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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农横空出,良生黄泉赴

不计东西 曳杖声 10393 2024-11-12 19:18

  隋开皇十六年,南北已复统一多年,民生安定,经济昌盛,史称开皇之治。此时正值晚春时节,杭州城内已百花零落,独有一处杏花灼灼,此处是一医馆,医馆棕色木门上有副对联,上联:平心和气当君,下联:灵丹妙药为佐,横批:稍安勿躁。要问这对联是何意,原来是这医馆名气太大,排队看病之人十分之多,为避免冲突发生,医馆主遂写此对联。医馆主倪良生,身材高大,浓眉善目,而今已四十有余。父母因病早亡,少年时便立志学医,游学四方,至去年才成家,于此处开设医馆,不出一年已远近闻名。此时倪良生正在灯下读书,妻子李曼上前道“相公今日应是没有遇到疑难杂症了”。

  倪良生微显疑惑道“今日确是都属常见病症,娘子怎得知?”

  “相公今日未看医书,也不读药典,是又在读《大学》了”

  “娘子当真细心,‘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今日不读医书,也要有所进步才是”话未说完,只听李曼“哎呦”了一声,摸着隆起的肚子笑道“咱们的孩儿已经开始害怕了,怕你要求他日日进步,狠狠踢了我一下”

  “哈哈,我资质愚钝,十岁立志学医,到四十方能学有所成,才不至于滥人性命,妻子怀的是男胎,男儿更应该自幼立志才行!“”相公言之有理,我已怀胎近八月,恐临近生产时不能相助于你,相公何不收个徒弟,可帮忙打理医馆,也可传其医术救人性命”“娘子有所不知,我早已考虑收徒,可是医乃人之司命,非志士莫为,有些医者为利不为义,所用之药无效亦无害,延误病情,此与害人何异,非有志之人,不可轻易传他医术”

  倪良生摸着李曼肚子叹道“只盼咱们孩儿能够不辜负我的期望”

  李曼抿起嘴角,温柔地说道“定会如你一般”。医馆每开门十日,便休息一日,这日李曼正在院中纳凉,只听门外有人叩门道“倪医师可在家否,老朋友来看你啦!”李曼开门见是三里巷回春医馆的张怀和十里巷仁心医馆的梁卓。心想,此二人从未登门过,夫君的医馆设立后,二人生意惨淡不少,彼此间早有嫌隙,不知今日所来何故。

  张怀道“嫂子好,倪医师可在家否?”

  “两位哥哥好,相公在屋内,快快请进”

  倪良生见张梁二人也是一愣,忙上前招呼“二位贤弟,屋里坐”

  梁卓笑容满面道“倪兄,近来可好啊?”

  倪良生道“还好还好,多谢二位贤弟挂念。”

  李曼端茶过来道“二位哥哥请用茶”

  张怀见李曼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声音和柔,虽有身孕,仍可见是纤瘦身材,心想这家伙艳福不浅,恭维道“多谢嫂子,嫂子怀有身孕,气色还如此好,想必是个男孩,恭喜恭喜啊!”

  李曼笑道“我去拿些糕点,请二位尝尝我做的杏花糕”言毕就离开了厅堂。

  梁卓饮口茶道“倪兄,槐花街那里开了家药材铺,名为神农堂,你可得知?”

  “有所听说,还未曾去拿过药”

  “这药铺你可知是谁掌管的?”

  “还请贤弟告知”

  “由朝廷设立,杨约杨大人掌管”

  “敢问是大理寺少卿杨约大人?”

