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七岁,我五岁。
那一日,春风正好,杨柳轻垂。
他拿着纸鸢,站在门口叫我的样子,至今都觉得很是可爱。
我住在永安街东侧的林府之中,爷爷曾是晋地中的朔州太守,却只有父亲这一个儿子,爷爷辞世的早,父亲饱读四书五经,却不愿出仕为官,于是在我三岁那年,双亲来到朔州临川县,父亲闲时寻个书院,教教书。兄长大我五岁,跟着父亲读书。
初遇他时,是在四岁那年的元宵日,在繁华的临川城中,我跟丢了兄长,却碰见了他。
他不过大我两岁,却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穿着一件狐裘,短发,脸上是冻青的颜色。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很是面生,应该是初来临川城吧。”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指着不远处的一盏花灯,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比一比谁先摘到那只花灯,输的人嘛…买糖葫芦。”
我竟然点了点头,没有想到我竟会用父亲给我的四文钱去给一个见面不足一个时辰的陌生小孩买糖葫芦。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比,却将我的半生,都输给了他。
他拿着花灯,吃着糖葫芦,一脸愉快地问我:“好了,你是不是迷路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吧。”
“永安街,林家。”
然后便看到他一脸惊讶的表情,他道:“好巧。”
还算他有点良心,为我买了糖人,并送我到了家门前,我还未说谢谢,他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妤雪。”
“妤雪,是个好名字。这花灯倒和你很配,送给你了,改日再来找你。”
他走了,看着手中的花灯,我记起好像忘了问他的名字。
不知怎么,这几日脑中想的尽都是他,连父亲教的字,都没记下几个。在第四日,清晨,我正趴在窗前发呆,便听见前门有人大喊:道:“林妤雪,林妤雪…”当然,是他。
我走出门,看到母亲一笑,道:“哈哈,我们的小雪看来终于找到了朋友,不容易啊。”
我没应,便跑去了前门,他一脸轻笑的看着我,道:“你好啊,林妤雪。”
我一笑,也道:“嗯,你好,你来干什么。”
“我来交朋友了,诺,给你。”他将藏在身后的右手放在我前面,手中有一根糖葫芦。“我阿爹常说,人活在世上,要懂得知恩图报,不能损人利己,只有对别人真心,你才能交到更好的朋友。再说了,妈妈也跟我说过什么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所以嘛,我们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
我轻笑,觉得他很是傻气真诚,便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答道:“好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叶夕宸。”
他指着街东距我家一街之隔的府宅。道:“那就是我家,我们是邻居。”
我也一惊,笑道:“好巧。”
他接着说道:“你来这里时间不长吧,要不明日我带你去临川城玩吧。”
我想了想,说了声好。他似乎很是高兴,因为他是跳着回去的。
有一场大雪落,夜无声,雪覆满了我窗前墙边的那棵大树。我以为今日他不会来了,但,我想错了。
天是阴的,似乎随时都可能落下雪来。
临川城很大,他带我逛了一上午,也只看了城东一角。街上几近无人,想来我二人也是雅兴,竟在冰天雪地之中有留下深深的小雪印。
天落雪,大若鹅毛飞扬。
他为我拂去头上与肩上的雪花,傻傻的一笑,恍惚间似乎听到他低声一句:“你真可爱。”
于是我的脸应该红了,可能是太过寒冷,冻的吧。
回到家门,他说永安街上的小孩很少,似乎能陪他玩的只有我了,还说明年他就要去读书入私塾了,所以他是真的想交我这个朋友。
我也正有此意,便答应了他,可他竟伸出手指,说:“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我不知道当年的拉钩承诺,现在的他是否还记得,但我知道的是,那时的我,似乎喜欢上了这个傻气却正直的小孩。
燕还堂前,春风渐暖,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他入私塾,习四书五经,我在家中,父亲教我识字,母亲教我针绣。
他经常会来找我玩。
我们一起放纸鸢、追蝴蝶、捕鱼虾、摘桃子、堆雪人…我们一起足迹临川城内,玩笑嬉戏。他会带我在上元日共赏花灯;会在漫天飞雪之中,为我搓手取暖;会在轻丝飞雨之内,折纸船随水而流;会在烟花三月追逐飞碟;会在星空之下倾诉古圣先贤。
流光易逝,那些欢乐的儿童时光,就好似流水中的那两只纸船一般,永远不会回来。
我八岁那年,他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