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安昕生了场病。
许是经历了打击,又在回来的路上着了凉,安昕一回到宫中就病倒了。每日昏昏沉沉的睡着,两月以来少有清醒的时候。
梦倒是做了不少,却尽是些鲜血淋漓的噩梦。梦到的都是些齐祜离开后的事,梦里烟珈与血颜拉着她跑来跑去躲避黑衣人的袭击,好不容易停下喘口气,她回身望去,为她们垫后的谢星河被人刺穿了胸膛,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留下两行血泪。
而后,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烟珈与血颜也接连死去。就在她又害怕又无助时,齐祜出现在她的前方,她欣喜地伸出手,齐祜也向她走来。四周忽然又是一片漆黑,利刃入肉声传来,她再次睁眼,齐祜满身满脸是血地倒在了她的脚边……
真是一场惨梦。
安昕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起身。
屋外一阵吵闹,似乎是她的贴身宫女蓝儿与一名小太监在争论些什么。
披了外衫,安昕向物外走去。
“这鸟在闲云宫长大,便是闲云宫的鸟儿,怎能扔去后山呢?!”蓝儿急切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哟,蓝儿姑娘,殿下刚大病一场,这会儿又死了灵鸟,多晦气啊……”说罢,小太监便要去抢蓝儿手中的鸟笼。
蓝儿把鸟笼藏在身后连连后退,与刚走出来的安昕撞到了一起,鸟笼跌落在地上,断了气的灵鸟就这么摔出了鸟笼。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安昕垂眼望着那具不再鲜活的鸟尸,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眼泪在眼眶打转,她转身回了屋。
将门插上,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希望殿下谨遵诺言。”回宫前,蒋子帧这么说道。
所以,她不能向任何人告状,不能报复他,只能缩在宫中,做个只会哭鼻子的金丝雀。
委屈吗?委屈,毕竟长这么大,她头一次被这样欺负。
后悔吗?后悔,如果她能够再厉害一些,再谨慎一些,准备得再充分一些……兴许就不会输得这么难看了。
可怎样都是输,如何输又有什么差别呢……
祜哥哥不在身边,她果然就像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做不到。既然如此,不如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接受命运的安排,总好过连累身边的人受伤。
待皇后来时,安昕正躺在床上,双眼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她身体本就还未恢复,先前才起来走了几步,这会儿就又浑身难受得躺了回去。
皇后心疼地哄着她,往常她都会借此跟皇后撒撒娇哭诉一番,可此时,她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没脸说。
见她心事重重,皇后实在不忍再提她的婚事,只叹着气,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无力地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安昕轻轻道:“母后,昕儿觉得自己真没用。”
“傻丫头,没有人生来就是有用的,也没有人是完全无用的。”
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她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做不好,做不到,得到的不想要,想要的得不到。安昕勉强勾了唇角,不再说话。
看着向来活泼爱闹的女儿这般模样,皇后不由哄道:“昕儿,无论如何,父皇与母后永远是你的后盾,只要你想,便去做。只要不是坏事,我们便永远支持你。”
沉默了半晌,安昕忽然开口,“祜哥哥一直都是这般待我的。”
皇后一愣。
看出她的惊讶,安昕嘴一抿将身子侧了过去,面向床内闷声道:“母后别担心,我想休息了……”
听完这番话,皇后叹着气离开了……
温顺的安昕比先前无理取闹的她还要令人担忧。皇后怎么也想不明白,离宫的这一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安昕沉沉地睡了足足三天。
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想与任何人说话,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消沉在宫中。
她从未觉得宫中竟这么无聊。
期间早已离开南城的安煦送过几封信来问候,安昕无精打采地回了几句话,之后便再也没了回信的心思。
也想过给齐祜写信,可身边连个知道齐祜在哪的人都没有。看着信纸上还未干透的半句诗,安昕搁下笔,揉着昏沉的脑袋又躺回了床上。
“初心已恨花期晚……”
她仰面朝天,伸出自己消瘦得看得出骨节的手,惨淡一笑,“祜哥哥啊祜哥哥,你跑得太远了,昕儿根本追不上你啊……”
桌边黑影一闪而过,带走了那张承载着浓浓思念的信纸。
即使灵鸟死去了,宫中依旧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清晨不会因一只灵鸟的消亡而变得不美丽。
安昕这日早早的醒了,精神比起往日稍好了一些。阳光照进了屋里,她打开窗,干爽的风儿也迫不及待的涌了进来。夏天快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热。
她难得心情不错,随手折了只树枝,在闲云宫中慢悠悠地挥动了起来。
之前在客栈中,烟珈教了她几样招式,此时用来打发时间,倒也不错。只是她在床上躺了太久,体力大不如从前,挥了没两下就觉得心头狂跳,累得气喘吁吁。
将手中的小树枝随手一抛,正好插在灌木之中。
她这双手,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呢。
暗自得意了会儿,她懒得去管那根突兀的树枝,两手揉着腰又缩回了屋里。正想继续躺回床上,抬眼一看,桌边站了个黑衣人。那人见她进屋,郑重地行了个礼。
这黑衣人她倒是认识,他是齐祜的暗剑——迟蘅。
“你怎在这?”安昕扶着凳子坐下。
“主子命属下回南城保护殿下。”黑衣人低着头道。
“祜哥哥他人呢?”