  梁卓站起身,于厅间慢步道“正是,杨约是越国公杨素的弟弟,近年来因假药致死案件频发,杨大人力荐朝廷设神农堂,保证药材质量,以利百姓。这神农堂已在多个郡县都有设立”

  “确是一善事,二位贤弟可曾去抓药”

  梁卓道“已抓过多次,药材质量很好,我自家药铺已许久未进货,皆是让病人去此处抓药”

  张怀道“病人买药钱,也会让利些给我们,比在自家抓药获利更多咧”

  倪良生道“如此甚好啊,采药进货可是一大要事,待我抓些药来看看,若好,可省去大把时间了”

  梁卓道“倪兄,因神农堂惠民惠医,我二人才来通知大家,以行各家方便,此种美事,怎能我二人独享”

  倪良生拱手道“二位贤弟有心了”

  张怀道“尽我们本分罢了,倪兄平日繁忙,今日得空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言毕,张梁二人起身离开道“我们这就去百草铺告知李医师咧”

  倪良生道“贤弟辛苦了”,便将二人送出。

  二人行至不远,张怀回头望着倪良生已回家。开口道“这倪良生越看越不招人待见,若不是杨大人所托,我可不登他这门”

  梁卓道“哼,他还看得上咱们待见,此番杨大人所托,咱们话是带到了,他如果明白事,会配合神农堂,就算咱完成了任务。如果他不识时务,嘿嘿。”

  张怀道“那实在更好,杨家人也敢惹,只怕他医馆开不成,哼,这道慈医馆不知道抢了我多少生意,真希望他到此为止,开不成最好!”

  梁卓笑道“这也正合我意!”

  两人扬长而去。

  几日后,倪良生得空来到神农堂,见“神农堂”三字赫然书于红漆牌匾上,此字正是杨素所题。门两边楹联写道“昔时炎帝尝百草,今有神农惠万民”

  倪良生进入堂内,有掌柜过来问道“要抓什么药,方子给我瞧瞧”

  倪良生道“麻黄、桂枝、吴茱萸、柴胡、天花粉、当归、白术、茯苓、细辛、槐实、芫花,各要一两”

  掌柜见倪良生不拿方子,就说出这些药名,问道“先生是哪家医馆的啊?”

  倪良生道“我是道慈医馆的”

  “先生可是倪医师?”

  “在下正是”

  掌柜的作揖道“久仰大名,先生请稍等,这就去备药”

  掌柜将药材分类包好,递给倪良生道“先生请拿好”

  “麻烦掌柜算下账”

  掌柜笑道“烦请倪医师检验下这些药的品质,如果倪师认可,今后生意还靠你照顾咧”

  倪良生忙道“不可不可,怎可白拿,还请掌柜告知价格”

  掌柜笑嘻嘻道“这些药值不了几文钱,我要是收了你钱,上头还要怪我不会做生意咧”

  倪良生见掌柜拒不收钱,只好作罢道“那多谢掌柜了”

  掌柜送至门口道“倪师慢走!”

  倪良生回至家中,取出药材,观其色泽,闻其气味,心道“这些药材的质量,炮制方法,切片工艺均属上乘,可令病人去此处抓药”

  今后几日,倪良生均写方子令病人去神农堂抓药。

  这日倪良生写完方子,交给一老妇,老妇皱眉道“倪医师,我这病还得吃几副药?”

  “再吃五天,到时再复诊看看吧”

  “还是去神农堂抓药么,你这不能直接抓药啦?”

  倪良生道“是啊,为何这么问?”

  老妇道“之前在你这抓药,最贵也不过三十几文钱,上次在神农堂抓药,掌柜要了七十文钱呀,也太贵啦”

  倪良生诧异道“此方子并无贵药,三十文足矣,怎么贵了一倍”

  老妇焦急道“我可不扯谎,不信,你问别人!”

  倪良生安抚道“老人家莫急,我这里许久未采药,你可先去抓一副,待几日我进些药材,下次就无需花费这许多”

  老妇边离开边念道“好吧,好吧,可怜呦,穷人得病,药都吃不起啊,唉!”

