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惟甄的手停在安昕面前,与她只有一拳之隔。
她睁开眼,发现他只是拿刀柄对着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安惟甄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讽意,“出了皇宫,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他收回手,将那小刀插入刀鞘,二者合一,竟成了一支细笛。
难怪能带进宫来,真是好伪装,简直和它的主人一样表里不一。撇了眼那细笛,安昕咬牙切齿道:
“这与你无关。”
经这么一吓,安昕多少也明白了。齐祜不在她身边,她也没有任何可用之人,若是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出宫去,恐怕还未见到齐祜就会被不知哪来的人给废了。
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哪来的时间去培养自己的人呢……
“想明白了就乖乖回你的深宫绣花去吧。”不想再与她多说,也懒得去看她变化莫测的表情,安惟甄自顾向前走去。
“等等……”安昕连忙喊住他,“若你助我出宫,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我定会鼎力相助!”安惟甄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声,正想开口,安昕又将腰间的玉佩取下塞进他手中,“若你觉得我活不到那时候,也可以拿着这玉佩去衡山找我三哥,他照样会助你成事。”
她说的三哥便是百里安煦,她的双胞胎哥哥。幼时就被衡山长老收为门内弟子,亲自传授武艺。算算年纪,再过一年也该出山了。
听到这个名字,即使手中没握着这块冰凉的玉佩,安惟甄的兴致也被提了起来。他终于正眼瞧向她:“你就这么想出宫?”
“当然!”她终于笑开。搬出三哥果然没错!早就知道他与师音铉因剑而交好,而衡山剑法超群,三哥又在那学艺,就冲这点安惟甄也会想要与他结交。
“行,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安惟甄弯着嘴角,忽然问道,“会骑马吗?”
“会。”
“很好,”他轻佻的撩起安昕的肩头碎发,“到时候,邀你去春游赛马,那时山巅的桃花定开得旺盛。”
她避过他的手,不解道,“为何?”
安惟甄笑道:“山巅坠崖,死无全尸,合情合理。”
安昕听了,不禁一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短短一个月,她要准备的还有很多。
南历220年,三月。
南国公主百里安心与未婚夫北国太子安惟甄于山巅桃林赛马。
忽而天空一道惊雷劈下,公主马匹受惊直冲断崖而去。太子救未婚妻未果,眼看着公主坠崖,尸骨无存,痛心疾首。
南皇南后以泪洗面,举国哀悼。
此时,安昕与安惟甄正骑着马在树林中驰骋。
快马加鞭奔跑了数日,安昕早已疲惫至极。不想被安惟甄看扁了去,一声不吭咬牙坚持了几日,她终于体力不支将要倒下。
“啧,真是麻烦。”安惟甄其实也累的很,只是之前计划仓促,许多细节没有做足,若不快赶至目的地将安昕藏好,怕是会功亏一篑。
飞身跃到安昕的马上,将她扶正,他恶声恶气道:“真是个娇气的女人,你先睡会儿罢。”
安昕撑起身子甩开他的手:“嫌麻烦你还跟来做甚?”
“做甚?”安惟甄嘁道,“不把你安顿好了,万一你这娇气包让别人发现了,计划失败,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耐烦的抽了马一鞭子,又道:“大约还有半日路程,阿铉都安排好了,只要你乖乖照着计划走,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计划还有师音铉的份?”安昕嘟囔道。
“你以为呢?不然还有谁能有那劈出惊雷之势的内力?”听出安昕话里的不满,安惟甄没好气道,“我说小姑奶奶,阿铉可为你操碎了心,你这般口气是对他有何意见?”
将蓝儿告知她的事向他转述了一遍,安惟甄哈哈大笑道:“扯淡!别说是给你服月下草了,有你那堂哥在,就是碰你一下也会被折了手吧。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你想想,阿铉如何能做到一边药昏你一边袭击你堂哥,并且毫发无伤的回了皇城?”
“确实,祜哥哥从未离开我身边半步,他定没那么容易得手……”蓝儿那话确实破绽百出,只是在不知真相的时候任何人她都要怀疑上几分。
安惟甄抓到的重点却不一样,他眯起眼,“你怎知他从未离开你身边半步?你们一起睡的?”
除了夜里各自回屋就寝,平时他俩确实形影不离,就连客房也就在隔壁,也算是从未离开半步了。安昕理直气壮的道:“你少管。”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骑了半天马,终于在骨头颠散前看到了一片湖泊与丛林,越往里,植被越发茂密,无法再驾马前行。
安惟甄下里马,撇了眼安昕,“需要扶吗?”
