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小心。”桃桃眼疾手快将她扶稳,带着歉意低声道,“不知姐姐会来,怠慢了。”
明明是她来寻求帮助的……听桃桃这么一说,安昕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是我没有看清,没事的。”
桃桃跳至她站立的那截台阶,比划了一番两人的身高。不一会儿,背对着她,将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道:“姐姐,你抱住我的腰,我带你下去。”
安昕不解,但听她口气坚定,心想她必是有所安排,两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头也埋在她的肩上。
可两人身高差的还是挺多的,再加上她背后背着把又宽又大的剑,安昕一旦弯下腰,背就也得弓起,反而无法抱紧了。
“唔……”桃桃有些哭笑不得,她道,“看来我还是要抓紧长高啊……”
说完,转过身也环住安昕的腰,脚步轻挪,安昕只觉眼前一花,连忙抱紧了桃桃。耳边一阵呼啸,她只觉自己被桃桃环抱着……飞速前进……!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安昕一慌,还未适应,只听桃桃闷哼了一声,忽然停下步伐,飞快的从她怀里钻出,哇的吐出一口血。
“桃桃!”
“我没事……”桃桃喘着气擦了把嘴角,道,“姐姐莫担心,我这是老毛病了,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最严重的时候走两步都能吐一口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安昕却揪心极了。
一把摁住桃桃的手腕,轻压脉门,一会儿,她道:“你这丫头,怎的这么不爱惜身体!你浑身上下不是内伤就是成年老病,怎的还不乖乖上床躺着?”
桃桃疑惑道:“不是多动动才能强身健体吗?”
“那也是等伤养好了再活动!”安昕佩服得几乎要昏倒,“你一小小姑娘,为何身上会有这么多伤?”
“不知不觉就这样了……”桃桃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也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姐姐,快到了,前面就没刚才那么黑了。”
她们正处于一条地道中,刚才那湿滑的台阶正是通往这条地下通道的。安昕了然,回头看向她们来的方向,走过的路又黑又长,看不到尽头。
只片刻功夫,桃桃竟是抱着她走出这么远,这是什么功法,居然如此快速。
地道中光线不稳,前面又是一段漆黑的道路,桃桃向她伸出手,道:“前面路滑,姐姐小心些。”
牵过伸来的手,安昕一看,又是那只较为干净的……她叹了口气。
阿铉这小妹妹实在太让人心疼,虽说从小孤苦,但心性却极好。可怜她这身子脆弱,还要遭受病痛的百般折磨……
一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呢……?这事要是落在她身上,非得哭天喊地闹得宫里不得安宁。
两人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一阵光照下。借着光,安昕看到了一把小木梯,木梯上方的活板门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竟是一名红衣少女。
少女轻跃而下,她身轻如燕,脚步稳健,一看就知功夫不错。一呼一吸之间,她来到两人面前,看见安昕先是一愣,而后皱着眉对桃桃道:“你怎回的这么晚,我和小隐差点都要去寻你了!”
桃桃嘿嘿笑着,道:“路上咳得厉害,耽误了点时间。”
“你还知道自己咳得厉害呢?”少女敲了敲她的脑袋,却也没有真的用力。
安昕见她虽表现的大大咧咧,却极有分寸,再加上言语之中对桃桃十分关爱,便向她轻轻一笑。
红衣少女也回了一笑,问桃桃:“这位姐姐是?”
安昕皮肤白皙,精致秀美,再加上百里家人天生脱俗的气质,即使不施粉黛也难掩美色。这美色配上她惯有的温和笑意,很难让不心生好感。
“是我阿姐。”桃桃胡话张嘴就来。
“少放屁了,你哪来的这样仙女般的姐姐!”红衣少女毫不给她面子。
桃桃被她说得嘿嘿直笑,小脑袋往安昕身上一靠,道:“是我神仙哥哥送来的。”
红衣少女正想继续问她哪来的神仙哥哥,只见从梯子上又下来一人,那是名身材高挑的少女,一头长发披散着,她一步一步走来,长发在腰间荡漾着,倒也不曾乱过。
两人竟都是接桃桃来的。
桃桃赖在安昕身旁,逐个给她介绍道:“这是烟珈。”她说的是红衣少女。
“仙女姐姐好!”烟珈弯着眼儿,拍了拍散发少女的肩,“这是血颜。”
安昕冲她们颔首一笑:“我叫白安昕,是桃桃一位哥哥的朋友,这段时间要叨扰各位了。”
“桃桃?”
两人似乎是极少听到这个称呼,皆是一脸惊讶。忽的,烟珈一跃而起:“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小……唔!”
血颜捂住了她的嘴,戏谑的目光投向桃桃。当事人却只露出了一排大白牙,也不与她们解释。
“姐姐,”桃桃碰碰安昕的手,“其实……我叫谢星河。”
原来桃桃并不是她的本名。安昕恍然大悟,连忙唤了一声:“星河妹妹。”
嗯?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还没来得及多想,只听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连忙凝神闭气。安昕心中一慌,不会是……追着她来的吧?
