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音铉这几日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此时本应在返回南城的路上,可走到半路,却又忍不住掉了头改道滂川。
腊月,红山山顶,大雪纷飞。
霞光映照在天际,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崖旁的大树。地面虽已被白雪覆盖,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无法从他长期辨别草药的灵敏鼻子中逃过。
那棵树下有个被雪埋没了的人,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心头狂跳,不安的念头在脑中蔓延。
“咔咔。”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金属片。
师音铉将地上的雪抹开,一抹银白引入他的眼底——是流觞剑。
这把名剑已经断成了两半,剑身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来不及去探究剑为何会断裂在此,两步来到树前,轻轻地拂去那人肩头的血。
被血液浸透的衣裳露了出来,再往上挖,是精致的下巴,以及……血肉模糊的双眼。
许是因为冷,亦或是因为怕,师音铉的手微微颤抖着。
“桃桃……”他唤道。
树下的少女怎可能给他回应,她闭着眼,早没了气息。
师音铉想要将她抱起,她身上的雪块落下,又露出了几块衣料,皆是血迹斑斑,被血染得模糊不清看不出结构。
少女的胸前还插着半把剑,是流觞剑的另半段。
他轻轻叹息……
谢星河的意识很朦胧,除了手脚冰凉外,冰冷的空气挤入鼻腔,似是要将她身上的最后一点火苗也扑灭。
她闭了气,努力将身体的消耗降至最低,内力在周身游走起来。
身体暖了,血也流得更快了,一声轻轻的呢喃在耳边响起,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她终是失去了意识。
意识再度清醒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依稀听见屋外的鸟叫声,树叶的沙沙声……
等等,屋外?
她侧着耳朵听了会儿,终于确定了自己确实是处于室内。
少年的轻笑声传来,谢星河能够感觉到有一人站在床边,若是此时有阳光投下,这人的影子定能照在她的身上。
“听出什么了?”少年问。
谢星河笑道:“听出了神仙哥哥。”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她扶起,伸出手给她把脉,她向他“看”去,问:“是夜深了,还是我瞎了?”
师音铉在她的头上轻敲了一下,道:“你只听出了我,就没有听出别的?”
“唔……”她缩了缩脖子,“我这是头一次瞎……还未习惯,下次努力……”
师音铉没了声儿,他起身端了个什么回来,谢星河只觉眼前的黑暗被一点点驱散,一颗小小火光在她的世界逐渐变大……
只是,眼前依旧是一片混沌,她只能依稀看到一盏烛火,除此之外皆只有依稀的虚影。
少年捧着烛火,火光与他的身影重叠,他清朗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你瞎的。”
谢星河抿起嘴,唇角微微翘起……
“不愧是神仙哥哥,真可靠。”
自她在红山山顶与他“壮烈”相逢起,已过了两个半月了。
浑身是伤,失血过多,只有微弱的脉搏和心跳。胸口一处贯穿伤,侃侃避开心脏。
她的眼睛被剑划伤,一道剑痕从右眉正中间竖直穿过整个右眼,剑锋一转又以之字形蔓延至左眼。
说是皮开肉绽都不为过。
师音铉将药敷在她的脸上,眉头紧皱。
“我今日好像比昨日看得更清楚了些。”谢星河躺在床上,虽上半身无法轻易动弹,双腿却在不安分地晃荡着。
“还是要好好养着,按时服药换药,否则容易前功尽弃。”看出她急着痊愈,师音铉只得安抚道。
她自醒来后,就不曾出过门。夜里视力不佳看不清东西,白日里光线太亮又刺得她眼疼。师音铉在屋内装上了厚厚的窗帘,好让她能够在屋内活动活动。
天气逐渐炎热,时间一日一日流逝,谢星河逐渐焦躁不安了起来。她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除了胸口那一剑,就只剩下这一双眼睛在拖着后腿了。
他似乎对她的眼睛很是上心,总是处理得小心翼翼,用的药膏似乎也极贵极好,香香的,滑滑的,像是给宫里的尊贵人物准备的上等药。
谢星河紧抿着唇。
她何德何能……耽误他这么长的时间,又浪费他这么多精力……
“姐姐她……如何了……?”谢星河问。
“殿下早就回到宫里了,”师音铉将布条缠在她的眼前,“她似乎不太好,生了一场大病,连我父亲都被召进宫里了。”
“啊……”她长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好干巴巴的继续问道,“神仙哥哥的父亲,知道你在帮我治伤吗?”
