圆福了。
有一次当圆福找同伴玩耍时,一个玩伴当着圆福的面说他的母亲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说圆福是个野种。圆福因此知道了自己父亲的真正死因。
巧手曾一直不敢告诉圆福,正是怕圆福会自卑,永远沉浸在无限的痛苦之中。
可被动的接受远不及主观的得到,从那时候起,圆福在同龄人的眼中成了不祥的象征,到了最后,孩子们全都躲着圆福。
这时一个名叫陈采漪的姑娘走进了圆福的世界,这个姑娘是真心将圆福当作朋友的。
采漪比圆褔小了一岁,而采漪并不在意圆福的出身,可能最初是出于同情,采漪的家境还算不错,有时采漪家做好了馒头,包子,采漪都会偷拿一两个让圆福来吃。
渐渐地,纯洁的友谊开始建立起来了。
可圆福对采漪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浓浓的,在心里留下浓墨重彩,浅浅的,却不时在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这种感情其实就是一个字,爱。
采漪清秀的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亮如潭水,犹如蝉翼般轻薄的眼皮随着每次眨眼忽上忽下,是那像蝶翅一样的睫毛在轻巧的飞舞着,嘴角一扬,两颗虎牙,两个梨涡,是那淡淡的一笑却是格外温暖。
在圆福眼中,采漪仿佛就是神明派下帮助他的使者,所以圆福十分珍惜这段友谊。
当春芽从泥土中钻出,细长的柳枝上探出一个个翠绿的小脑袋,离巢的燕子伴着春的呢喃重新归巢,春天的气息遍布整个村子。
万物复苏之际,只听见一座草屋传来连绵不断的咳嗽声,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黎明,从草屋内没有出来一个人,只凭一声声咳嗽声尚知这草屋内还有人活着。
五年的光景远去了,圆福年满十六了,他早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只知是一个秋天,在一个悲伤的秋天,他出生了。
圆福长高了许多,已有了成人模样,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五年的光景,圆福更瘦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发光的小眼睛,一直透露着他内心的一切。
圆福从茅草屋内走了出来,他的眼里充满了悲伤和忧郁,脸色暗沉,布满血丝的眼睛无精打采地望了眼天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草屋内不时传来咳嗽声,圆福望了眼草屋,便匆匆跑远了。
圆福来到了一座小独木桥上,独木桥上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双大眼睛一直望向草屋的方向,她等着,阳光将她的影子斜射到桥边的草丛中,影子越拉越长,与泥沼地混合在一起,一片漆黑。
小姑娘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包裹,看似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日头偏斜,温暖的夕阳打在了小姑娘的脸上,一个小伙子从一片光晕中窜了出来,豆大的汗珠挂在他的脸上。
他喘着粗气:“采漪,你久等了吧!”
“没有,圆福,这个你拿好。”说着采漪将手中的包裹递到了圆福的手中。
“这是什么呀?”
“圆福,你忘了?我说过,治好你娘的病就交给我,这是些专治风寒咳嗽的中药,回去煎给你娘喝,这些中药分六次,用沸水煮,如果喝了这些,你娘的病还没有痊愈,我就再去抓些药,听懂了吗?
圆福的眼眶湿润了,他抽噎道:“采漪,我丁圆福此生此世一定好好照顾你。
“可你哪有钱来买药呢?”
“这钱是我偷的,可人命更加重要啊!何况那还是你娘的命,我们就应该一同分担照顾你娘的责任。”
圆福的泪一颗颗挂在脸上,与汗水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晶莹剔透。
圆福紧紧抱着采漪,他看着她的眼睛:“采漪,等我娘的病好了,我们就去你家求亲,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采漪使劲点了点头,两颗眼泪如夜空中的流星划过脸颊,最后凝结在了一起,笑容洋溢在这对有情人的脸上,带着泪水的幸福,带着苦涩的甜蜜。
在圆福心里留下了一抹永恒的甜蜜,多年以后的圆福凭借最初美好的记忆,他的心底里还保留着最后的那一丝温存。
苦涩弥漫在整个草屋的周围,圆福借着月光将汤药倒在了碗里,走进了草屋。
只见巧手躺在草席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头发花白,皱纹一道道爬在了脸上,瘦骨嶙峋,苍白的脸像抹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嘴唇上起了又红又肿的水泡。似乎是在土里埋了多年的尸体,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着。
圆福将巧手扶了起来:“娘,喝药吧,喝了药,病就会好了。”
巧手的手扶着碗边,手如蛇皮般粗糙,长年的劳作,使她的手磨出好多个水泡和一层坚硬的茧。
一阵大风吹来,整个茅草屋都在瑟瑟发抖,巧手大声咳嗽起来,手一抖,盛药的碗被打翻了。
说是迟,那是快,滚烫的药全都洒在了圆福的手上,那是火辣辣的疼。圆福不在意手被烫伤,只可惜一碗药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母亲看着圆褔红肿的手,泪眼朦胧地说:“孩子呀,娘让你受太多的苦了,娘知道自己没几天活头了,可娘这一走,你该怎么活?”
