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小雪绵绵,少年白衣诀诀,墨发飞舞,怀中抱了一小孩,隐在桃树之间。
小孩从他怀中挣出,奔向前方空地中回剑收势的小姑娘。
小姑娘将方才舞乱了的长发撩至耳后,师音铉远远的望向她……
在师音铉记忆中,小时候似乎离开过皇城一次,却又记不清是哪个年月,也记不清发生过什么。问过父亲,父亲却说他只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
可梦中那冰冷的雨滴仿佛真的浇在他身上过,连他醒来时抬起手,都还能感受到被人生生踩踏的疼痛。
这些奇怪的梦根本做得毫无道理,就像此时看着远处的人,他的心突然无缘由的猛跳了两下。
师音铉慢慢走近她。
越接近越是觉得她长得太瘦小了,像只弱小的小鸡仔。小孩一跑到她身边便扯住她的衣袖再也不肯松手,口中还不住“姐姐姐姐”的喊着。
那把大剑被她轻轻放在脚边,小姑娘摸了摸小孩的头,在他耳边亲昵的说了几句话,逗得他直笑。察觉到师音铉来到身边,小姑娘抬起头,这一抬,两人皆惊……
风减小,雪渐大,两人肩头早已积了不少雪。师音铉只觉她明眸善睐,黑白分明,十分有神。精巧的小脸上,这一双眸子生的十分出众,令人过目不忘。
只是这眸中盈盈水光,出卖了主人的情绪。
她似乎……要哭出来了……
师音铉有些无措,怕是因自己的出现而吓到了她,但又觉得这小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眼熟至极,细细思考后却又没有与她一同的记忆。
半晌,他开口道:“对不住,在下不是有意惊扰……”
小姑娘撇过头,隐去眼中若有的惊艳之意,“嗯……没事。”
嗓音轻而无力,脆而不扬。
这姑娘,好像身体不太好。
师音铉拱手作揖,追问道:“虽然唐突,但是在下还是想讨个姑娘的芳名……”
见她面露疑惑,师音铉连忙道:“在下见姑娘面熟,暂时记不起曾在哪见过你……故而想要讨个姑娘的名字……回去……慢慢回想……”
“你……记不起在哪见过我……?”
她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见他点头,她又喃喃道:“想要讨个我的名字……?”
她的眼睛太亮,适才又浸满了泪水,看得师音铉莫名心悸,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的……”
说完,觉得这说法像极了那些纨绔子弟勾搭姑娘时撒的谎,他连忙解释:“在下是真的看姑娘眼熟……并……并不是故意来骚扰姑娘……”
“噗嗤。”小姑娘轻轻掩嘴,有气无力的笑了出来。
这一笑,师音铉更是窘得耳朵都红了。
“桃桃。”她道,“你叫我桃桃。”
“桃桃……”师音铉喃喃念道。
灵动可爱,倒是很配她,想必她的父母给她起这名字时也是怀着满满的爱意吧。
桃桃点点头,一手牵了那小孩,一手去捡起那把巨剑。
师音铉见那剑又宽又厚,她又这般憔悴,连忙上前帮她扶了一把,道:“这剑太沉了,你小心些,莫要伤了手。”
“谢谢神仙哥哥关心,”桃桃笑着扬起脸,“这剑没有开刃,伤不了人的。”她手一提,轻松的将剑背在了身后。
师音铉摸了摸鼻子,也是,方才她那般舞剑都没见有多吃力,也许是长久以来都用重剑练着功,早已练就了惊人的臂力吧……
“是在下多事了,”他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我叫师音铉,你喊我阿铉便好。”
“好的,神仙哥哥。”
“……”
似乎是觉得他并无威胁,桃桃与他渐渐熟络了起来。见他依旧盯着自己,朝他嫣然笑道:“神仙哥哥,你为何会进这桃花林来?”
