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眼皮轻抬,道:“非你之物。”
“到底是什么亲戚啊,怎的既不认人,也不认物?”安昕啧道。
寨主轻笑:“也罢,你既与五王爷关系匪浅,告诉你也无妨。”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手中的清甜果子,缓缓将故事道来……
在西皇尚且年轻时,皇位与他还没有关系。他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皇子,虽身体不好,却过得无忧无虑。后来皇室动荡,他被发配到了西国边缘的某座小城,在那认识了一名美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温柔又体贴,还有一身好武艺,从悍匪手中将他救下后,他无可厚非的爱上了她。那时候的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回到皇都,更没想到自己会有登上王位的一日。
两人慢慢靠近,相知相爱。
直到有一天,宫中传来消息,太子暴死,老皇伤心欲绝,奄奄一息。皇室子嗣伶仃,只剩下了他与一位排名第五的年幼皇子,以及一位失踪的大公主。五皇子年幼,这个时候能够回宫继位主持大局的,便只有他了。
一边是心爱的姑娘,一边是责任与江山,他咬咬牙,收拾了行囊,将自己的随身佩玉给了姑娘,并告诉她,待他处理好宫中之事,就会来迎娶她。若他许久没来,她就拿着这块玉去皇都找他。
这不过是离别时的说辞罢了。
姑娘哪里会不明白,皇储不与外姓通婚,他若回宫,他们哪里还会再见的时候。
果然他一走就是好久,姑娘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再回来。
直到有一天,宫中来了一批人,说是要将姑娘带回宫去。那时,姑娘刚生下了个健康漂亮的娃娃,那娃娃长得极像他。宫人的脸色很差,当日就要将姑娘与娃娃一同带走,姑娘不同意,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要挟起姑娘的家人。
原来,他们是当今皇后娘娘派来的人。
姑娘的家人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哪会任自家闺女受这种气,一怒之下反了,带着子弟占山为王,从此自堕为匪。
为了不牵连家人,姑娘带着还未满月的娃娃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她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块刻着皇室姓氏的玉牌……
“这姑娘可真勇敢……”安昕唏嘘不已,她看着寨主,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寨主合上眼,道:“她是家中最丑的。”
安昕喷笑。
听完了寨主说的故事,对于洛离的身世安昕心中大致也有数了。
可如今太子党与五王爷党撕的一塌糊涂,以洛离天真的性子,即使回到了宫里,恐怕也会被奸人利用吧……
西国皇室中,别的皇子公主早就夭折了,只剩下了个太子。若是争夺起那个位置,最有可能与太子竞争的便是齐祜了。可比起那两人,洛离才是西皇的亲生儿子,那个位置,应当是他的……
安昕心事重重地回到屋中,刚打开房门,里头的人就迎了上来,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她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齐祜玩弯着那双狐狸眼,正打量着她。
“怎么了?”安昕问。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蹭了蹭,道:“昕儿这架势,像极了外出办事回来的小郎君。”
“小……小郎君?”
她觉得男装打扮清爽利索方变得很,这一路上便也没带几件女儿家的衣裳。再加上她本就生得高挑,换了衣裳,举手投足之间便也放开了些,确实像极了小公子。
可若她是小郎君,他岂不就是守在家中等她归来的小娇妻吗?
安昕轻咳,正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谁知这“小娇妻”将她轻轻一勾打横抱了起来。
“呀……”突然的腾空而起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搂住齐祜的脖子,“祜哥哥!”
“嗯?”
安昕从未发现一声“嗯”竟能这般好听。
“你……你怎的抱人也不打个招呼……”她小声嘟囔道。
“小的有罪,下次一定先与主子商量。”齐祜轻笑,与她头抵着头,“那,我要亲你了,准备好了吗?”
这……这样说也太羞人了!
安昕捂上脸,道:“还是不要商量了!”
齐祜笑着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
她愣愣的看着他,他的眼还是原来的眼,即使易容成了别的样貌,他还是能轻而易举的让她心头砰跳。
他们今后会如何呢?是否也会如寨主说的故事那般呢?
“祜哥哥……”安昕轻轻道,“你……想当西皇吗?”
将她轻轻放在矮榻上,他如往常般给她递来茶水与糕点,末了,又挨着她坐下拿了把小扇子给她扇起了风。
安昕的目光紧盯着他,似是想从他身上瞧出个答案来。
可他却依旧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那弯弯的双狐狸眼与她对视,似笑非笑。
最终她败下阵来,收回了目光轻轻叹息。也罢,如果这是他的心愿,那她便一定要帮他实现。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齐祜的大手罩在了她的头顶,将她的头扳向自己。
“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道。
“这样啊……”安昕眨眨眼,笑着将头转了回来。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他亲口承认,她心中还是泛起了些失落。可一想,也是,谁不想要那个位置呢。
可是……她呢?她怎么办?
恍然之间,故事里的姑娘就变成了她自己,齐祜与她分离,她苦苦等候,最终只等来一道背刺或一条白绫……
她难受得眼角泛起了泪光,紧咬着唇,极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齐祜怎会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呢?