“主子他在西国,前些日子给殿下准备了一份生辰礼,此时正放在祜王府。”
他人在西国,心倒是操的挺远。安昕想了想,索性待在宫里也无所事事,干脆这就去看看吧。
“走吧。”
对于祜王府,她可以说是熟得不得了,但自从上次逃婚出走后,她便再也没有来过。
祜王府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冷冷清清的,齐祜在与不在,似乎都没有什么差别。
将她带到了齐祜的寝宫,迟蘅守在门外不再进去。
瞧着这几乎没有变化的屋子,安昕踱着步子转悠起来,不一会儿便发现桌上摆了块崭新的令牌。令牌上画着奇异的图案,一个洛字深深地刻在图案中央。
洛是西国皇室的姓氏,祜哥哥的桌上怎会有这样的令牌?他与西国皇室还有关联?
左右翻看着令牌,安昕问守在门口的人,“迟蘅,这是何物?”
迟蘅看也没看,道:“这是主子的兵牌,在西国境内可调兵精兵三千。”
虽然只有三千,却都是主子养的精锐部队,就这样送给殿下当生日礼物,可见主子对她有多上心了。
三千精兵,只要不谋权篡位,基本可以在西国横着走了。
安昕看着令牌,满腹疑问。祜哥哥给她三千精兵作甚?
若是曾经,她肯定会得意洋洋的杀出宫去,用这三千精兵耀武扬威一番。可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再去折腾别人了。
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她神色寂寂,将令牌放入袖中。“这便是生日礼物吗?”安昕向迟蘅确认道。
“是的,殿下。”
唔,这礼物,好生没用。许是分别得太久,他又不知她的处境与经历,才送上了这样一份礼物吧。
再这样分别下去,祜哥哥送的礼物也许会一年不如一年。等她嫁了人,甚至可能都收不到他的礼物了……这么一想,还是好好珍惜这块没用的牌子吧。
她将令牌妥帖地放入怀中,留恋地在屋内又转了几圈,就在她打算转身离开之际,夏风拂过,一阵铃响绕至耳边。
循声看去,声源处除了简单的床与墙便只有一排书架,哪有铃铛的影子。可铃声极近,似乎就只隔了一块屏风,只需伸手一拨便能让它停止。
鬼使神差的走到书架前,她轻轻敲击,书架传出“空空”的回声,似是一块极薄的夹板。她又四处摸了摸,果真摸到了一处按钮,指尖轻摁,书架忽然旋着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道小门。
这房里竟然藏了暗室!
安昕探着头瞥了眼门外的迟蘅,见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是早就知晓了。
哼,一起玩耍了十几年,祜哥哥也不告诉她这等秘密!
她不服气地撅了嘴,推了门就往里走。
与其说是暗室,倒不如说里头是一间保存完好的房间。通透干燥,温度稍低,用来存放东西倒是正好。
齐祜确实也是这么利用的。
安昕往里走,一列列展柜印入眼帘。前几排的柜子稍陈旧,上面堆满了女孩子家的物什。再往后,物品与柜子都稍新于前面的,墙角出现了几道断痕,似乎是后来才打通的屋子。
大致走过了两三个寻常卧房那么大的屋子,两侧的展柜越来越新,里头的东西也逐渐变成了发钗,耳环。安昕只觉这些东西极其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祜哥哥这是收藏了多少女儿家的东西?她心头一阵烦躁,懒得再看展柜上被妥善保管的物件,脚步加快了起来。
房间的尽头是两个空柜,空柜之前的柜子还未放满,安昕皱着眉瞥了眼柜中物品,霎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逼的她泄出一声惊呼。
她看见了一对面具。那是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是他们头一次一起上街时,她与齐祜戴的面具。
猛然回身望去,这一路展柜中,一件件小物品在记忆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北皇伯伯送她的发钗,她只戴了一次就弄丢了。那是她在祜王府喝过茶的小杯子,当时她还觉得这杯子的华美极了。还有她戴过的手链,她的香囊和手帕,以及她小时候默写药名时随手乱扔的纸张……
她从小到大一件件随身带着的小物品,都被他好好的珍藏在这间屋子里。
全部都是罪证啊……
安昕噗嗤一声笑了。
她四岁便与齐祜相识,根据这些“罪证”看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在悄悄收集这些东西了……平时不声不响,暗地里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祜哥哥,你可真是个……变态啊……”
若是别人这般,她定会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只觉毛骨悚然。可这人是她的祜哥哥,除了好笑,便只剩下满心的感动了。
原来这个人,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其实这才是他想要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坦白多年以来的窥觊与宠爱,给她后盾,又给她选择,随她去留。他还是秉持着一贯的作风,不打扰不干涉,不挽留,只温温柔柔的站在一旁,只要她有需要,便倾尽全力的助她,把最好的都带到她的身边。
这人怎么这样啊……
怀抱着那张狐狸面具,安昕轻声骂道:“臭狐狸……”
弯起的唇角却不知为何,怎样都放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