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边际有几座小破城,西国的皇都还是十分繁荣的。
与南国的南城相比,这里地势平缓,一眼望去是一大片广阔的土地。高矮不一的商铺就这么矗立在这平坦的大地之上,长长一片错落有序。
进了皇城,车夫主动给他们介绍起沿路的店铺,竟有不少都是齐祜的产业。
齐祜没有住在五皇子的府上,而是在城的西南处造了座雅致的别院,里头有山有水,与安昕的闲云宫有几分相似。
别院地势颇高,设了一座露台,从露台远眺可以看见西国的皇宫。
在南国,这样的建设是不被允许的,可在五王爷一手遮天的的西国,齐祜想要建这么一座露台也不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安昕爱茶,齐祜便开了一家茶楼,时不时的请上几个说书人来讲讲故事。西国人爱酒胜过爱茶,平日里生意不咸不淡,倒也清闲。
这倒是让安昕想起了西庭镇的客栈,恍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里,每天懒懒散散地赖在店里,过着充实又平静的生活。
自那次与齐祜谈话后,安昕偶尔也会思考,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生长在宫中,自小衣食无忧,说起真正让她向往的,那还是宫外这些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去生活,被需要,被温暖,或靠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一些人,这样的日子让她无比满足。
可若在宫中,那满园的春色便也只剩下乏味了。
回到皇都后,齐祜就忙了起来,经常整日整日的不见踪影。安昕干脆直接住进了茶楼,每天在茶香中醒来,时不时捣鼓些药材,看看医书。
洛离也在茶楼中帮忙,客人少,人手多,他也乐得清闲。
谢星河自然是要与安昕一起的,她们似乎又回到了在客栈时的日子,每日练练武,怂恿着洛离学习各种菜做给他们吃。
师音铉虽说是来给谢星河治眼睛,却也整日跟着齐祜忙里忙外,他将药方交予了安昕,每隔几日来一趟根据她的情况重新配药。
小少年洛离开始缠着谢星河教他功夫,谢星河挠了挠头,据说谢家身法是根据谢家人特殊的体制而打造的,曾有人练后筋脉逆转爆体而亡。她只好道:“我家身法外人练不得……”
这事传到了齐祜耳中,嗝日,迟蘅就被派来了。
安昕噗嗤一笑。
弟弟一说想学武,这当大哥的就派了身边功夫最好的手下来。平时面上不动声色的,心底倒是挂念的很嘛。
只是,这小少年怎的忽然想要学武了呢?
洛离绑着头巾,将锅中的菜盛入碗中,今日做的是安昕钦点的小炒肉。
安昕与谢星河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只听小少年道:“我只是发现,若自己不强大,善良只会换来欺凌。”他握着满是油渍的大勺,憨厚一笑,“我想像星河一样,即使没有那么厉害也没关系,能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就行。”
被他点到名的谢星河停下了筷子,一双潋滟的双眸向他看去,而后,轻轻一笑,道:“有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好景不长,麻烦找上门来了。
西国的盛夏已过,秋风吹得格外的早。
这日,皇城刮着大风,天空一片漆黑,大雨随时就要落下。每到这种天气,茶楼的生意就格外的好。
一名小少年闯了进来,他摆着臭脸,双手背在身后,一看就知道是显赫世家的小公子。
“小二,上壶茶!”
“诶,来了客官,”小二将他领到一处空桌,殷勤的将桌子又擦了一遍,“客官,要什么茶啊?”
小少年皱着眉瞅着面前的桌子,道:“我不坐外面,我要坐雅间!”
小二探头往楼上看了眼,今日来着喝茶的人不少,雅间都坐满了,他只好陪着笑脸道:“客官啊,楼上全满了,要不咱换一桌位置靠里一点的?”说着,倒了杯热茶给他,“您先喝着茶暖暖身子,一会儿楼上的客人走了我立马就领您上去。”
“你现在就去让他们走。”小少年不耐烦地一把将茶拍开。
茶杯被打落,滚烫的茶水溅了在小二手上。他不敢多事,哆哆嗦嗦地忍着疼痛,“客……客官,这……”
“刘伯!”
