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谢星河惹怒是蒋子帧没有想到的。
虽然她极容易亲近,也从未对别人说过什么重话,可她的剑比谁都快……她是一只不好控制的猛虎,蒋子帧甚至不敢想象怒极的谢星河会做出什么事来。
抽出腰间的匕首架在安昕白皙的脖子上,蒋子帧得意地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化为了震惊。只要他稍稍一用力,这娇嫩的公主便会香消玉殒。
如此一来,给她谢星河十个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安昕这是第二次被他这般威胁,她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区区蒋家庶子,屡次以下犯上,他就不怕她回宫后告他一状吗……还是说,在他眼中她已是个死人了……?
对蒋子帧来说,安昕这废物公主根本不成气候,眼下最大的威胁只有谢星河而已。他盯着谢星河,见她阴着脸,目光紧锁在他手中的匕首上,不由嘲讽一笑。
打不过她又如何,眼下这情况,就是废了她,她也不敢做任何抵抗。念头一起,蒋子帧心中竟莫名兴奋了起来。
他对谢星河道:“把剑给我。”
谢星河皱了眉。此时她本就处于弱势,若再把剑交出去,怕是一点挽回局势的机会都没有了。
见她犹豫,他又是一冷哼,锋利的匕首压在安昕的脖子上,印出浅浅的血痕。
纵使是蒋子帧的手下,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主子竟真的敢如此对待公主。谢星河瞳孔一震,连忙道:“我给你便是!”
她缓缓走近,生怕惊扰了他。
蒋子帧对她很是提防,“把剑放在地上,退后五步!”
将剑搁置在地上,谢星河向后退了五步。
收了匕首,蒋子帧脚一勾,这把匠工精妙的名剑就这么落入了他的手中,可他并无心情欣赏,谢星河那只卸了牙的小老虎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随时可以再扑上来一掌拍死他,这令他依旧难以心安。
他紧握着剑,一手挟持着安昕,一步一步逼近谢星河,猛地将剑刺入她的肩头。谢星河不敢闪躲,闷声不响地接下了这一剑。
“住手……你,你到底要做什么?”震惊于他这般疯魔的行为,安昕咬牙切齿道。
蒋子帧阴恻恻笑道:“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啊……”
“疯子……”她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的人,“星河……快跑,他留我还有用,不会害我性命……”
“是吗?”他掐住安昕的脖子,掐得她满脸通红,脖子上的伤口溢出不少血来,“我确实不能杀你,但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啊……跑?我还没玩够呢……”
穿透肩头的剑被蒋子帧一把抽出,血大片大片的蔓延开来,谢星河一声不吭,那双眼睛却依旧紧锁着他。他的不安,他的自卑,他的恐惧,仿佛都被她看透,蒋子帧不敢看她,却又不得不看她。
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有多可怕?可她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蒋子帧掩下心头的畏惧,心下一横挥剑向她的眼划去……
“唔!”
她终是痛得唬呼出了声来。
不再被她注视,蒋子帧终于松了口气,放开了掐着安昕的手。
大量的空气挤入鼻腔,安昕从窒息中回过神来,猛地向谢星河看去。
谢星河此时正跪坐在地上,向来纤尘不染的白衣被鲜血浸透,她痛苦地捂住双眼,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中流淌而出,滴落在地上……
该死,他竟然划伤了她的眼睛!安昕气得浑身发抖。咒骂的话刚到嘴边,脑中猛然回响起客栈中血颜曾对她说的话……
“你能有这警惕性,我也算是没白被冤枉。”
“你若出手铁定被擒,她便会跳出来替你挡伤害,从而……失去一只眼睛……”
这些话仿佛是预言,一字一句印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是啊,若不是她轻信蒋子帧,谢星河又怎可能这么轻易被他压制……是她任性在先,一次又一次让身边的人受伤……
她还自不量力的向谢星河许诺,说自己也会保护她……可谢星河因她的愚蠢而受伤,甚至可能失去性命,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这样的人,哪值得被信赖,哪配让谢星河为她付出性命……
万般悔恨涌上心头,安昕的眼泪落了下来。眼看着蒋子帧是下了决心要杀死谢星河,安昕向他哭道:“别动她了……求你了……”
这高傲的公主竟也会流着眼泪求他?蒋子帧挑了眉,“你用什么求我?”
“我……”安昕垂下眼,是啊,她什么都没有,又能拿什么跟蒋子帧换命呢……
可若什么都不做,便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啊。
安昕满脸绝望地向谢星河看去。
她似乎痛极了,眼睛被划伤无法辨认安昕与蒋子帧的情况,却又极其担心安昕的安慰,正忍着疼,缓缓起身想要向他们摸索过来。
“我跟你回宫……”不忍再看她,安昕凄声道,“你可以用我去换功名,换钱财,你做的这些事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追究……我可以立字据,只求……你放过她……”
“好啊。”蒋子帧勾起一抹冷笑,“公主殿下,记住你说的话。”抬手劈在她的后颈,安昕失去了意识。
“姐姐……?”