血颜拉着安昕躲到一旁,烟珈站得最外,她对众人比划了一阵,意思是她先上去看看。
谢星河点点头。
烟珈刚从地窖口探出,一把弯刀便迎着她的头砍来。她腰一弯贴着刀闪了过去,而后掏出一把细剑,向持刀人刺去。
一名小少年从她身后跃出,将她护在身后,沿着她的招式挥刀斩向面前的黑衣人。他虽年纪小,力气却极大,一把宽刀被他使得呼呼作响。
四溅的血液喷洒在地窖口,安昕捂着嘴,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那些黑衣人又是什么人?那小少年一刀砍下去溅了那么多血出来,黑衣人还有命活吗?若是这刀砍在她身上……那她……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只是平时总有护卫和齐祜守在她身旁,没有会让她的生命受到威胁的可能。此时恐惧感从脚底攀岩而上,让她的手不由轻颤了起来。安惟甄说的没错,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离开了皇宫,随便一个人都能捏死她……
“姐姐。”一双小手牵住了她,谢星河将她与血颜带到地窖的隐蔽处,“你与血颜在这等我一会儿。”见她有些愣神,谢星河又在她手上拍了拍,轻声安慰着,“来的人与姐姐无关,我们也能应付得了,姐姐别怕。”
血颜也道:“放心吧,我们的人厉害的很。”
“嗯……没事,我只是不太适应。”安昕拍了拍脸,强压下心中的害怕,“星河妹妹快去帮烟珈吧,小心些,可别受伤了。”
“那血颜,我阿姐就交给你了。”见她神色好转,谢星河嘻嘻一笑,又踩着那变幻莫测的步伐,转眼之间就不见踪影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安昕有些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血颜见她轻蹙着眉头,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笑道:“白姐姐这是头一次出家门吧?”
安昕点头:“唔,这倒不是,不过确实是头一次一个人在外。”语毕,忍不住又往地窖口望去。
见状,血颜安慰她道:“白姐姐你别担心,不如来猜猜,她们俩谁的武功更高。”
“想必……是烟珈吧?”毕竟她看上去年纪比谢星河年长一些。
“非也。”血颜摇摇头,她看着安昕,字一字句道,“是,谢,星,河。”
安昕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若是论轻功,那她不得不承认谢星河的身法是她所见的人里最好的,可论武功,谢星河那仿佛风一起就能刮跑的小身板,稍微使点劲就会咳出血来的模样,实在是无法令人信服。
看出她的疑惑,血颜解释道:“别看谢星河病怏怏的,她练的功法特殊,内力也极其深厚。也正是如此,即使身体破败成这样,全凭内力吊着,她也能多活个几年。”
“却是如此……可她小小年纪,为何……”
“为何浑身伤是吧?”血颜笑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这样啊……”安昕沉吟片刻,又问道,“难道你们不担心吗?”
身旁的人只是轻笑着,未接她的话,许久悠悠一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虽不知道她们在经历着什么,安昕却十分排斥这个说法,“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头顶的厮杀声未停,微弱的光线投在地窖入口,她的身子隐在暗处,双眼却熠熠生辉。她轻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嘴角噙着笑意,望着眼前的少女,血颜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将安昕和血颜从地窖中带出,谢星河十分抱歉的对两人道:“咳咳咳……对不起,吓着你们了……”
“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要怪就怪那些不要脸的名门正派,”血颜啐道,“表面上一套一套的,背地里不还是哒哒跑来和小女孩抢东西。”
见她又咳了起来,安昕便上前想要给她切脉。
谢星河阻止道:“咳……姐姐,我……唔……没事,只是动的猛了……咳……休息一会儿就好……”
话虽如此,可她的脸色却一点也不好。安昕强硬的抓着她的手腕摸索了一会儿,问道,“音铉给你开的药,你是不是没吃?”
“有……有的……”谢星河眨了眨眼,盯着地面,不敢看她。
“药?”烟珈疑惑道,“什么药?我从未见过星河吃药啊。”
“……”
“……”
“星河妹妹,”安昕有些生气,“不吃药,身体怎么好?”
“我……咳咳……知道……”
“那你为何不好好吃药?”
“白姐姐,”血颜轻轻的将谢星河拉到一旁,“我们的状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她扫了眼面前陈旧的大堂,“我们苦心经营这间破客栈,挣来的钱仅仅只够糊口,甚至都吃不饱。她知我们困苦,怎么舍得再让我们挤出一点钱拿来买药?”
安昕这才发现地窖之上竟是一间客栈。可这客栈实在是无法被称为客栈,本就没几处完好的桌椅也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报废了,地面被剑气劈得坑坑洼洼,房梁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掉落下来……
这样的客栈真的会有人光临吗?安昕心中五味杂陈,这完全是她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抱歉,是我不明情况……”安昕叹道。
“姐姐也是担心我嘛。”谢星河笑道。
看着仍在替她说话的谢星河,安昕忧思满满。若不好好医治,这样乖巧懂事的星河妹妹恐怕永远都活不到长大了。对于这样的事,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治疗需要便利舒适的环境,需要钱需要药。
安昕想了想,索性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摸索片刻终于掏出一沓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