“傻昕儿,”他拥住她,轻拍细哄道,“当时我想,待我继位就废了那破规矩,这样便可顺理成章的迎娶你了……”他嗓音沉沉,带着点迟疑,“若是成为了西皇,就能……配得上你了吧……”
他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下来,安昕瞪大了眼看着他。
“祜哥哥……”
“听我说完,”他将食指抵在她的唇边,擦去她眼角未落的泪,“可是昕儿,你真的想要生活在宫墙之下吗?你向往的生活,又是什么模样呢……”
安昕一愣。
寨主的病好了,几人便收拾收拾离开了苍狼山。
师音铉想让谢星河跟他回去好好治疗眼睛,谢星河却执着的拒绝了。
“我……我想与姐姐一起。”谢星河道。
“你只管先去治好眼睛,”安昕摸着她的头道,“有祜哥哥在,我身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谢星河看着她,眼中晃过一丝无措。
齐祜忽然道:“不如阿铉也一同去西城吧,在我府上也是一样的。”
师音铉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齐祜在,安昕便当起了甩手掌柜,什么也不顾只管往马车里一倒,悠悠哉哉地拈了块糕点啃。
他的马车里永远会准备着她喜欢的吃食。
正准备出发,一小少年从寨中追了出来,他背着包袱,跑得满头大汗。
“白姐姐,不是说好了要一道走的吗。”洛离喘着气,稚嫩的脸上满是无辜。
安昕扑腾着坐起。
她倒是把他给忘了,看他每日与山匪们打成一片,以至于她差点都要认为他就是这寨子里的人了。
如此,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洛离见她光挠头不说话,一张嘴叨叨个没完:“白姐姐,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呢?要不是山匪大哥告诉我,我恐怕就要被落下了!之前说好了要给你当小厮,我这才做了多少天啊……”
安昕扶着太阳穴,果然还是应该上了马车就麻利的走人,这几日一门心思都在疗伤治病上,没怎么搭理他,都忘了这厮是个大话唠了。
“不好意思啊,匆匆忙忙的都忘了通知你。”安昕打着哈哈,极不情愿的指了一处,“坐吧。”
洛离上了车,挨着齐祜坐了下来。
安昕看着挨在一起的两人,一大一小,有着差不多的眼眸,不由噗嗤一笑。
说起来,两人也算是表兄弟了。
见她盯着自己突然笑了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洛离张嘴发出一声傻气的笑。
齐祜向他挑了挑眉。
这互动倒也有趣。
安昕盯了会儿洛离,忽然道:“哎,若是你亲戚不认你,你打算怎么办?”
洛离眨了眨眼,支支吾吾地抓起脑袋。
许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想了老半天,把整颗脑袋都挠了个遍才回答道:“我知道……他们大概是不会认我的……”
“那你还去?”安昕环起胸。
“嘿嘿……”洛离傻傻笑着,“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去处了呀。”
十几岁的小小少年孤身一人来到此处已是不易,世间如此之大,他除了听从母亲的临终之言远赴他国去投靠亲戚以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的话令安昕莫名有些心疼,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头,齐祜地大手却先她一步箍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安昕了然一笑。
他倒是挺心疼这弟弟。
马车轻轻晃荡,窗外风景飞驰而过,谢星河抱着吹雪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齐祜的目光落在她的剑上。
师音铉忽然道:“桃桃与殿下手中的剑,好像是祜哥以前打的。”
“你说吹雪与拂柳?”安昕惊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祜哥哥打的?”
“嗯,”师音铉点头道,“这两把剑是一对儿。”
“一对儿!”
安昕翻来覆去的看着,喜欢得不得了。她与谢星河对视了一眼,皆因与对方用了被称得上是“一对儿”的东西而感到开心。
齐祜抬眼瞥了眼谢星河,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师音铉则是疑惑地看了齐祜一眼。
“那个……”洛离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指这两人手中的剑,道,“一对儿指的是两情相悦之人,这剑得是一男一女佩戴才对!”
车厢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洛离有些尴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抬眼一看,安昕、谢星河与师音铉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齐祜转过脸偷笑,在心里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安昕与谢星河抱着剑,若有所思。
“祜……祜大哥……”谢星河将剑递给他,“抱歉……”
齐祜接过,不动声色地放在了身边。他明明心里高兴的很,却还装得一脸正经。
见谢星河两手空空,又记起师音铉说她不愿再碰流觞剑,思来想去缓缓开口道:“皇城有不少兵器铺子,到时候让阿铉带你去挑把趁手的剑吧。”
谢星河点点头:“多谢……”
齐祜又看向洛离:“至于你,若是暂时没处去,就先在我府上先住着当个小杂役吧。”
洛离重重点头,笑得灿烂:“谢谢这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大哥!”
“叫我祜哥就行。”齐祜拍拍他的头,又道,“等到了皇城,你便不可再说自己姓洛了。”
洛离人虽天真,却也聪明的紧。
他嘿嘿一笑,朝齐祜拱手道:“阿离谢过祜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