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落奔至山脚,见无人追来,便坐在一块大石上黯自伤心,想到季瑶的无情,黟山弟子的误解,心中十分委屈,隐隐抽泣起来。
“既然舍不下倪然,何苦留信出走?”
雯落抬头望见一白袍道人站在面前,正是贺之凡。
原来贺之凡同倪然分开之后,本打算回茅山复命,雯落的音容相貌却在脑海中挥之难去,一想到雯落只身远走,自己与她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心中总是若有所失,遗憾苦闷之情难以言表,心有所思,人也就不知不觉来到了黟山。
雯落赶忙擦干眼泪道“贺大哥误会了,信上写的就是我心里想的,我并不是为了这个伤心,不过,你怎在这里?”
“倪然有要事要办,我,我见你不辞而别,担心你的安危,不知不觉竟来到这了”贺之凡不好意思笑道。
“倪大哥去找灵儿了么?”
“嗯。。。。。。。嗯。。。。。。。可能是吧”
“贺大哥不用顾虑,倪大哥是我生死相交的朋友,灵儿是我妹妹,我很希望他俩能在一起,既然这样倒是很好的。”
“雯落拿得起放得下,在下佩服,那是何事惹你哭泣?”
“此事说来话长,唉。”
“恕我唐突,不该多问,只是不管何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你身体恢复不久,还是别太伤心了,免得落下病根”贺之凡见雯落似有难言之隐,解围道。
“贺大哥也是我生死相交的朋友,没有什么不可说的”雯落将如何查明季瑶同东海教勾结,如何被季瑶欺骗,又如何逃离黟山诸事一一告知。
贺之凡气愤道“可恶,我去替你讨回清白”
雯落张开手臂拦住正欲上山的贺之凡“季瑶能言善辩,贺大哥要是替我出头,只怕她会借此大做文章,那时更难说清了。”
贺之凡沉思道“言之有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得想办法揭穿这个季瑶,既然她有个弟弟,我们不如从这入手,雯落,你可知她的老家在何处?”
雯落脑海中回荡出童年过往,那时季瑶沉默寡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雯落见季瑶时常坐在山顶高处望着远方,关切问道“师妹,你为何总是呆呆望着远处?”季瑶眼泛泪光道“我有点想娘”
“你怎么不回去看她呢?”
“我不敢回去”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陪你一起回去,你娘在哪呢?”
“我家在西溪村”
“走咱俩去和师父说一声,这就下山去找你娘”
雯落拉着季瑶便跑,季瑶甩开手道“算了,算了吧,咱俩太小会迷路的,等我们长大了再去吧”
“那你要是想娘了,可怎么办?”
“我现在在黟山上很开心,有师父疼我,有师姐陪着我,已经很少想娘啦”
“那如果你再想娘,就来找我玩,我还可以唱歌给你听,捏泥人~捏面人~捏一个小人儿胖墩墩~闻上一闻香喷喷~原来是一个小糖人~送给我的瑶瑶儿~”雯落边比划边唱,假装手中真有个糖人,唱完歌便把糖人递到季瑶手中,季瑶作势接过,张大口吃起来“真香,真甜啊!”,两个人都被对方夸张的表演逗得哈哈笑。
贺之凡见雯落好似没听到自己的话,又问道“雯落,你可知季瑶家在何处?”
“好像是在一个叫西溪村的地方”
“好,咱们现在就去这西溪村,去找季瑶的弟弟,拿他当人质,逼季瑶说出真相”贺之凡说道此处,突然戛然而止,心道“阴谋诡计素为道家所忌,为了接近倪然我已犯忌,此番又要错上加错了,唉,我心怀儿女私情,更是犯了大错啊”
“这招不行,师妹现下就这一个亲人,况且不能将无辜人牵扯其中”
“为证清白只能出此下策,就是为了要季瑶讲出真相,不会伤人性命,莫不成要东海教帮忙?”