就这废物也来跟我谈条件?他将昏迷的安昕交与手下的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向谢星河,“星河妹妹,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的主子可是用她自己来换你的性命呢……”
他做出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手中的剑却始终没有放下。
谢星河迷茫地侧着耳,却怎么也听不到安昕的动静,她心中一跳,顾不上身上的伤向蒋子帧身旁扑去。蒋子帧直直地站着随她摸索,待得她确认了安昕确实不在此处,慌乱的寻找了起来后,他心中的满足感又更甚了一层。
“不好意思啊星河妹妹,你这姐姐我还有用处,不能还给你。”他把玩着流殇剑,试着挽了个剑花,“至于你……”
剑光一闪,他像泄愤似的一剑又一剑劈砍在她身上。
即使目不能视,她却还能凭着灵敏的听觉闪过几剑,可渐渐的,身体越来越轻,终于被蒋子帧找到了破绽一脚踢断了腿骨。
她不得不连连后退,身体无力的撞向崖边的一棵大树。
“为什么……”谢星河强撑起身子,满是不解。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被忽视了。”他低声道。
昔日他人连衣角都摸不到的谢星河,现在竟在他的剑下节节败退,蒋子帧不由得意起来。
“星河妹妹,别怪子帧哥哥没给你机会,”他用剑挑起她的下巴,“告诉我,谢家秘籍呢?”
又是秘籍。这无谓的争夺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谢家轻功在江湖中早已绝迹很久了。辅星门想要独占秘籍,几年来只暗戳戳的来找她麻烦,从未向江湖中其余门派透露半点,蒋子帧一个和江湖没半点关系的官宦子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吐出一口血,靠坐在树下。
左眼已是一片血红,右眼则是一片黑暗,尽管看不见他,谢星河却还是微微扬起了头朝他“看”去,轻声问道:“你是辅星门的人?”
蒋子帧嗤笑道:“不是辅星门的人就不能知道这秘密了吗?”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她有气无力道,“毕竟……这是连安哥哥……都不知道的事。”
“呵,这都要怪你自己了。”他撑着剑,在她面前蹲下,“星河妹妹,都怪你心肠太好了,辅星门那些余孽一求饶你就留他们性命,结果呢?我一逼问,他们不还是把你卖了。”
“原来如此……”谢星河微微点头,缓缓撑着一口气,“多谢……蒋公子解惑。”
似是觉得她已是个将死之人了,蒋子帧挑起她鬓边的发丝,怜惜道:“真是可惜啊星河妹妹,你我的关系本不该如此。这便认废物为主的下场,下辈子可要擦亮眼睛好好择主啊。”
说起眼睛,蒋子帧也觉得有些可惜,自他随安惟甄一起见到谢星河的那天起,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印在了他的心底。无论是南城还是他所去到的任何一处,都没有再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了……他也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谢星河,只是……这不能为他所用的东西,毁不毁掉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所以你才……划瞎……我的眼睛……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再一次问道,“秘籍呢?”
“从来就……没有……秘籍……”
她的脑袋缓缓垂下,已全然没了气息。
天色渐暗,凛冬的夕阳透过树叶印在浑身是血的她的身上,似是要将她连魂魄都抽离。蒋子帧轻轻触碰她的脸,许久,轻声道:“谁叫你不属于我呢……”
空中又开始落下小雪,渐渐的,覆满了谢星河的肩头。蒋子帧想要替她拍去,想到她已是一具尸体,便收回了手。转过身,望着手中仍然流转着光芒的流殇剑,满足感早已消散,只留下了满心的空荡与惋惜……
真没意思。
正想迈步离开,前方的手下纷纷瞪大了眼指向他身后。
他惊讶地回头,只见断了气的谢星河已然起身,一道疾风掌猛地击打在他后背。这一掌可不如它轻飘的主人一般,它夹着几分内力,狠辣无比,击得蒋子帧吐出一口血来。
“你……!”
流殇剑祭出,他拼命砍向身后的人,一剑又一剑,直到将她的胸口穿透,钉入粗壮的树身中。
谢星河轻轻一笑,几不可闻的低语:“它……也不属于你……”她血迹斑斑的双手紧紧握住剑身,用尽最后的内力一震,流殇剑就这么断成了两半。
望着断剑与再一次没了生机的谢星河,蒋子帧惨笑一声,用力将手中的剑把掷于地上……
她这是想让他什么都得不到啊……
好一个谢星河……连死都死得这般令人心惊胆战。
“流觞剑,也不过如此。”
一脚踢开断裂的半把剑,蒋子帧拂袖而去。
残阳落下,风雪渐大。
山顶的人早已离开,只留下一把断剑一具残尸……
大雪将一地的血迹遮去,正要将剑与人也一同匆匆掩埋起来,一双修长的手却轻轻地将它们拂去了。
那是一名少年,一头墨发被他规规矩矩的束在脑后。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剑,伸手探了探谢星河的鼻息,白皙的面庞微凝,吐出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