一旁的洛离连忙上前拉开小二,皱着眉看向小少年。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无理的人。
这小少年似乎与他差不多大,个子还比他要高一些,摆着一张高傲的臭脸,看上去不好惹极了。
“这位客官,楼上已经坐满了,您若是不愿坐大堂,出门右转还有别的茶楼。”洛离道。
“我说了要雅间就是要雅间,你把他们赶出去不就是了!”
“客官,您这话没有道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
“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去你就去!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今太子!”小少年嚷道。
“当今太子怎会是你这模样,”洛离将小二护到了身后,“活脱脱的地痞流氓。”
“你!”
小少年眼一瞪,袖子一撸,挥着拳头就向他砸去。
此时的洛离已被迟蘅教导了有些日子了,普通的挥挥拳头根本无法伤他分毫。轻轻松松躲过,他一脚踹在了小少年背上。
小少年的脸气得通红,他嚎叫着向洛离扑去。
虽是他挑衅在先,可两人来来回回了几回合,基本都是他在单方面挨着打。小少年气喘吁吁地跺着脚,打不过洛离就开始想方设法砸店里的东西。
洛离连忙拉住他,两人又扭打到一起。
忽然间,一天长鞭破空而来,洛离眼疾手快往旁边一跃,眼前的原木桌被劈断,一紫衣女人从外飞身而入。
洛离认得她,那日在苍狼山上,他亲眼看见她如魔头般挥着鞭子,将人抽得血肉模糊。
那么这小子,没准还真的是太子。
紫衣女人定也是认得他的。洛离手心里闷着汗,此时若是要对上她,他定会被她折磨得即使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可若他就这么逃走,女魔头发起疯来店里的无辜客人定会被她肆意打杀。
他定了定神,抓起一旁的抹桌布朝店内喊道:“哎,不好意思啊各位客官,今日小店打烊,茶水糕点费用全免,外头就快要下雨了,大伙早些回家,早些回家——!”
大伙见那女子气势汹汹的进来,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在洛离的吆喝声中纷纷逃命似的离开了。
紫衣女子向他看来,不由笑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苍狼山那小鬼吗?”她轻着挥手中的新鞭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刘伯,你快去通知白姐姐,”洛离低声道,“让她多找些帮手来。”
小二点点头,嗖的从后门闪了。
“呵,怕是在他回来之前,你就死在我鞭下了。”紫衣女人冷笑道。
“阿紫!杀了他!”小太子插着腰,在她身后耀武扬威。
即使他不说,紫衣女人也没打算放过洛离,她低下头,问:“你主子在哪?”
洛离知道她问的不是安昕而是齐祜,虽然齐祜从未与他说过什么,但他也能明白在皇都之中能开得起诸多铺子又敢在那种地势中建起别院的,定不是一般人。索性他也难逃一死,绝不能让她从自己口中套出一点消息。他抿着唇,紧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紫衣女子又问了两遍,他依旧紧闭着嘴,小太子不耐烦催促道:“还问啥啊问,他什么不会告诉你的,直接杀了得了!”
“殿下说的是。”紫衣女子眯起眼,长鞭一挥向洛离扫去……
“姑娘!姑娘!”
小二在茶楼后方边跑边喊。
安昕听见了动静,搁下书走出门去,“刘伯,您慢些,发生何事了把您急成这样?”
“有个拿鞭子的女人来了,阿离让我来转告姑娘,多找些帮手来……”
拿鞭子的女人?