雯落犹豫片刻道“好”。
西溪村离黟山不算太远,不出两日便到,二人沿街打听果然寻得季瑶幼时住处,但见一间砖瓦残破的简陋房屋,其内并无人影,邻近村民道“这家人都死没了,先是他家的小女儿莫名其妙失踪,后来这家女人病死了,然后那个一年前,一夜之间,这家人全都被人杀了,可怕的狠呦”
“这家女人的另一个孩子呢?”贺之凡问道
“没有呀,这女人是改嫁过来的,带了个小女孩,后来小女孩丢啦,这女人可怜呦,天天想孩子,还总被这家男的打,又疯又病,年纪轻轻就死了,没留下娃娃。”
二人心照不宣,已知弟弟乃是季瑶捏造而来,也猜到灭门惨案仍是季瑶所为。雯落反复被季瑶所骗,又见季瑶出手狠辣,失望至极,心灰意冷的坐在村口路边,贺之凡则静静望着雯落身影,时间仿佛静止良久,忽听雁叫西风,雯落登时站起看向贺之凡道“借尸还魂”。贺之凡正痴痴望得出神,被雯落忽然投过来的目光瞧得不知所措,慌忙移开视线。雯落上前道“贺大哥,我从一个书生那里学来一招,如今现学现卖,只是还得麻烦你帮忙。”
贺之凡微笑道“义不容辞”。
季瑶派山中弟子四处找寻雯落踪迹,始终一无所获,心中难免忧愁,常常夜深难寐。这日夜里似闻“呜呜”哭声不绝,便起身去屋外查看,闻声寻去,直到一棵槐树下声音却消失了,正纳闷间,忽然一只黑色山猫从树后窜出,“喵呜”一声大叫,季瑶被吓得三魂丢了其二,自语道“原来是个畜牲作妖”,便即返回房中,房中灯火却没来由的熄了,季瑶惊魂未定点亮油灯,心觉惴惴难安,呆坐在妆匣前,不经意间瞥见铜镜中映着一人影,“谁?”季瑶喝叫一声起身寻人无果,又看着铜镜里并没有人,谨慎的看向四周只觉寂静无声,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道“这几日也没睡个囫囵觉,脑子都混乱了”,便欲上床就寝,这时窗户被风吹开,季瑶连忙上前关窗,又一阵阴风破门而入吹熄了桌上油灯,季瑶忙不迭又去关门,忽见一白衣,一黑衣两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从远处飘飘而来,口中呼啸道“妹妹,我死的冤枉,还我命来,还爹爹命来”,“夫人,阴间孤单,快来陪我”,季瑶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大惊失色道“鬼,鬼,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素馨等人被叫声吵醒,提着油灯赶来,见季瑶花容失色蜷缩在墙角,忙询问道“二师姐,发生何事?”
“鬼,有鬼”
众人查看四周并无异常,纷纷安抚道“只是今夜风大了些,吹开了门窗”
“咱们总是替天行道,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鬼怪看到咱们才怕咧”
“是啊,师姐是不是做噩梦了”
季瑶这才仰起埋在手臂中的脸,见房内站着十来个人看着自己惊魂落魄的样子,颇感难堪道“是做了个噩梦,吵到大家了,没甚么事,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众人都走后,只有素馨执意留下来陪着季瑶,季瑶心神不宁,一夜都辗转难眠,此时天已蒙蒙亮,素馨见季瑶神色暗淡一夜无眠,提议道“因为大师姐的事,二师姐憔悴了不少,不如我陪师姐去林子里走走,放松一下心情,回来就能睡个香香的回笼觉了”
季瑶点头称是,二人走至院中水井旁,素馨道“师姐,你看这井水多清澈,打些给你洗脸吧”,季瑶顺势望去,见井中一张惨白人脸,与谢鲲并无两样,披散着头发,面目狰狞看着自己,连忙跑开,惊恐道“鬼,鬼,井里有鬼”
素馨追上前自责道“井里什么也没有啊,都怪我,不该带师姐出来,咱现在就回去。”
这日白天里,季瑶总是疑神疑鬼大惊小怪,众弟子无不奇怪,是夜素馨陪伴在侧,见季瑶入睡才离开,忽听一男一女声嘶力竭道“夫人,快来陪我”“妹妹,还我命来”,季瑶被声音惊醒,月光下见一黑衣,一白衣两人站在门外。
“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知错了”季瑶哭喊道。