  倪良生心想老妇人不会瞎说,于是又问了其他复诊之人,皆言神农堂药材属实贵。

  此时有一人拿着方子跑到倪良生面前道“倪师,我才刚拿你方子去抓药,神农堂掌柜说方子上这石膏卖完啦,可换成犀牛角,药性比那石膏更好,可掌柜的说这犀牛角要三百文钱一两,你看能不能换成别的药材啊?”

  倪良生心道“石膏易采,资源丰富,怎会卖完?定是神农堂嫌石膏价廉不肯售卖,犀牛角与石膏药性并无甚差别,厚此薄彼,更是居心不良了”

  倪良生对那人说道“石膏我这里有些剩余,都抓了与你,无需犀牛角代替”

  那人拜谢道“谢谢!谢谢!这犀牛角我可真买不起”

  这日诊毕,倪良生对李曼道“娘子,我得马上启程去趟芳坞岭,你独自在家要多加小心,我明晚即回”

  李曼道“相公要去拿药么,为何如此匆忙,不妨明日早些再出发呀?”

  “现在启程,明晚即回,后日就可正常出诊,有些高热急症病人,也急需石膏入药,耽误不得啊”

  李曼起身道“我这就去给相公收拾包袱”

  一盏茶功夫,倪良生已来到城东车坊,租了架驴车,径往芳坞岭方向去了。这一路劲是山林野路,倪良生虽常去芳坞岭,但夜里行走,还是耽误了些功夫。

  行至三更时,已走了半数路程。林中寂静,只有微风清扫树叶之声,更无半点鸟兽声息。此时淙淙流水声渐行渐近,倪良生知前面有一小溪,打算带驴子去饮水。

  走到小溪边上,但见天上明月如盘,水中月影似玉,将此处照得熠熠生辉。倪良生对驴子道“驴儿,喝饱些水,休息一个时辰咱们再上路”。

  倪良生将驴子系在树上,忽见一棵树下系着一头黄牛,倪良生心道“此处有水有草,是个放牛的好地方啊”。只见黄牛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时不时摇摇头发出哼哼的声音。倪良生心道“只可惜此处牤虫甚多,吵了黄牛休息”。倪良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抹了些药膏在黄牛背上,说道“这麝香硫磺膏可助你睡个安稳觉了”。言毕只见黄牛周围的牤虫都飞不见了踪影。倪良生又给驴子和自己的身上涂了一些,就爬到驴车上睡觉了。

  恍惚间,倪良生听到有人轻声唤道“倪良生,倪良生醒醒啊”

  倪良生微睁双眼,见一白发银须老者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慌忙坐起道“老人家为何在此,怎知,怎知我名字?”

  老者笑道“我在这里是因为有事相告,至于你的名字,你给我涂药的罐子上不是刻着‘道慈医馆倪良生造’么,呵呵,就算见不到刻字,知你名字又有何难。”

  倪良生从驴车上下来,见老者一身黄袍,又听他说自己给其涂药,忙看向树边的黄牛,黄牛却已不见。

  倪良生吃惊道“莫非你是黄。。。。。。”

  老者未等倪良生说完,便道“哈哈,你可称我为黄公”

  倪良生咽了口唾沫,稍作镇静后说道“黄公好!不知黄公有何事告知?”

  老者微笑道“你此去可是为百姓去抓药?”

  倪良生道“确是为此”

  老者道“此举定会得罪权贵,恐性命不保,不如打道回府啊”

  倪良生道“神农堂草药甚贵,百姓无法负担,我若不管不顾,岂不是与之同流合污”

  老者皱眉道“恐失性命,你不怕?”

  倪良生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死得其所,有何可怕”

  老者大笑道“哈哈,好一个死得其所,夭寿不二,命不久矣啊。我本欲保你性命,看来是保不住喽!”

