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己所不欲
【己所不欲:如果人人都求自保,世界只会污浊不堪。】
……
转眼间,已到了除夕之夜。
这一年,新婚夫妇既没在陵城过年,也没在翼洲,竟然是在金京城的姨父姨母家。
实在有些不合俗礼,小年之前,朱嫣就试探地问过他们回不回陵城,得到裘凰的否定后,也没再说什么,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就怕风兮扬那边计较,可看样子,这位淮南金翼盟的盟主似乎是要全心全意跟着自家外甥女走了,她又担心什么呢。
小年到除夕夜这段时间,金翼盟从淮南那里运来了不少礼物和物资,说是为朱嫣贴补家用,可那些东西已能够抵过简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金翼盟运送这批礼品物资的人,其实就是金翼盟暗中护送薛文静和顾氏兄妹进京的那些人。
故而,当这批礼品物资运到监察御史府时,裘凰和风兮扬也同时明白,薛文静和顾氏兄妹安全抵京了。
金翼盟运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些日常用品,没有什么奢华或是过于贵重的,所以简言只是说了几句,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再说监察御史府不能如此招摇。
风兮扬自然明白。
除夕夜里,一家人围着吃饭,朱嫣和裘凰张罗着,这顿饭吃得和气喜乐,可风兮扬知道,她们正在酝酿着什么。
一家人吃完饭后,照常在花厅里小坐。
简府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朱嫣很是欢喜,简煦也是。这会了,简言正在抽查简煦的功课,小家伙又天真又正经的答话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裘凰这时候朝风兮扬使了个眼色,风兮扬会意道:“小阿煦,那我也得考考你飞蝗石的课业了。”
“好。”简煦得父母首肯后,跟着风兮扬离开,隆冬的风从外头呼呼灌入,让屋里的人都添了几分清醒。
“姨父,上次我提的事儿,您可有考虑?”有了上次的酝酿,裘凰这次的计划是开门见山,姨母也是这么建议的——一家人,直接说。
“嗯……”简言收起了笑容。
可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裘凰听不懂,是疑问,是他忘了,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姨父心中可有过盘算?”她追问,心中是紧张的。
简言努着嘴,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他顿了一会儿,发问道:“凰儿,你进了几趟宫,觉得皇宫里怎么样?”
裘凰垂下头,胸中鼓起的勇气卸了一半,姨父心中还是顾虑的,这种顾虑碾压了她想得到的那个可能。
她沉吟许久,暂时没有回答姨父的这个问题,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才能改变姨父心中的答案。
因为顾氏兄妹已到了金京,所以她想无论如何应该再试一试,也许能成呢?
看来是她还没做好准备。
“我去看看他们怎么打石头的,你们,去吗?”简言见裘凰没有反应,便寻了个由头要离去。
“凰儿,你没话说了吗?”朱嫣急道。
裘凰没敢抬头,简言候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没想再说什么,便径直走了出去。
“凰儿,你怎么不说了。”简言离去后,朱嫣道。
“姨母,刚才姨父问我皇宫怎么样,说实话,经过这些事以后,我是真的愈发不想跟那个地方有所牵连,我不想再进去了,这就是我最真切的想法。
连我都如此想,可我还能因为自己的一个想法,而把姨父,把简家上下,都推向那个我急于离开的地方吗?姨母,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裘凰没有办法收拾好自己此刻的心情,现在她面对的只有姨母,这个和她亲生母亲一样爱她的人,她心中的洪水无所顾忌地泛滥,成灾。
“姨母,我不能这么做,我会想其他办法。”裘凰起身,却被朱嫣一把拽住。
朱嫣瞪着眼睛道:“凰儿,说什么傻话,你不能把当朝监察御史单单当成你的姨父看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为顾氏所做的这一切,难道只是因为顾氏遗孤跟你亲近吗?而不是他们身上的冤屈?你求简言为顾氏翻案,是希望他能看在你这个外甥女份上?告诉我,你是这么想的吗?”
朱嫣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郑重,又道:“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做,你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姨母,我知道我是无法看着顾氏一双孤儿蒙冤,在民间受辱,更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件发生,我希望顾氏能够翻案,给朝中诸人,给天下人敲一个警钟,姨母,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裘凰的泪珠子终于禁不住两只眼眶的盛放,满溢了出来。
“那你为何犹豫!”朱嫣仍然凝肃,抓着外甥女的手不放。
“因为简言是我姨父,您是我姨母,简煦是我疼爱的弟弟,我不能把监察御史府推向那个……”
深渊?无底洞?火坑?裘凰不知该如何形容。
“你怎么能这么想?!”朱嫣愠道:“简言是当朝监察御史,拨乱反正是他的职责,再说,当初的顾氏案,就是他提起的,如果是错的,那么他不该为自己的过错担责吗?如果人人都求自保,惧怕皇城里的力量,那还设监察御史做什么?”