师音铉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半晌,他才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不知……我未曾联系他……”
“唔,他会担心你的。”
“无事,他知道我不会轻易出事。若他进宫,定能从殿下那得知我的消息。”
“那……”她不安分的双腿曲来起来,穿着雪白袜子的脚悄悄蜷起,将床单抓出一个小褶,“神仙哥哥,你会挨打吗……”
“是铉哥哥。”他纠正她的称呼。
处理好布条,将物品收入药箱中,师音铉轻敲了下她的脑袋,“父亲从未打过我,顶多就……”他想了想,上一次帮齐祜把安昕偷渡出宫,回去被关了好几个月禁闭,他不由一笑,道,“大致就关上几天罢。”
“啊……”
“给你治伤又不是做坏事,不至于被罚。”他笑盈盈地看向她,“你别怕。”
面前的少女平躺在床上,身上只着薄薄的单衣——那还是他的衣裳。她轻轻起身,宽大的衣领要落不落地挂在肩头,从师音铉的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她胸口缠着的白色布条。
他偷偷瞥开眼。
虽给人治伤不会被说什么,可……给一姑娘治伤,伤口又这般……特殊……怕是于理不合,有违道德……
可她当时伤得那般重,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流,他根本顾不上仁义道德之说。若不抓紧治疗,她就回不来了啊……
她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父亲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还是会选择救她。
“神仙哥哥……”谢星河挠了挠头,似是有话想要问,却又说不出口。
“嗯?”他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上前去将她快要触碰到布条的手放了下来。
“你……住在哪?每天都跑来这里,不麻烦吗……”
他每日清早就来,带着饭菜和熬好的药,等她醒来给她换药,一直到看她乖乖用完午饭才会离开,几月来倒是把她喂得红润了不少。
除了他以外,她再也没听到过旁人的声音,这仿佛是个极其适合养病的地方,安安静静,与世隔绝。
可他带来的饭菜和药都是温热的,他所住的地方定是不那么远,却也不那么近。
师音铉想了想,道:“不远。”
他说的“不远”,倒是真的不远。
待谢星河眼睛日渐转好,能够适应白日里的光线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推开屋门,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葱绿。树上冒着新芽,阳光从头顶泻下,投出七彩的轮廓。
这根本不是哪处世外桃源,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小屋坐落在山崖之下,挨着竖直的石壁,面向眼前的绿地。这绿地也根本不是草地,而是山间随处可见的杂草,似乎是在凛冬之时就被人斩断清理,近日已茁壮生长甚至开出了不少小花。
许是怕虫蚁野兽靠近,四周还围上了结实的栅栏,栅栏旁还撒着些许药粉。
若要从这里离开,那便只有一条道——从山脊出上去,也难怪这地方无人问津,有那攀越山脊的能耐的人,哪会闲着没事到这来玩?
谢星河抿着唇,忽而道:“神仙哥哥,你把我带到仙境了吗?”
许是觉得这环境太过孤单,她才会把这称之为仙境吧。师音铉笑道:“还是在人间的,翻过山去有片市集,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去逛逛吧。”
“神仙哥哥住在市集的客栈里?”
“是。”
“那……为何把我藏在仙境里?”
她似乎对“仙境”的叫法很是执着,师音铉无奈笑道:“这儿真不是仙境啊……”看着面前的少女,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奇怪的念头——若是带她去真正像极了仙境的地方,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压下呼之欲出的话语,他轻咳了一声,严肃道:“江湖之中,开始有人注意你了。”
“什么?”
“有一伙人,在四处宣扬谢家秘籍的消息……”手掌轻抬,刚刚好搭在面前她的脑袋上。
眼前的少女比第一次见面时确实长高了些,但依旧看上去像个孩童,纤细又干净。这样的人,若是卷入那尽是血雨腥风的纷争之中,又能有几天好活?
奇异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他再次开口道:“桃桃,随我回家吧?”
在十七岁的师音铉的认知中,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地方便是自己家国师府了,那里有他最珍贵的剑,最敬仰的人,和最熟悉的环境。
——想把她藏进他的世界。
谢星河笑着将他的手抓了下来,仰起头看他。
不过相差两岁,少年却已经高过她许多了,她也不贪心,觉得自己长到他下巴处便好。可这一年又一年,一面又一面,少年长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将她甩在了后面。
无法与他并肩也就罢了,被护在这仙境之中也是上天庇佑,她哪里还忍心让他再为自己皱一点眉头。
“帮我个忙吧。”谢星河弯着那双潋滟的眸子,对他说道,“流觞剑被我弄断了,神仙哥哥带剑去恪剑山庄帮我寻一人,替我问问她,能否修补得如当初一样。”
“那人叫何名?”
“谢雨纯。”
“好。”师音铉点点头,“等你眼睛完全好了我便去。”
谢星河笑得乖巧:“我已经可以自己涂药了。”她三两步跳回屋里抱出那两段断剑塞到他怀里,“不过一两日路程,很快的。”
“也不用这般着急吧……”师音铉抱着剑,嘟囔道。
春风渐起,空气中透着微微的凉意,将她推回屋里,亲眼看着她乖乖的将饭菜扫尽,这才放心带着剑离开。
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
待他再次回到小屋,屋中早已没了谢星河的身影。
将已修补好的流觞剑搁于桌上,少年的眼中蓄满了担忧。被褥冰凉,桌面是薄薄的灰尘,看来她离开已经许久了。
药箱倒是空了……
他从药箱中抽出了一张字条,上方是三个娟秀的小字:
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