  倪良生听到命不久矣,恐见不到儿子出生,妻子余生也必定艰辛,心中无尽哀伤,潸然泪下。

  老者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今生为善无数,来生必有福报,你应该高兴才是。”

  倪良生作揖道“晚生只是想到妻儿会因此遭受磨难,情难自禁”

  老者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无需担忧”

  倪良生听罢跪拜道“多谢黄公指点迷津”

  老者大笑道“哈哈哈,还你驱虫之情,不需多谢”

  说罢老者飘然远去,倪良生正欲追,却被脚下树藤绊一跟头,“哎呦”一声,突然惊醒,原来是从驴车上跌落。倪良生心想方才竟是一场梦。

  倪良生看向树下熟睡的黄牛,心道“是否黄牛仙显灵也未可知”

  此时丑时刚过,倪良生唤醒驴子,赶着驴车继续上路了。

  芳坞岭离杭州城东有百里路,地处山坳中,四面环山,岭中有十余户人家,均以采药为生。此时卯时刚过,红日转白,倪良生来到岭中一户门前,拴好驴车,便去扣门,一老者开门,看到倪良生略显吃惊道“倪医师!”

  “张伯,冒昧打扰了,药材可还有得?”

  “有得有得,不过之前被一些人收走了许多,我自留了一些”

  倪良生心想,这些人或许就是神农堂的。

  老者问道“倪医师今日怎来这早?”

  “医馆断药了,今日只能早来速回,不能久留了呀”

  老者道“那我这就去拿药,你且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去别家找些”

  “有劳张伯了”

  片刻药材已备齐,倪良生见基本药材都有,丹砂,人参,麝香等难得之货也不缺,便道“这些足够了”

  一炷香功夫不到,两人已将药材打包装上了驴车。

  老者道“倪医师下次定要留宿一宿,老朽还想和你叙叙旧咧”

  倪良生拜别道“张伯保重,咱们来日,来日方长”言毕,只觉心中悲凉,恐要失信于张伯。

  倪良生即便启程,一路无话,返回家时,尚在日落之前。

  自此倪良生在家中出诊抓药,转眼便过了二十余日。

  这日傍晚,倪良生刚出诊完,李曼手托孕肚,蹒跚走过来说道“相公,刚才见红了,可是快要生了呀?”

  倪良生见李曼肚子下沉,为其切脉道“娘子脉滑数,尺脉转急,确是临产之象”,又嘱咐道“娘子可先去沐浴更衣,临生产尚需些时辰,待我去准备准备”。

  刚到二更时分,李曼肚痛难忍,倪良生扶李曼躺到床上,施补针于合谷,泄针于三阴交以助其生产,不到一个时辰便生下一男孩,倪良生隔衣咬断婴儿脐带,将婴儿包好,抱在李曼面前说道“娘子辛苦了,是个男娃”

  李曼低声道“相公可曾想好名字”

  “倪然,取自道法自然,愿他今后所行之事合乎天道,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李曼看着婴儿,伸手抚摸着婴儿面颊,微笑道“然儿,然儿,娘很喜欢这个名字,孩儿可喜欢么?”

  婴儿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倪良生和李曼相视笑道“看样然儿很满意啊”

  倪良生每日为李曼准备补血养气调经之方,连服十几日,身体已然恢复。

  这日医馆休息,倪良生正抱着儿子逗乐,忽听催促的叩门声,门外有人道“倪兄可在家不?我们来贺喜啦”

  倪良生闻声已知是张怀、梁卓二人,倪良生将孩儿交给李曼,说道“娘子先去里屋休息,我来应付他们“,说罢便去开门。

  门只略开,张怀挤进门里道“恭喜倪兄喜得贵子”,梁卓手拿一个巴掌大小木盒跟进门道“恭喜倪兄啊!”

  倪良生道“承蒙二位贤弟挂念,屋里请”

  三人在厅内坐罢,梁卓道“怎地屋内这么安静,孩子可是睡觉了?“

  倪良生道“初生婴儿,就知吃睡,这回可不刚刚睡着”

  梁卓道“倪兄老来得子,真有福气啊!”

  张怀小声问道“倪兄可不是有什么秘方?”