“我死的冤枉不能投胎,在这无边地狱受尽折磨,我已经答应帮你杀死雯落,帮你当上掌门,你为何还要害死我?”黑衣人鬼哭狼嚎道。
“我怕别人知道咱们的事,我怕当不了掌门”季瑶大哭道。
“所以你就诬陷雯落?”黑衣人逼问道
“嗯,嗯,我不想寄人篱下,我要当掌门,我要让师父只喜欢我”季瑶突然停止哭泣。
“你害死我,杀了你姐姐,杀了你爹爹,还诬陷雯落,你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黑衣人穷追不舍问道
“他不是我爹爹,他害死我娘,害得我和娘分开,娘,娘,我好想你,抱抱,娘,抱抱”季瑶突然抱着双臂开始傻笑,不停自言自语。
黑衣人见状停止追问,看着白衣人,白衣人将头发拢到脑后,漏出本来面目,原来这人就是雯落,黑衣鬼是贺之凡假扮,两人与素馨合谋虚吓季瑶,逼她说出真相,水井中的鬼脸则是雯落伪造的面具,素馨本就相信雯落,更觉如果季瑶问心无愧也不会被鬼怪吓到,为弄清真相便与雯落配合,这时见季瑶已吐露实情,便带着几个弟子进入房来,跪地请罪道“大师姐,我们错怪你了”
“你们也是受人蒙骗,何过之有。季瑶犯下大错,禁足房内,等师父回来再做处置”,又命几名弟子于门外把守,让素馨带贺之凡前去休息,只自己一人留在季瑶房中,问道“师妹,我尚且不知越王勾践剑一事,你如何得知?”
季瑶痴痴傻傻的答道“越王,勾践,剑,师父最喜欢我了,师父去哪我就去哪,就像我娘一样,嘿嘿,师父才不喜欢雯落呢,我只要一直装病,装昏迷,师父就一直让我睡在她房间,嘻嘻,太师父来找师父,说她要去闭关了,要师父保护好越王勾践剑,那是什么宝贝呢,没见过,不知道,嘻嘻,我也不喜欢宝贝,我就喜欢师父,喜欢我娘,娘,你快抱抱我。”
雯落见季瑶疯疯癫癫,心疼的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娘,真舒服,我困了,我睡觉了,娘,你别走好不好”
“娘不走,你睡吧”
“娘,拍拍我”雯落轻轻哼着歌拍着季瑶,直等到她稳稳睡着后方才离开。
此时立冬将至,红叶铺染山间,清早雾气渐浓,贺之凡正在会客厅与雯落辞别,雯落十分不舍道“贺大哥帮了我这么多,可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怎地走的如此匆忙?”
贺之凡浅浅一笑“见你安然无恙,我也放心了,黟山女派之地,贺某不便久留,还是尽早下山为好”
贺之凡言出如此,雯落也不好挽留,便坚持送他下山,直走到半山腰,见身后高山万仞,重峦层叠,脚下云海翻腾,一望无垠,贺之凡感慨道“见得黟山美景如此,夫复何求”
“黟山景色四季各异,贺大哥有机会一定要再来相叙。”
“那是必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雯落快回吧,处理派中事务要紧”
雯落作揖道“贺大哥,珍重”
贺之凡挥挥手便头也不回的下山了,雯落望着贺之凡的背影,心道“贺大哥为人潇洒仗义,江湖中自此又多了一位游侠”,殊不知贺之凡难违师命,此番回茅山复命,亦不知前途如何。
雯落回到派中,听几名弟子嬉笑打趣道“这个贺之凡分明是个翩翩公子,只可惜做了道士”
“师妹你动心啦?”
“瞎说,我就是替他惋惜”
“你是替你自己惋惜吧”
雯落假装咳嗽一声,几名弟子羞红了脸不敢再吱声,自此雯落便独自料理派中事务。
十日后林霜出关归来,雯落将诸事相告。林霜怜惜季瑶,欲带其隐世修行,希望能治好她的疯癫之症,临走之前便将掌门之位正式传于雯落,嘱咐道“越王勾践剑乃我派祖传宝剑,历来只掌门得知此事,既已被江湖中人所知,只怕今后会纠纷不断,更甚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要当心处置,切记不可将宝剑遗失。还有一事我颇为担忧,虽然你同倪然逃离茅山,只怕上清掌门不会善罢甘休,你需要多多留意。”诸事交代完毕便带着季瑶遁隐深山,销声匿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