“姨母……”
“你就告诉我,抛开这份亲情的关联,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
裘凰想要回应朱嫣的提问,只是她没办法坚定地说出口,可朱嫣已从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既然如此,你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让简言和我看看。”
裘凰喜欢姨母,尊重姨母,因为姨母总能坚持己见,姨母的想法很单纯,但不代表着她人就是单纯的,她只是永远都朝着她所认为正确的方向,不会有太多的顾虑。
朱嫣伸出手指在外甥女脸上轻轻拭去了泪水,为她理了理发丝,柔和道:“我们也出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煦儿打石头呢。”
“姨母,是飞蝗石,我也会的。”裘凰破涕为笑,毫无顾虑地向朱嫣撒娇道。她的心,也会跟着这般坚定吧?
“走吧。”
屋外下着小雪,这么冷的冬天却要过这么热闹红火的年,要用人为的火红来覆盖自然的冷白。
她将手笼在袖子中,用力搓着,她们只要呼吸着,就能从冰冷的空气中看到痕迹。
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正在不远处呵呵笑着。
裘凰挽起朱嫣的手,撒娇地靠在姨母身上,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们已在院中堆了个雪人。
简煦正用手上的小石子对着雪人,那雪人身上已经千疮百孔,可那三个男人的笑容,仿佛很快就能将那个雪人融化、拯救。
裘凰和朱嫣没有再走进,她们牵着手依偎在一起,裘凰从姨母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和希望。
也许这就是要在隆冬过年的意义,它让人在最艰难的时候,看到希望。
朱嫣很巧妙地转移了裘凰此时的注意力,从说服简言,转向对付定王。这个转变对裘凰来说,容易多了。
正月初四那一日,裘凰又被惠妃宣召入宫,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见一面,说些家长里短,跟什么人一起过的年,问裘凰在金京过年还习不习惯。
也没将人留多久,裘凰便在宫人的引领下出了云舞殿。
熟悉的路径,永远陌生的宫墙,很快又到了那条廊道,裘凰今日格外小心,所以也很不小心地在云舞殿里听到了定王和皇帝陛下在御书房谈话的消息。
她想碰碰运气,于是她刻意在拾级时将脚踝轻轻崴了一下,“哎哟,公公,我能在这休息一下吗?”
“姑娘,如果真有不舒服还是叫人来看看的好。”新来的小公公战战兢兢,显得有些为难。
“没事的,稍坐一会儿,不会耽误公公正经事的,多谢了。”
正如风兮扬所说,宫里的人也知道这位来自翼洲的裘姑娘是深得陛下和惠妃喜爱得,自然不会真的与她为难。
从旧年到新年迈进的这几天里,很少见到暖色的日光,天空一直是青灰色的。
这应该也是金京城中半数人的心情。
裘凰在廊下坐着,眼睛却时不时要望向通往御书房的方向,他在里面吗?这样等会有结果吗?
凛冽的风一直往她脖颈里灌,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走动,脚趾、脚底板似乎都像浸在冰水中一般,渐渐失去了知觉。
身边的小公公到底还是个新人,藏不住心事,很快就露出了没有耐心的神色,频频朝裘凰脚踝瞟着。
裘凰不愿为难他,转了两下脚踝,拍了拍衣裳,似乎是要拍掉身上的那层风霜一般,“为难公公了了,咱们走吧。”
说罢,取了一把碎银子,装进了小公公的袖中。
年轻的公公低着头,神色略显慌张,似乎还不怎么懂得应付这种情况,并不老练道:“姑娘,奴才这就送您出去吧。”
裘凰笑了笑,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脚底板用了用力,努力让冰冷的双腿恢复一点知觉,也让自己的身体恢复一点儿血气,相遇是缘,遇不到也是缘,或许她该想想其他办法。
偶然一阵风过,吹得他们睁不开眼,双双停住脚步。
却有几人逆风而行,快步来到裘凰身后,少不经事的小公公率先反应过来,神色惊惶,仓惶道:“定王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