  倪良生笑笑,说道“张医师取笑了”

  梁卓道“怀弟当真多嘴,倪兄医术如此了得,要个儿子又有何难!”边说边将木盒递到倪良生面前“倪兄,我二人本也准备了贺礼,只是和这件相比太过寒酸,拿不出手啊,还望倪兄海涵则个”

  倪良生推却道“二位贤弟的祝福,良生心领了,礼物可受不得”

  张怀急忙道“倪兄!此物是杨约大人所赐,你怎能不受”

  梁卓道“杨约大人常言倪兄医术高超,医德高尚,得知倪兄喜得麟儿,非要托我二人送上厚礼,表示敬意,倪兄就别客气啦”

  张怀插嘴道“倪兄别看这盒子小,里面可是个沉甸甸的长命金锁咧”

  梁卓多次将盒子递到倪良生手中,倪良生反复推却道“杨大人如此赞誉,小民已荣幸之至,如此贵重之物,小民受之有愧啊”

  张怀突然“哎呦”一声,摸着肚子,龇牙咧嘴说道“不好,肚子疼,茅厕,茅厕在哪?”

  倪良生见状忙道“贤弟随我来”

  倪良生引着张怀到茅厕后便返回厅上,见梁卓已将木盒放在桌上。梁卓起身走到倪良生面前说道“倪兄也是聪明人,我二人为何而来岂能不知?”

  “可是为神农堂而来?”

  “倪兄的病人可是杭州最多的,却不去神农堂抓药,也忒不给杨大人面子了吧”

  “神农堂草药甚贵,你岂能不知?”

  “贵又如何?越贵分利还更多呢,我们小民不都是为了生计么,倪兄你正常看病开方子,病人还能抓到上等药材,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神农堂价高,病人买不起,故不去抓药,此为自然,非我力能及啊”

  “倪兄如此坚决,不怕有甚后果?可曾替刚出生的孩儿考虑过?”

  “君子为义不为利,我倒希望我的孩儿,亦会做此选择”

  张怀优哉走进屋道“舒服!真舒服!”

  梁卓怒目道“倪医师是说我们是小人了。哼,道不同不相为谋,怀弟,咱们走”

  “且慢”倪良生喝到“请将长命锁还于杨大人”

  梁卓大步出走道“我奉杨大人之命而来,岂能任你指使”

  张怀跑到桌前将木盒放在衣袖里,小声对倪良生说道“不识抬举的家伙,也配不上这长命锁了”,言毕一路小跑追上了梁卓。两人走出道慈医馆一里地,张怀问道“东西可放好了?”

  梁卓嗤鼻到“万无一失”

  李曼见张梁二人已走,抱着孩子来到厅上,见倪良生闭目坐着,轻声道“此二人是为神农堂而来?”

  倪良生睁眼道“娘子都听到了?确是为此而来”

  倪良生起身抱起孩子,对李曼说道“做此选择,我自己倒是不怕,只是担心连累你和然儿啊”

  李曼说道“我从小命苦,爹娘死的早,身体又有疾病,哥哥嫂嫂嫌弃我,只在屋外搭草棚供我住,相公见我可怜,给我治病施药,我的命都是相公救得,怎能说连累呢!只是相公做的是正义的事情,定会受小人为难,恐无法再在此处行医,我们得想想脱身之策”

  倪良生点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杨家人如今权倾天下,处处皆其党羽,市井之处恐不能容身。我早年采药时,曾在天台山遇一和尚,法号拾得,他被毒蛇咬伤,我为其施药救治,又赠他雄黄防身,他感激不尽,送我一本金刚经,言我若有难处,可到方广寺寻他帮忙,他必倾力相助,又言方广寺地处隐秘,外人很难寻得,遂撕下一块衣布,在其上绘制山形地图,夹于书中。这本金刚经我保存至今,本是不舍辜负拾得和尚的一番好意。我们姑且可先去这方广寺避避风头,之后再从长计议,娘子觉得如何?”