师音铉这才想起自己是送她跟前的小孩去找他阿婆的。
他指了指小孩,“我看他一人在巷子里,天寒地冻怪可怜的,便想要送他回家,哪知竟走到姑娘你这了。”
桃桃道:“噢,送到我这也是一样的。”
师音铉打量了一会儿她与小孩,觉得两人长得并不像,便问:“他你弟弟?”
“阿珂不是我弟弟。”桃桃爱怜的搓了搓小孩被冻红的小脸蛋。
“原来他叫阿珂,可他说他住在阿婆那……”
桃桃看着他,没有说话。师音铉一愣,心中也明白了个大概。
那阿婆,许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否则怎会任这么小的孩子在外受欺负。
“那可如何是好,他还这么小……”师音铉顿了顿,想到巷子中还有那么多流浪的孩子,不由一叹。
桃桃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轻咳了几声,道:“还说你不是神仙哥哥,如此悲天悯人,怕不是哪位神仙少年飞升,又在凡尘逗留了五百年?”
师音铉挠挠脸,道:“朋友倒是常说我迂腐……”他还因此颇受排挤呢。
眼前的姑娘年纪不大,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与刚才练剑时的气势截然不同。师音铉不住好奇,问道:“桃桃姑娘,你为何一人在此练剑?我见你不过十岁,身体也不大好,你爹娘放心你一人出门?”
桃桃望着他,又不说话了。
他以为是自己问得太多惹人烦了,不好意思再开口,气氛有些尴尬了起来。
好一会儿,桃桃终于道,“我十四了,无爹无娘,是师父把我拉扯大。来此练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几年来还未断过。”她将阿珂抱起,瘦弱的双臂将阿珂紧紧箍在怀中,又道,“我与小阿珂倒是一样的。”
阿珂趴在她肩头,桃桃戳了戳他的脸,“是不是呀小阿珂?”阿珂嘻嘻哈哈地笑着,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师音铉听得愣神,桃桃的话令他满腹疑问,但本着礼貌,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只是……
“原来已有十四,”他叹道,“桃桃姑娘,这几年可要好好补补身子……不然……”以后可就长不高了。
想了想安昕十四岁时的身高,又用目光比划了一下桃桃,不由得一阵唏嘘。
这小姑娘十四岁了还是别人十岁出头的个子,仿佛一伸手就能掐死的小鸡崽,实在是单薄得可怜……她虽总是笑盈盈的,但面上却毫无血色,就连唇都是苍白无比。
师音铉忍不住道:“在下……能否为姑娘把个脉?”
桃桃从小阿珂手中抽出手向师音铉伸去,她弯着眼儿道:“果真是神仙哥哥,我见你背着剑以为你是个剑客,没想到你还懂脉象。”
师音铉被她说的一乐,带着三分幽幽窃喜七分小心翼翼道:“我还会一点卜卦布阵,施针配药,我父亲教了我许多东西,虽未要求我样样精通,但对医药方面还是有着重培养的。”
他轻摁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动,思虑再三,对她道:“你虽身子虚弱,但好在内功深厚……”想起刚偷看她练剑时,她步伐轻盈,不扬微尘,想来是练就了一身好轻功。
在她脉门上轻摁了几下,又盯着她的脸端详了半晌,他总算是撒了手。
除了内力,其余一并乱七八糟,七零八碎。仿佛是些许成年旧伤没来得及医治,就这么拖着,吃进去的东西全都来补伤了,半点个子都没长。
一个小姑娘,哪来的一身伤。音铉实在想象不到她曾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让在下给姑娘你开一副药吧。”
他低声道。
南城繁华富裕,虽也有乞儿,师音铉却没真正见着过几个。
他背着剑,又路过了那条巷子,此时路面已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没有半个人影。寻了片刻,总算在巷子角落找到了一窝乞儿。
