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音铉回忆起桃桃挥舞着的那把笨剑。
那剑剑身极大且沉,却未开刃,想来并不是能够直接使用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卖给一个无力使用却非要买的任性孩子!
且那剑颜色与他手中的流觞剑极其相似,很有可能是他儿时看见了相似的剑,认为是自己家的东西,才死死抱着不放的……
师音铉望着手中的剑,心忽然揪了起来。
若那桃桃身上的剑真的是他儿时走丢前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将剑留在身边,日日背在身上……她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恍然间,又想起她抱着阿珂说他们一样时满不在乎的神情。她的师父,怕是也不在了,否则怎会任她这般病下去。可她为什么不认他呢?
“好一个桃桃……”师音铉低叹,愈加后悔没有帮桃桃更仔细的瞧瞧身子了。
“你可是要继承国师之位的,想来你那父亲也不想让你和一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扯上关系。”齐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师音铉皱着眉,找不到话辩驳。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想学着齐祜的样子一口干完,烈酒入喉,热辣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肉脯店中的果酒后劲十足,不一会儿,师音铉白皙的脸上就泛起了潮红,他捂着头,难受的晃了晃脑袋。
“阿铉可是醉了?”安昕扯了扯齐祜的衣袖,低声问道。
玩转着酒杯的齐祜冲她轻笑,又给师音铉倒了杯酒。那赤红着脸的小少年接过,看也没看就再次仰头饮尽,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总算是没有再被呛到。
“你是如何看待桃桃的?”齐祜悠悠开口。
迷蒙的目光飘向远方,师音铉喃喃道:“我……我想要照顾她……”
天渐暗,雪渐小。师音铉合上溢满愧疚的双眼,趴在桌边沉沉睡去了。
安昕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齐祜送到她嘴边的糕点都忘了接过。
“还看?”齐祜拍拍她的头。
“我……从未见过阿铉这般模样。”
她抿了口热茶,眼睛瞥向齐祜手中的酒杯,又细细端详起他的脸色。齐祜笑了出来,将冰凉酒杯贴上她的脸,“怎么,怕我醉了?”
摇摇头,她知道齐祜没那么容易醉倒,只是觉得这酒闻起来又甜又香,想要尝尝。有师音铉这两杯倒的例子在前,她又极少沾酒,喝完怕是与师音铉没什么两样。
在她纠结之间,齐祜又斟了一杯,醇香无比的酒香飘进她的鼻腔,安昕不由咽了口唾沫。可此时已暮色沉沉,屋中寂静无比,那一声吞咽则显得尤其刺耳。
“咕嘟。”
“……”
齐祜失笑,寻了个小酒杯,斟了半杯酒递到她面前,“尝尝?”
“唔……”红着脸接过酒杯,她迟疑的嗅了嗅,又推还给他,“我怕像阿铉那般醉倒,算了吧……”
“醉倒便醉倒,无妨。”
也是。这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束缚,也不怕被父皇母后唠叨。如此一想她总算放下心来,小小抿了一口,只觉微微的苦辣中带着浓厚的香甜,与她常饮的茶水差别甚大。
“酒竟如此好喝?”她小口慢慢将剩下的半杯饮尽,不由得叹出声来,“唔哇,难怪父皇总爱饮酒,这酒,真不错。”说着,又向齐祜伸手讨要。
齐祜给她添了小半杯,一双笑眸紧盯着她,“慢些喝,这酒后劲大。”
她连连点头,嘴却没停,转眼间那小半杯酒也下了肚,终于有些头昏脑胀。她捧着酒杯,双颊绯红,俨然一副小酒鬼模样。
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齐祜取笑道,“你这副样子,与你父皇可有个八九分像。”
“毕竟我是他的宝贝女儿啊,”安昕眯起眼,将头靠在他肩上,“这叫上梁不正下梁唔……歪!”
酒气熏得她有些晕乎。
“可是有些醉了?”微凉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齐祜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态,“醉了就睡下吧。”
滚烫的脸被微凉覆盖,是说不出的舒爽。
“不,再来一杯!”她甩甩脑袋,晃着手再次向齐祜讨酒,“阿铉真是不行,这么两杯都能倒。”
“过会儿再喝,”齐祜将她手中酒杯抽走,“先吃些菜。”
酒劲已冲上脑门的安昕却不依,伸手就要夺回酒杯。这般模样,基本上是醉了。
百里家的人,酒品都不太好。
“好好好,给你给你……”
安抚似的将酒杯还给了她,又在她“威严”的目光下给她斟了半杯,他半哄半笑地问道:“够吗,公主殿下?”
“不够,要……要斟满!”
“是,殿下。”
冰凉的液体坠入杯中,溅在安昕微颤的手上,她忽然呜咽了一声:“祜哥哥,我头好疼……”
“那还喝吗?”齐祜放下酒壶,大手抚上她的头。
“还想喝,但是头疼,”她恋恋不舍的捧着那杯酒,“喝完这杯头会更疼吗?”
齐祜轻笑,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不会……”
安昕立马仰头饮尽。
“无论喝不喝,都会更疼。”
“……?”