安昕懒得理他,咬着牙伏在马上。安惟甄叹了口气,将她托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了两封信,道:“这是阿铉让我交给你的,令一封让你交给一个叫桃桃的姑娘。”
安昕接过信,点点头。
看来师音铉连她的落脚处都计划好了。幸好他在这认识了桃桃,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往哪去。
“真是好奇你这样娇娇弱弱的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宫外会成什么样。”安惟甄讽道,“可别过了几天就哭着回宫了。”
“不会。”瞪他一眼,见他面泛倦意,她不由软下声,“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我反正是个未婚妻刚死的可怜太子,就悲伤的去游山玩水散散心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得一脸荡漾,“正好可以时不时地去看望看望我的星河妹妹了,江山固然好,美人最重要。”
牵了马,活动了一阵筋骨,安惟甄冲她展露了一个极其虚伪的假笑,也懒得告别,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望着潇洒远去的人,安昕想了想,还是无声道了声谢。
走进树林,路过一块“内有恶犬”的路牌,安昕靠在树下休息了片刻,看起了师音铉的信。
信上说明了一番回宫之前大致发生的事情,以及说明了一些接下来的事由。
“殿下独自一人,定要处处小心,可隐去姓氏,只道自己姓白……”
“遇上三道岔路,往桃林方向去……桃桃每日都会在那练武,等上一会儿便可……”
接下来的内容便全是关于桃桃的了。
“桃桃童年孤苦,身体久病矣……殿下医术不逊于在下,望殿下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替桃桃好好调理身子……”
“之前给桃桃开过两副药,劳烦殿下监督桃桃按时按量服药……”
“……”
安昕忽然脑补出了师音铉一本正经,老神在在拉着她说这说那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此时正是晌午,若是在这睡一觉,恐怕就要错过桃桃练武的时间了。她起身揉了揉腰,拎起笨重的行李,继续往树林里走去。
穿过了三岔路,果然来到一片桃林。此时正是阳春三月,春光大好,林中桃花烁烁,花瓣飘散犹如仙境。
而仙境中,一名小小姑娘背着宽厚的重剑,正在……咳血……
“咳咳咳……”小姑娘捂着嘴,咳得厉害。
躲在一旁的安昕看得一阵揪心,有些担忧,却又不敢上前。可她越咳越烈,血从她的指缝溢出,滴落在地上,将点点花瓣染得通红。
这……真是令人……忍不下去!顾不上对方是谁,安昕连忙跑上前给她顺了顺背,又在她两处穴道上不轻不重的按摩了起来。
“唔……咳咳咳……谢谢……咳咳咳……”小姑娘总算喘了几口气,见她手法极其熟练却又年纪轻轻,不禁赞道,“漂亮姐姐,咳咳……你可真厉害……”
见她好些了,安昕这才松了手,仔细打量起她来。
这小姑娘身材扁平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唇无血色小脸也是苍白,可那小脸上却扑闪着一双污黑的大眼睛,灵动俏皮,令人心生喜爱。
想必,这就是桃桃了吧。
可不知为何,这双眼睛,安昕也觉得格外眼熟。
将她扶到树下,轻声细语生怕惊了她,“我叫百……白荌欣,我的一位朋友让我来此地找桃桃姑娘……便是姑娘你吧?”
桃桃一听,立刻就明白安昕口中的那位朋友是谁了,她点头道:“是神仙哥哥让你来的吧?”
神仙哥哥?安昕乐了,想起师音铉那不食烟火的模样,确实像是个正经严肃的小神仙。
将未拆的那封信递给她,安昕道:“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接过信,桃桃盯着信封上的“桃桃亲启”四字好半天没有反应。安昕忽然想起音铉说她童年孤苦,怕她不识字,见她迟迟不看信,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桃桃冲她灿烂一笑,摇摇头。她轻轻撕开信封,未将上面的字迹弄破分毫,手指伸入信封中,轻轻夹出信纸。那手又小又细,骨节分明,与她的脸一般没有半点血色。
原来不是不识字啊……
“真不明白她是怎么长大的。”瞧着她的模样,安昕一阵心疼,想起了自己宫里有一婢女名唤珍珍,年方十四,小脸圆乎乎胖嘟嘟的,与眼前的桃桃完全不像是一个年纪的人。桃桃又瘦又小,果真如师音铉信里所说,如同十岁的孩子……
桃桃不知安昕心中所想,她正小心翼翼的捏着信纸,生怕手中的血污染了信,一字一字的看着,眼中逐渐流露出欢喜。
“桃桃,很抱歉这次只送去了信,却无法去看你……”
“可有按时吃药,坚持药浴?天气转暖,不可轻易减衣……好好照顾自己……”
看到这,她心虚的嘿嘿一笑。
“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遇到了点麻烦,还望你收留她一阵……”
“我与她师承一门,她的医术了得,值得信赖……”
至此,桃桃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只见音铉又写道——
“我嘱咐了她好好给你调理身子,你要乖乖配合……”
“照顾好自己,等我。”
合上信,桃桃将信又塞回信封,郑重妥帖的放进怀中,对安昕笑道:“姐姐,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受你照顾了。”
拉起她纤细的手,安昕道:“我才是呢,也要受你照顾了……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给你调理身体,监督你好好吃药的。”
桃桃慌张的抽回手,小声道:“姐姐,我手上有血,莫弄脏了你的手。”
她知道师音铉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眼前的少女即使风尘仆仆,也依旧能让人看出气质不凡。再加上师音铉信中说道两人是儿时玩伴,那定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了。
安昕鼻尖一酸,又抓起她的手,道:“这有什么,我一路上什么都摸过了,你的血又不脏。”
桃桃只好依她牵着自己的手,不由轻笑。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姐姐啊,果真如他一般温柔。
“姐姐一路奔波累了吧,”看着安昕背着的大大的行囊,桃桃道,“我先带姐姐去住处歇息吧。”
确实很累了,安昕冲她莞尔一笑:“那就有劳了。”
她笑笑,领着安昕往桃林另一处走去。
两人穿过一个山洞,来到一片空地,桃桃在山壁某处轻轻一拍,只见地下缓缓打开了一道门,安昕探头望去,只见门内有一条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下去,竟深不见底。
似乎是这一路走的轻松,桃桃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牵着安昕下了台阶,安昕只觉里头一片漆黑,难以前行。忽的,她脚下一划往前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