“是不是长得还挺漂亮穿的还挺少的?”安昕问。
“是……是啊,穿着件紫色衣裳。”
竟然遇上她了。安昕皱起眉,对小二道:“我知道了,您先回屋待着不要出来,此事我去处理。”
说着她回屋拿了剑,向大堂赶去。
近日,谢星河的眼睛情况好转了不少,师音铉将她带去了别院进行治疗的最后一道工序,迟蘅也被齐祜派去做别的事了,茶楼事少,便也没在她身边留人,哪知今日竟撞上了那紫衣女子。
光是她一人前去,恐怕救不下洛离,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安昕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白埙。
她边往大堂赶,边七零八落地吹着埙,一阵破碎声传来,而后是洛离难以压抑的惨叫。
安昕顾不上继续吹埙,掏了把针就奔了去。
大堂内,洛离倒在地上,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一名小少年正提着盛了滚烫茶水的水壶,往他身上浇着。
“滚开!”安昕气急,几针甩了过去。
银针被一道长鞭拦下,紫衣女子护着那小少年退后了几步,冲她娇笑着:“来的还挺快。”
安昕懒得理会她,弯腰去看洛离的伤势。
他的身上本就被抽得鲜血淋漓,又被那小少年用茶水一浇,伤口被烫得发白,连着他的脸色也白的吓人。
“白……姐姐……”洛离紧咬着牙,极其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别……担心……”
安昕连忙掏出药膏。
一道长鞭挥来,将她手中的药打翻在地。
紫衣女人道:“在这就想给他上药?呵,做梦!”说着,几步上前,那长鞭如蛇一般向安昕袭来。
安昕用剑侃侃挡下几鞭,骂道:“你这蛇蝎女人,连小孩儿都不放过!”
“管他是大是小,遇见我就是你们运气不好!”紫衣女人冷冷一笑,堵着安昕就抽。
忽然,一支箭从安昕身后射来。
紫衣女子急急一闪,箭从她的脸边擦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不管不顾的伸手要去抓安昕,一把银白的剑便直直晃来,斩向她的手。
她惊恐地将手收回,指甲贴着她的指尖被齐齐砍落,若她再晚收半刻,那剑斩的就是她的指头了。
持剑之人从安昕身后走出。
他那一双本该溢着绵绵笑意的双眸此时淬满了冷意,棱角分明的脸紧绷着,满是不悦。
安昕侧过脸,那颗熟悉的小暗痣印入她的眼底,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祜哥哥。”她温声道。
齐祜搂过她的腰,看向她的双眸又溶化为了一道暖流,“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可是阿离他……”
“你是五皇叔!”紫衣女子身后的小少年惊道。
自回了皇城,齐祜便摘下了那副人皮面具。尚在他十几岁时,就有人说他与五王爷长得相似。如今五王爷早已不在人世,见过他的人又少之又少,将他认成五王爷的也不少,他便也自然而然应了这身份。
齐祜向看去,冷笑道:“噢,是太子啊。”
太子似乎怕极了他,缩回了紫衣女子身后。
紫衣女子没想到自己今日竟对上了敌对方的正主,拉起太子就想跑。
齐祜哼道:“想跑?”手一挥,几道黑影闪了上来,拦去了她的路。
就在这时,门外闯进了一人,正是苍狼山那日的蒙面黑衣人。紫衣女人大喜道:“快救我们!”
蒙面人拔出长剑,笑道:“怎么?打不过了?”
“说什么废……”她话还没说完,蒙面人的长剑已穿透了她的胸膛。
他将剑抽出,紫衣女人便摊倒在地上,没了声儿。血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浸得满地都是。
“你杀了阿紫?你……”小太子惊呼道。
“啊,杀了,你能奈我何?”蒙面人看向他,拿剑的手轻抬……
“啊!!!别别别别杀我!!!”
“瞧你那点出息,我说要杀你了吗?”他将剑贴在小太子身上,蹭了起来。
小太子再次吓得尖叫:“别杀我!!别杀我!!!”
“我就擦个血……”蒙面男人嗤道,“堂堂太子,叫得像头猪。”
待剑身的血都全数擦尽后,他又用手轻蹭了下剑身,指尖一片干净,他这才满意地将剑插回剑鞘。
而后,他环起胸,向齐祜与安昕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