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隐世居2
“把手伸出来。”她一身红袍,犹如天降祥鹤,高贵又雍容,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些邪气,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跪之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茶娘闻言身子一抖,却还是将双手伸了出来。
下一刻,热茶倾倒,那个端着一脸稚嫩的华贵女子将手中的一杯热茶全数倒在了那双白皙如葱般的芊手上,顿时两个水泡便如春日枝桠明目张胆地生了出来。
钻心的疼突生,这个叫茶娘的女人抿着唇一声不吭,活生生挨了这顿烫后,掩上红肿的双掌,叩首道:“多谢族长赐茶。”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古瓮予殊冷冷地问道。
茶娘抬起头想了想回答道:“因为茶娘在族长的院子里过于放肆。”
“错!”古瓮予殊缓缓蹲下,拿起茶娘的右手端详,突然,她抬起双眸,将眼中的鄙夷全部泻出,她淡淡地说道:“因为你蠢,只会一味地激发出她的怒气,然后还没有能力回击她的怒气,最后只能将你的愚蠢变成你自己脸上的伤痛!。”
茶娘双眼似是亮了一瞬,急忙谢道:“多谢族长教诲。”
古瓮予殊鼻哼一声,起身后拍拍裙摆道:“哎呀,还剩六个,怎么办呢?……要不这样吧……”
这一举动吓坏了其他几个女子,纷纷端着身子跪在地上低声哽咽,反倒是最前面的莞娘松了一口气,淡定地等待着自己的这一杯。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扇别人耳光,那就成全你们吧。”古瓮予殊不再看地上的人,端起石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这才慢慢悠悠道:“除了茶娘,其他六个每两人一组,互扇对方的耳光,等谁的脸和茶娘一样肿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六人面面相觑,相互啜泣着,却没有人敢开这第一道闸,直到听到古瓮予殊那句“太阳落山之前没有完成的,废了嗓子逐出隐世居,免得以后出来乱咬人!”
很快便迎来了第一响,接下来就像开了闸的洪荒,劈里啪啦鞭炮一样狂响着,将渐渐西沉的余晖映地残忍无比,古瓮予殊又躺回了原位,手握着茶壶慢悠悠地喝着,看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了高墙之后。
“都回去吧,接下来三日不用出来做工了,好好养伤!”
此时七人早都已是青肿着脸,嘴角还纷纷挂着丝血迹,起身时膝盖麻木刺痛,她们双双搀扶,冲古瓮予殊作了礼便踉跄地准备出门。
“等等!”古瓮予殊端着茶壶又站了起来,斜眼看了一眼进屋掌灯的毕清后冲七个僵硬的背影软软地说道:“既然那镯子是毕清的物件,那理应归还给毕清,如若物件真丢了,便折成等价银子还给她,你们的意思呢?莞娘?茶娘?”
“是是是,明日我们便将此时结了,多谢族长提点。”莞娘按着肿痛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应承道。
“那就好,去吧。”古瓮予殊满意地点点头,挥手便叫几人去了。
当晚,古瓮予殊便命令府内下人将水木清华所有的藏书秘籍全部提了过来,藏书从藏书阁送至隐世居便由府中十一名下人几乎无休止地搬了两日,将她的沧岚阁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如此,她还命三大长老携族中众多文学儒雅在三日内将水木清华千年内的经历变故和与周遭各势力的摩擦关系全部编录在册,一并交到了她手里。
接下来,她用了四日四夜将所有藏书秘籍查阅一遍,却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心有不甘,又用了三日将所有藏书又读了一遍,结果不言而喻,失望之余她又用了三日将族中历史全部查阅了一遍。
整整十日,她将自己关在沧岚阁里,滴水未进、无休无止、不寝不眠地埋头苦读,不论是谁来劝说她都低头不语,疯魔地像棵久旱的枯木,在书的沁润下,她似乎才能鲜嫩地喘息,放心地舒展根叶。
真正离开书案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明,这天她正抓着乱糟糟的长发看水木清华两百年前的一场战役时,沧岚阁的突然门被人敲响。
这几日每每这个时候都会有好几人过来劝说她吃点东西或是休息半晌,她给出的态度不是置之不理便是大发雷霆将人赶走,所以这次一敲门,她直接不耐烦地喝道:“滚远点!”