  李曼问道“相公,这方广寺十分隐蔽,我们若是寻不得可如何?”

  倪良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去处,若是寻不得,恐怕娘子和孩儿要陪我流浪山野了。”

  李曼心知除了此法,也无他计可施,转念又想到若能和倪良生平安度过此劫,作对山野夫妻又何妨,于是说道“那我们岂不成神仙眷侣了,如此甚好啊!”

  倪良生心见李曼并不抱怨,反来安慰自己,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心疼,拉起李曼手说道“娘子放心,拾得和尚所画地图十分详细,待我取来,我们仔细研究,定能寻得他”

  倪良生将孩儿交给李曼,去屋内拿出一本金刚经,翻开书取出块一尺见方的黄色衣布,只见布上左右两座高耸山峰,左峰较右峰低缓,两山峰之间一座矮丘相连,左峰左侧标有西坡字样,左峰右标有东坡字样,西坡绘有芳草花海,东坡绘着树林累石,一条瀑布自山顶泻下,于山腰处蜿蜒成溪,溪水下流架有一横木,横木处不远即为矮坡,矮坡接右峰山脚处,有一参天松树,树影斜射右峰坡上,右峰似为石山,只以巨石绘出,鲜有树木,半山腰处有一山洞,至此右峰再无他物,只一间房屋立于右峰山腰之处。衣布左上方写有一诗,诗曰:

  参横斗转指北星,四更时分引君行。

  舟船渡口岸上移,天台西坡路甚夷。

  沿坡北上莫耽搁,猴石指路君须停。

  待到日出东方明,向东五里莫高临。

  飞溅阻隔恐难越,沿溪下行独木惊。

  芳草茫茫四下望,凌云松木待君往。

  莫嫌荦确坡头路,夕阳西下君自达。

  树影东照覆君身,石山再登见洞深。

  虚室幽暗疑迷踪,复见光明方广中。

  两人端详地图良久,倪良生叹道“拾得和尚当真了得,只是片刻功夫,已作出如此逼真的山水画”。

  李曼指着画中题诗说道“这首诗已将路线诉说详尽,当是要我们丑时到达山下渡口处,沿北边上山,日出后再向西行,渡过溪水,穿越矮坡,爬上石山,寻得山洞,山洞尽头当是方广寺”

  倪良生点头道“娘子聪慧,路线当是如此,有这地图在,不怕找不到了,这几日我们可稍作收拾,择日即可启程。”

  李曼道“明日整理包袱,后日即可出发,尽早出发,也免得再生他事”

  倪良生道“好!娘子心细,我们后日即便启程,以免夜长梦多”

  这日夜里,倪良生心绪不宁,难以入眠,未到五更天已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待李曼起身时,见一包裹散在桌上,上面有一大两小三个钱袋,一些倪良生自制的成药和几本书。

  倪良生问道“娘子,包袱我已备好,你看只带这些可否?”

  李曼轻笑一声,说道“逃跑还需多带什么?这些不但不少,还多呢”

  倪良生看向桌子包裹,面有难色的说道“娘子是说这些书不该拿,我已斟酌再三,只拿了这几本要著和我毕生记录的医案笔记,实在不能再舍了”

  李曼知其定会拿医书,如此说只是为了取笑倪良生一番,转念又想,此时非同往日,非玩笑取乐之时,于是说道“我开玩笑的,医书当然要拿,我们的然儿还要看咧。”

  倪良生欣然一笑,说道“娘子,我去市集买些干粮,去去便回”

  倪良生刚走出家门,见到巷口尽头有四人朝自家走来,其中一人身形微胖,另一人与之高矮相当,身形消瘦,倪良生认出微胖之人是梁卓,另一人则为张怀,还有二人身穿青色衣裳,是官府小吏,梁张二人在前,小吏二人在后,显是由梁张二人引路而来。

  倪良生见此四人,忙回身进屋,锁上大门,跑进里屋将桌上包袱系好,又将婴儿从睡床中抱起,交给李曼道“娘子抱着孩儿,拿上包裹快从侧门走”

  李曼惊慌失措道“相公怎不一起走?”

