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在国破之际,叫着夷光,那时我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往如既的眼神,我想他是知道我身份的。毕竟我是他国送过来的,本身性质就不一样,他不可能不防着,可他确实是没有防着我。
如今国破家亡,我以为他会后悔对我毫无防备,但他只是说他对不起他的子民,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是他说他不悔。
从殿里拿着当初大王第一次见我时送的小簪子,在窗前坐了一夜,一整夜里,好像想了很多事情,但又感觉脑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想。
若是在以前,我可以放不犹豫说我不后悔,可是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不后悔这三个字,我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范郎来的时候我没有开门,隔着门,我说想回去。
“我想回苎萝村,现在稻子熟了,该收了。”
看着门外范郎那模糊的身影,我已经没有最初的那份小女儿心思,这大概就是人心易变吧,我身为女子,总是容易感情用事。
曾经,我以为范郎会是我的良人,毕竟那段在苎萝的日子,是那么的快乐,让人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开心地笑出来,那些是我这些年再没有遇到过的。
那个时候旦儿还在,偷偷地会取笑我和范郎,然后打趣说要帮我一起绣嫁衣,送我上花轿,尽闹得我脸红,又忍不住憧憬那样的场景。
虽然后来物是人非,可旦儿还是实现了她说的话,临终前她让婢女拿出了她绣好的嫁衣,做到了当初说送我嫁衣的诺言。
但是我却无法实现给她的承诺。
她说想找一个良人,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耕女织的,不求大福大贵,只求知心相守。
旦儿没有明确说自己想找一个怎样的良人,无论我如何追问,她总是含糊过去,我便说会帮她,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没办法帮她,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她说的两人是范郎,这个我一直知道,毕竟旦儿看范郎的眼神,我也看到了,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眼神,我觉得和我看范郎是一样的,可我还说会帮她。
看着粗心的旦儿,其实心里细着呢。
幼时总是她在一旁鼓励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也是她在前边挡着,所以看着我和范郎之间情投意合,她也就把自己的那份情意悄悄地收起来,当做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后来我总是想,如果那时我没有和旦儿在溪边凉纱,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范郎,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现在我和旦儿各自成家,每天在家做好饭等着夫郎回家吃饭,家里的孩子逗鸡招狗的,十分热闹。
”怎么会突状想到回去,如今到处都在占戈,占戈争下各处都很混乱,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过段时间吧,等平定下来,我再带你回去。”
范郎如是说,我看着,门后他的身影好半天才开口:
“是吗?”
说完是很久的沉默,或许我一开始就将真心托福错了人,我觉得范郎是我今生的良人,为了不让他为难,我答应他的要求来吴国,我一直等着范郎把我救出这偌大的王宫。
一只等啊等的,等得我心中那点希望,就像风雨中的烛光,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
可是范郎总是说还没到时机、要再等等,一直等到我再也看不见希望,那点烛光随着旦儿的去世彻底没了。
“范郎,你知道吗?那次我和你说托你带东西给我耶娘时,差点被发现了。”
我顿了顿,轻轻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有些冷:“当时那个拦着我的人就是大王。”
朝夕相处,大王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是我,可是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却没有为难我,就当不知道有过这事。
我猜,大王应该是知道范郎他们做的事情的,可是他为什么放任了呢?
这个答案,我今天才知道,我抱着大王时,他说他做这个王太累了,想随心一次,范郎他们的计划能成功,想必其中少不了大王的放任。
“施儿……”
“范郎忘了吗,其实我叫夷光。”
这么多年,除了旦儿一直叫我“夷光”,这个世上只剩下大王一人这么叫我,连我认定是我良人的范郎,也从我进了越国王宫后,再也没叫过我“夷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