骂完还不忘扔出一个茶绿色翡翠笔枕,翡翠落地‘哗啦’一声摔得稀碎,将门外敲门的毕清吓得浑身一抖。
“族……族长,族医差人将严武……给送过来了……”毕清冲门结结巴巴地喊道。
古瓮予殊听完,搁笔的动作顿了一刻,不知是因为笔枕被自己丢出去了还是其他的原因,她抿着唇没有出声,将屋外的一行人晾了个透心凉。
毕清站在门口推门也不是退下也不是,她不安地回头看了眼担架上昏迷的人,皱着眉也不说话。
良久,决定放弃的毕清刚退下一阶台阶,沧岚阁的门突然就打开了,一袭红色单衣的女子赤脚踩着遍地碎瓷碎玉与狼藉走了出来,她如墨一般的青丝杂乱不堪地披在肩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时没了光亮,静的如同一滩死水,她皲裂无血色的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毕清见她的状态如此消沉,甚至可以从中寻到些压抑死寂,犹豫了片刻低头小声地说道:“族长,族医说此人……大限将至了……”
古瓮予殊依旧没有说话,她凉薄的眸子刺向那个昏迷着的身形,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手招呼那些人将担架抬近些。
担架近了,她才看清那张苍白的脸,她伸出冰手轻轻触碰着他眼角的泪痣,又微微用力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平,他今日穿着身素色的中衣,衬得他的眉眼骨骼更加地萧条病态。
“族医可说原因是什么了吗?”古瓮予殊的眼神飘至严武那只受了伤的左腿,闷闷地问道。
“族医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说此人早就该是已死之人了,应该是用了什么秘术保留了一口气到了现在。”毕清顿了顿,接着说道:“他的心已经开始腐烂了,族医猜测他近几年每月十五晚上都会出现全身冰冻、万蚁噬心的痛楚,而且往后的一年里他的痛疾会不定时地发作……”
此生最痛恨的人要得到报应了,按理来说古瓮予殊应该高兴才对啊,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却突然空了一瞬,紧接着是漫天的窒息与迷茫,她屏息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颤抖地问道:“可知道他还有多长的时间?”
毕清思虑了片刻回答道:“放任不管的话应该还有一年的时间……”
“什么意思?”古瓮予殊皱着眉头问道。
“族医说南疆有一种蛊,或可续他十年性命,只是……”毕清杏眼抬了抬,却没敢看古瓮予殊的表情,自从上此沉冥洞后,她便看出了自家族长与这个叫严武的男人之间有些微妙的关系,至于此人在自家族长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分量,她心里根本没底,也不敢随便揣测。
“只是什么?”古瓮予殊冷冷地问道。
“听说这蛊生在南疆的蛮荒之地,且通体上下都有剧毒,凡人只要是稍微触碰一下便可在一夕之间化为血脓”毕清抿了抿唇,苍白的小脸上多出几分顾虑。
古瓮予殊脸上的森然僵硬了片刻,突然,她收回了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赤着的双脚后退了一步,喃喃地说道:“抬去南苑阁,每日只给一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出南苑阁半步,还有,他的痛疾若是发作了,任何人都不许给他药石,更不许接近他……”
她顿了顿,脸上浮出些残忍,她勾起唇森然笑道:“吊着他一口命就可以了,既然他能活一年,那我就在一年内找到五狱的破解之法,待我救出阿深,届时再结果他的性命。”
抬担架的两个少年不疑有他,依次颔首后便走向了隐世居南侧的小院子,穿过拱门便是南苑阁了,他们挑了最中间的屋子,将严武放在了冰冷的床上。
两人拎着担架准备出门时,最后负责关门的男子抬头望了一眼床上消瘦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关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古林,你不会吧?”见古林面露不忍,另外一个男子略有惊讶地看向他质问道。
古林低了低头,犹豫道:“阿周,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这可是严武!当今世上最臭名昭著的人。”古周放下手里的担架,上前拽了拽古林的胳膊肘道:“还有,刚族长不才说,不许任何人帮他的么?”
“只是说在他痛疾发作时不许接近他……”古林顿了顿又说道:“而且……我总觉得他很眼熟……阿周,你等我一下……”说罢古林便冲进屋内给严武盖上了被子,又拿过桌上陈旧的铜茶壶走了出来。
古周见状快速地走到拱门口,心虚的朝外面探了探,又转头看见在井口打水的古林,皱着眉头低声催促道:“臭小子,你麻利点!”
“知道了”古林应了一声后端着灌满的茶壶走进屋内,看着严武的眉眼思考了一会儿,低声道:“就只有冷水,你将就将就吧。”
屋外古周将井边剩下的半桶水倒回去,看了眼屋里焦急地催促道:“好了没?快点!”
“好了!”古林最后深深看了严武一眼,最终关门而出,在看到古周为自己掩藏的‘罪行踪迹’冲他会心一笑。
“臭小子,你这叫作死!”古周重新拎起担架,没好气地说道。
古林又是一记甜笑,主动走过去将担架抗在肩头,玩笑道:“死也要拉你当个垫背。”
“滚,你个乌鸦嘴!”古周一记铁拳锤在身边人肩头,却已是满脸笑意。
屋内,严武睁着双灰暗的眸子盯着桌头那个古铜茶壶,他眼神空洞无神,似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他极力回想着此生最记挂的那件事,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沙哑地呢喃道:“我不这样……还能怎样?”
眼角一颗剔透顺着鬓角一路向下落在浅灰的枕头上……
于此同时,氤氲朦胧里,一滴水顺着鬓角流至佳人的下巴,最后滴落在它的故乡之地,芊芊美人弯腰将长发沾湿,然后细腰一挺,扬起头颅,将湿漉漉的长发甩至身后,湿发带动温暖的水扬在半空,形成了一个美妙的弧度,然后洋洋洒洒地落在美人吹弹可破的凝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