巧手用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寒风像猛兽一样悄悄逼近,巧手的寒毒又发作了,喉咙里声声作响,鲜血一涌,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孩子,今生你没有生在一个好的家庭里,从小你便没了父亲,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嘲笑,那一切,娘全都看在了眼里,可娘不知该怎么帮你,只能独自躲在树后面哭,娘对不起你……咳咳……”
“娘,您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不,圆福你让娘说,娘知道自己的身体,明天就能和你爹团圆了,只留你一人……咳咳……如果娘死了,你就去找你姑姑,可你应该知道你姑姑不喜欢娘和你,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可孩子,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如果有来生,娘无论如何都会补偿你,要怪就怪娘没有用……咳咳……”
巧手从身后拿出了一双竹鞋,用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双用竹蔑编成的鞋。“孩子,这是娘为你做的最后一双竹鞋了,你适适合不合脚?”
圆福眼含着泪,没有说什么,却将竹鞋放在了窗前。
那晚,天空是那么广远,月光是那么晈洁,月光如水,流淌在竹鞋上,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夜是那么静,云层将星星遮挡,可星光依旧,圆福望向窗外,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躺在床上的巧手是睡着了,而脸上没有安祥的表情,反而脸色灰白,连睡觉都不得安宁。
这一夜可真漫长,圆福不知怎么度过,他一直不敢合眼,他只想确保母亲一直还活着,他真怕如果他睡着后,第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床上会多一具冰凉的尸体。
圆福不敢想,他默默消除了所有的念头,只是守在母亲的身边。
第二天如约而至,春风唤醒了燕子,一只燕子飞进了草屋并不停地叫着,圆福见状,将燕子赶走了,他怕燕子会吵醒睡着的母亲。
突然间只听见一声惨叫:“啊!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成了一个瞎子!”巧手眼神黯淡,手不停地向前摸索着。
圆福拉过巧手的双手,忍着泪说道:“娘,这只是一个意外,您一定能重新看见的。”
巧手摇着头,嘴里不停默念着:“不可能,不可能,我永远瞎了!”
圆福突然起身:“娘,我去找大夫。”
“没有用,孩子。只要你陪在娘身边就行了,娘有你这么个孩子,瞎了就瞎了吧!如果上天要用我的这双眼睛来换我的命!那就换吧!孩子啊,娘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可就怕成为你的拖累啊!”
“娘,只要你好好的,咱们就一起活下去,你说过我们是彼此的依靠啊!”
“好,好,娘一定好好活。”
听到了巧手的这句话,圆福脸上终于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咳咳……”
巧手喉咙里不停颤抖,鲜血喷到圆福的身上,巧手不停地呻吟并不断摆动着身体。
圆福将母亲抱在了怀里,给予母亲最后的温暖,可当巧手眼角的一滴泪顺着巧手的脸颊滑过,打在圆福手上,溅起了一朵晶莹的水花。
巧手两眼大睁,嘴半张开着,仿佛要大声呐喊,可还是没有喊出声音,巧手死去了,临死前,眼睛都没有闭上。
圆福紧紧抱住冰冷的尸体,他不忍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前一刻,母子二人还答应彼此要好好活,而如今,草屋内只留下他一人。
草屋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春风依旧眷恋着柳枝窈窕的身姿,蝴蝶在飞舞,花朵在盛开,可这一切的一切,在圆福的眼里都是那么灰暗,那么可悲。
圆福紧盯着草屋内的一个角落,不停地发呆,完全没有顾及流淌下来的两行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