  “张梁二人引着官吏来了,不知有何祸事,我们若一起走,必被他们捉回,娘子先走,我好拖住他们,待我脱身,再到天台山与你汇合,娘子放心,地图我已记下,你快走吧”

  李曼坚决不从,哭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你走之后我一人也好脱身,这一时纠结可能误了一生,娘子休要糊涂啊”

  倪良生边说边将李曼推出门外,随即锁门说道“娘子别犹豫,快快走吧,咱们方广寺再会”

  此时正门有人拍门喊道“倪良生,开门!”

  倪良生调整了一下气息,前去开门,佯装惊讶道“二位贤弟这么早来有何事?”

  张怀抢进门道“不早啦,不是我们找你,是官家找你啊”

  一大耳官吏走进厅内,左瞧瞧,右看看,走到一个木柜前,跪到地上从柜底掏出了两小包药材,打开后拿到梁卓面前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梁卓拿出药材看了一下,又闻了闻味,说道“回禀大人,这两包药材,一个是广防己,一个是马兜铃,都是尚药局禁用的毒药”

  一瘦高官吏上前一把扣住倪良生手腕,说道“倪良生私藏毒药,人赃并获,押到牢里去”

  倪良生见官吏取出两包药材甚是疑惑,又听梁卓如此一说,心中登时明白,定是张梁二人栽赃陷害,这药材应是二人上次来访所藏。倪良生心道:他二人与官府串通一气,想要陷害我,我如何叫怨也无用啊,且恁任他押了去吧。

  张怀见倪良生束手就擒,既不反抗也不叫屈,得意道“远近闻名的张医师,其实是个没有医德的伪君子”,言毕又向倪良生狠狠啐了一口。

  梁卓道“官大人,这倪良生还有一妻儿,不知是否需要一并捉拿?”

  倪良生听到梁卓提到妻儿,心中一惊。

  大耳官吏随即问道“倪良生,怎不见你妻儿?”

  倪良生道“孩儿快要满月,娘子昨日已抱回娘家省亲,况且他们妇孺半点医术不知,与此事根本毫无干系”

  瘦高官吏颇不耐烦地对大耳官吏说道“太守只吩咐捉拿倪良生,没提甚么老婆孩子的,赶快押回去交差得了,我这大早上饭都没吃上呢”

  大耳官吏上前抓住倪良生胳膊,转头对张梁二人说道“你二人举报有功,记得找太守领赏,今儿先请回吧”

  张梁二人拜谢道“是是,二位大人辛苦,我二人先告辞了”

  张梁二人走出门口,梁卓低头叹道“斩草不除根,恐留遗祸”

  张怀道“哥哥担心过头了,一个娘子,一个黄口小儿能有甚作为,还不如想想少了个眼中钉,咱俩以后医馆生意也好了,神农堂分利也多了,这种美事多想想才对啊”说完便咯咯咯的笑。

  话分两头,倪良生被押到牢里,一直苦想脱身之法,却无计可施,心想此番实为凶多吉少了,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果如其所料,当晚便有两个狱卒带一纸认罪书进入倪良生的牢房,一人固住倪良生身体,一人挟住其手,强迫着画了押。随后一狱卒拿出一壶酒说道“倪良生,念你行医多年亦救了些人,且果断伏法未做抵抗,免去你身首异处之苦,这杯毒酒是官老爷赏你的”。

  倪良生接过毒酒,一饮而尽,大笑道“悠悠苍天,滔滔浊世。赤子以来,清白赴死。哈哈哈,好酒啊!”

  说罢便靠墙壁合目而坐,许久不动,一狱卒上前试探鼻息,说道“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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