月光泻下,披洒在酒桌之上。
闭着眼,安昕有些恍惚,明明脑袋昏昏沉沉,却又像被人用力挤压着一般疼得她睡不着。齐祜轻拍着她的背,看她缩在自己怀中,因头疼而紧紧皱着眉毛,不由觉得好笑。
这小家伙的酒量,和师音铉倒是半斤对八两。
“昕儿,”他轻声唤她,“去床上睡吧。”
回应他的是她绵长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的背,齐祜的手拂过她的额前碎发,又移至她的脸边。
她的脸因醉酒而浮现出潮红,即使是在月光下,也看得一清二楚。滚烫的小脸贴在他肩头,呼出的气热热的,烫烫的,平时总是啧啧不休的嘴此时也紧闭着。只有睡着后,她才会如此乖巧。
盯了她许久,齐祜的眸中浮上一丝暗涌,心头猛跳。挑起她的下巴,他轻轻地,小心翼翼的在她的唇上印上了一吻。
蜻蜓点水,浅尝制止。
可怀中人的呼吸声却停了……
安昕早已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她只是头疼得懒得回应,闭眼养了会儿神,可他竟然……竟然对她存了这般心思……
没想到她根本没睡,齐祜被她吓得不轻,她审视的目光扫来,打得他措手不及。抬手,他又捂了她的眼。
完了。齐祜绝望的闭上眼。十二年的隐忍,毁于一旦。
“祜……祜哥哥你……”
“别说话……”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哽咽,连蒙着她双眼的手都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
没等她说完,齐祜手忙脚乱又要去捂她的嘴,她连忙挣扎着去拦,一推一挡之间,她差点从他的身上翻下地去。齐祜不得不用两手护着她,这样一来,他红着的脸与早已洇湿的双眸就这么毫无遮掩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原来祜哥哥一直藏着的,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啊……安昕痴痴的看着,不由心疼了起来。
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抚平他轻皱的眉,却被他的大手擒住。
“祜……唔……!”
他别开了眼,抬手在她后颈迅速一敲,将她劈晕了过去……
齐祜捂着脸,深深叹息。
如此,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夜,有得忙了。
师音铉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缓缓起身。
他从六岁起就严格按照父亲的规定卯时起亥时息,即使是昨夜宿醉,次日也在卯时准时转醒。
“喏。”
一杯水从他身后递来,他回身一看,给他递水的人竟是齐祜。
那平时总是春风得意的王爷此时正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着,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师音铉吓了一跳。
顾不上去思考为何会在车里,他连忙环视四周,见安昕好好的躺在齐祜身边,这才接过水松了口气。
可又有谁又能让这个对任何事都毫不在乎的家伙,露出这般落寞的表情呢?
“这是要去哪?”观察着齐祜的神情,师音铉问道。
齐祜神色淡淡,“回南城。”
“啊……?”师音铉愣了半晌,望向安昕,“殿下……还没睡醒?”
“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齐祜垂着头低声道。
“哦……”放下水杯,师音铉实在看不惯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齐祜捂着脸,往日总是板得毫无波澜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还能知道什么?齐祜撇了他一眼,不想再说话。
“是……知道你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了,还是发现你是个变态了?”音铉托着下巴看他,“哦,好像二者也没什么差别。”
在师音铉面前,齐祜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他瞪向面前的人,“再怎么表里不一,也比你那欺上瞒下的豺狼老爹来的坦率,你个狼崽子。”
“你这人一说不过就开始骂别人爹,为何在殿下面前就不摆出这幅样子。”
“嘁,我爹死的早,所以我就爱逮着爹还健在的骂。”齐祜双手环胸不以为然。
“真该让殿下看看你这幅德行,”师音铉搁下茶杯,“明明幼稚得很,却非要装作一副稳重成熟的模样,真让人想不明白。”
“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你那个病殃殃的小妹妹。”
两条长腿交叠,齐祜倚靠在车壁上,一双眸子夹着幸灾乐祸向师音铉扫去。
说起桃桃,眼前的少年顿时垮下脸,齐祜得逞的笑了起来。
师音铉深叹了口气,他看了眼熟睡的安昕,忍不住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仔细盯着齐祜的表情,“你……不会是要逃了吧?”
齐祜就是在等这一问,他道:“再帮我个忙吧。”
“祜哥……”师音铉惨笑,“你放过我吧,从小到大我哪次帮了你之后还有好下场的,你别只紧着我一人迫害啊……”
“唔,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停,”师音铉连忙摆手,“别用对付殿下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你的真面目殿下不知道,我可一清二楚。”
“呵,”齐祜轻笑,“放心吧,这次不是迫害你了。”
“你这话,也不可信,次次都说不迫害,我现在不还是被你害得不敢回家。”
“这次可以让你光明正大的回去,还能免受你爹一顿打。”
“是吗……”师音铉警惕的望着他,“偷带殿下出宫已经够大逆不道了,你莫要再做蠢事。”
“这次不会了。”齐祜轻声道。
听他将计划娓娓道来后,师音铉眉头紧皱,“此举无异于自杀。”
“那也比……被她厌恶的好。”齐祜笑着锤了锤他的肩,“总之,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请你帮忙了。”
斜睨了他一眼,师音铉拍开了他的手,“这话更像是临终嘱咐了……”见齐祜镇定自若的笑着,师音铉稍稍放了点心,又看了眼安昕,问道:“殿下中途醒了怎么办?”
“我给她服了药,昕儿五日后才会醒。”
“这……简直胆大包天,殿下知道的话会不高兴的……”
“反正,”那变态王爷撩起安昕的发,隐下那无比眷恋的目光,“她不会知道的……”
“你……你这痴人……”
师音铉骂道。
清晨的阳光撒下,马车飞驰在大道上,将车中三人载往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