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说,他是私塾中很优秀的学生,说他所学所识,皆可熟记无误。
他仍会带我去玩,很似小时候一般,那一日,秋日微暖。
他来寻我,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问:“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里是永安街尽头处的一片树林,却已被黄叶铺满,他带我走入这片树林,来到一座石潭前,这潭给我的感觉是:它很深。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铺青苔,年代久远。他指着它念道:“寒潭,嗯,我算算…哇,五百年前就有这座潭了,怎么样,不错吧?”
看着他略有得意的神色,我无奈的点了点头。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倒吓了我俩一跳,我们四目而视,不由诧异。
声音是从寒潭旁的一座非常破败,好像马上就要塌了一样的房院传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们推开破门,便看见了一个人――和尚。
四周如同想象的一般,破败无比,院里只有一个石桌,四张石凳,一个碗,一坛酒,却都不完全,那人光头无发,身着绿褂,上有补丁,满脸污垢,他眼神迷离,举起那坛酒,仰头就灌。
和尚看见我们,却没有理会。
我忍不住道:“这是个假和尚吧。”
还没有听见他回答我,便看见那个碗朝我飞了过来,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他挡在了我面前。我不忍看,闭上了眼睛。
只听得“碎”的一声,我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落在他脚下的碎片,急忙看他时:完好无损,满脸欢愉。
那和尚还在喝酒,真希望可以喝死他。
四周无声,我再也没有勇气开口,良久,他问道:“大师心中可有佛?”
和尚不答。
他接着说道:“大师原来是佛。”
和尚放下酒坛,看着他,和尚大笑,眼睛很像寒潭,仿佛洞明了天地万物,和尚道:“好,很好!”
他也大笑,我当时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病,后来才明白,他与那个和尚,很像。
他仍是私塾里学识众多的学子,甚至连父亲都对他赞不绝口,只是他来找我的次数,从遇见那个和尚后,便少了许多许多。
为此,我曾对他发火,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他见面,但当他来找我时,几日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他陪我说笑,陪我去吃春华楼上的馄饨。
那时我便发现:我已离不开这个很不负责任的他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
他还是高我一个头,虽不说玉树临风,却也眉清目秀。
小雨时节,清晨。
我正坐在床前绣一双红豆,忽听到门外的呼声,我走出房门,便看到他一身白衣,坐在墙边的大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故作严肃的道:“哼,哪里来的小孩子,坐坏了我家大树,还不快给本小姐下来。”
他轻笑道:“在下素闻林小姐待人和善,冰雪聪慧。故冒九死一生之险,前来拜访。”
我听出他是在揶揄我,便也笑道:“哦?那这位慕名而来的君子,是要在树上喝西北风吗?”
他听完大笑,跳到我面前道:“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雪儿,你在干什么?”
“绣一双红豆。”
“红豆好啊,南国相思之物,给我看看。”他看着那还未绣完的刺绣,以一副我很懂的表情道:“嗯,我的雪儿真是越来越心灵手巧了,不如你将它绣完,送给我吧。”
我白了他一眼,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雪儿”这个称谓,是我们在冬季中堆成雪人后,他叫我的。
“我送你一首诗,李白写的。”他拿起笔,写到:“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时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逢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李白《长干行》
看着他潇洒的字迹,一气呵成,我念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句话写得倒和你我很像,不过,这首诗到底什么意思?”
他答道:“它写的是长干里的两个小孩儿,在小时便是邻居,常在一起玩耍,女孩儿十四岁那年嫁给了男孩儿,便想着要和他生死与共,只不过十六岁时,身为商人的男子外出经商,女子留在家中等待男子的还归。”
我听罢,竟有些伤感,便道:“好可怜,这个男子,最后回来了没有?”
他看着我笑道:“嗯,回来了。”
我舒了一口气,也笑着问他:“那要是你以后去外面了,会不会回来看我?”
“当然了,不论我日后去到何处,我一定会回来。”
我们相视而笑。
可是,长干的那个女子并没有等回她的丈夫。而他,虽然走得不远,却终究没有回来。当我真正读懂这首《长干行》时,忽然发觉,我已成了《长干行》中那个孤独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