“这些给你们。”他将一路采买的吃食全塞到乞儿们手中,“天冷了,莫在外面逗留太久,找个地方取火暖暖身子吧。”
说着,他又递了一把碎银给他们。
为首的小乞儿接过,愣愣的道了声谢。
“这些钱够你们好好生活一阵了,若是能够找个活干干,就莫要再这么乞讨了。”他又叮嘱了几句,带着隐隐的不安心离开了。
回到客栈,刚好那闲散王爷也牵着安昕回来了。
天色不好,三人哪也去不了,便懒在房中聊起了天。师音铉将之前买的肉脯拿了出来,三人就着茶与酒,吃着肉脯,赏起了漫天的小雪。
西庭镇的雪比南城的倒是要大上一些,被风一卷,雪花飘飘洒洒的落进了屋。
三人端着酒与热茶,倒也不觉寒冷。安昕望着天,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人,不禁一笑。恍然想起小时候几人似乎也这么一同看过雪。
那时候三人还在宫中习武,遇到雪天,便一同在凉亭中躲雪。
“雪也没多大,可那时就是觉得怪冷的。”安昕捧着热茶,笑道。
“雪是没多大,”齐祜低头轻嘬了口果酒,“也不知是谁非要去亭中躲雪,那亭子四面透风,半点风雪都没遮住。”
“是谁呢……”安昕打死也不承认是自己,她撇向齐祜,见他正挑眉看着自己,她又连忙将视线转向师音铉,“是阿铉!”
“啊……?”师音铉被她一唤,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殿下喊我作甚?”
安昕与齐祜极少见到师音铉发呆走神,两人不由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你遇到什么了?”齐祜问。
师音铉回头看了他俩半晌,低声道:“祜哥,殿下,我见到了一个人。”
而后,将在桃林中遇见桃桃的事说了个大概。
“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她,可父亲说我从未离开过皇城。”他垂着头,茫然道。
齐祜思索良久,道:“你小时候的事,我略有耳闻。”
师音铉一愣。
“国师并不会武,你可知你是为何习武?”
“家父说我儿时重病,再者我向来痴迷剑术,便理所当然的习了武。”
“你确实重病,但你可知你是在哪得的病,又是为何的病?”
“我……”
师音铉细细回想,发现自己脑中对这一切确实全无记忆。
南历212年,中秋之际,国师夫人带八岁的小儿师音铉回娘家省亲。路过西庭镇,正巧西庭迎来三年一次的庙会,热闹非凡。师音铉自小爱剑如痴,硬要去集上买剑,国师夫人宠儿,只好让仆人带他着去了。哪知后方来了个舞狮队伍,人群一哄而上,将仆人与他隔开,师音铉抱着刚买的剑,被人群挤了老远,之后便再也找不到了。
夫人知道后伤心欲绝,带着人在城中搜寻了半月有余,下人来报说有人在小巷子里看到了一名死去的孩子,并呈上了师音铉的小鞋子和随身携带的银锁。一问那尸体在何处,那人支支吾吾道,已被狗啃食殆尽了……
而后夫人一病不起,悲然离世。
又过了三个月,国师接到消息,说是在街上曾看见过小少爷。令人蹲守数日,果真见发着高烧,衣衫褴褛的少爷出现在小巷子中。众人连忙将少爷带回,因少爷流浪这几个月从未吃饱穿暖,身体状况极为不好,高烧久久不退。在国师没日没夜地照料下,虽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却失了记忆。
齐祜当时听闻此事时年纪尚小,也并不认识师音铉,索性听后就抛到脑后了。后来一同习了武,又因不喜他死板的性格而懒得细究他的往事。久而久之,这些事就被淡忘了。
“阿铉竟有如此往事……”安托着腮,唏嘘不已。
“所以……父亲果真对我有所隐瞒啊。”师音铉叹道。
国师总是心事重重的,恐怕隐瞒了不止一两件事。安昕想了想,好奇道:“你说那小姑娘身上背着巨剑,那剑是什么模样?”
“那剑……”师音铉思索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