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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汉之广矣:你对我这嫂子,就没有过别的想法?

  【汉之广矣:你对我这嫂子,就没有过别的想法?】

  裘凰披了大氅,拉了衣上的大帽盖在头上,风暖仙源中人本就不多,除了几个主子,也难得见到几个仆役,她这一路出去倒也十分太平。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中究竟藏了多少影子。

  且不说她的行踪早就暴露无遗,就在她后脚出了泌栖院时,风兮扬前脚便赶了过来,空落落的院子被秋风一扫,更显萧肃。

  风兮扬余光一瞥,便有一道影子飘落下来,躬身跪地,双手抱拳俯首道:“夫人在西首角门雇了顶轿子外出了。”

  风兮扬宽袖一挥,那道影子便沿着来时的方向凌空而上,在风兮扬眼中,便如一段倒放的电影。

  “去哪儿了?”风兮扬兀自低语,这时满肚子好奇的杜衡也追了过来,方才暗卫之言也听到了一二,杜衡不请自答道:“这裘凰在陵城才识得几个人,除了风暖仙源,那便是……”

  杜衡话没说完就没来由地被风兮扬狠瞪了一眼,这点计量风兮扬心中也是想得到的,只是不知心中为何犹疑不定,难以确认,如今让杜衡说道出来,只能是更加确信无疑。

  杜衡瞧出他心中所想,也不管他再飞几把眼刀,折扇轻摇,吊儿郎当道:“这追老婆跟做生意有什么不一样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想盈利,便顾不得脸皮的啦。”

  风兮扬这回不狠瞪他了,瞥了一眼杜衡手中的折扇,紧紧咬着后齿根道:“大冬天的,冷死你。”

  “最好是。”杜衡使劲给自己脸上送去清风,暗暗笑道。

  他们这说话时,裘凰所乘的小轿已来到了元鼎街上最深处也最为清雅的花岫坊中,早晨的花岫坊可大大不似夜间那般热闹,多数人都还留在睡梦之中。

  对着巷口的那道小门里,梳着双丫髻的黄衫丫头过来开了门,沿着鹅卵石小道,便可到达翠拢亭,鹅卵石道两旁,幽绿色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雨雾,这时,雨已将歇,只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是否会有日光。

  乐正勋是这个院子中最早就寝之人,此时夜早已在翠拢亭中心泡了一壶清茶,独自品饮,他为人素来清淡白寡,惯喝马边云雾茶、汀溪兰香、敬亭绿雪这一类的,此刻他杯中所盛的便是马边云雾,色泽茶青油润,壶中白毫显露、汤色碧绿明亮,呷一口清纯干爽,乐正勋优雅地举杯抬眸,一股兰花香盈然齿颊。

  霎时间,那股幽兰花香从齿缝到上颚,充至鼻尖,到达颅顶,好似更流转到了脑中,令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一时分不清楚眼前之人是梦幻还是现实。

  一身木槿紫衣的女子在翠拢亭前盈盈而立,冲着他甜甜笑着,便是这般,兰花的香气从他舌尖、鼻腔、天灵盖、心田同时爆开,他握着青瓷杯的手顿了一顿,指上瞬时洒到了一小片茶水,青色澄明的茶汤从他虎口流下,垂滴在桌面上。

  “你怎么来了?”乐正勋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拔足向前奔来,便如疾风中的薄云,他两手刚要往前一伸,欲将她扶到亭中,行动不露两分,赶紧又将微颤的双手收入宽袖,一前一后正儿八经地负在腹前后腰,敛了敛神色,客气道:“快进来坐,可别受凉了。”说罢,往回走了一步,似是在前引路。

  裘凰屏退了灿星,让她同那黄衫小丫头一边玩去,独自步入亭内。

  翠拢亭立于一片碧水圆湖之上,四周皆是或高或矮的绿植,早晨冬雨过后,里里外外是一片峻冷,乐正勋却仍是一件轻薄衣衫,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半点寒意。

  “你穿得暖吗?”“你怎么不多穿点?”两人坐定后几乎同时问出,不禁相视而笑。

  乐正勋答道:“习惯了,我这翠拢亭要阴凉些,我们进屋去坐吧,屋里有你喜欢的祁门红茶。”

  “不必了,在这坐着吧,挺好的,我原先来的时候不冷,看你穿得如此单薄倒觉得有几分冻骨了。”裘凰笑道。

  “那你在这等着,我进屋拿两件衣裳,顺道换茶。”乐正勋凝视着她将话说完,也察觉到她脸色不似从前,还以为是上次他一个大意,让她滑入那五丈寒潭才致使病情加重,心中不由得惴惴,脸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裘凰笑着看他走远,只见他步伐越来越快,只一个闪身便没入拐角。

  不见乐正勋后,裘凰脸上的笑容散去,露出几分犹疑凝肃的脸色,双眉紧紧压着,指尖摩挲着脖颈前的天女花珠,亦是,风兮扬送给她的避水珠。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中不畅快,胆子却膨胀了起来。

  她快速除下木槿紫色的大氅,走到翠拢亭的台阶处,纵身往下一跃,她听不到自己冲破水镜的声音,只见到碧色的潭水汩汩流动,水中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珠,还有一些细细小小的潭中居客。

  冷,真冷,蚀骨锥心,潭水将她包住,却丝毫不影响她呼吸视物,这避水珠果然是个宝物。

  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要做此尝试,是为了惩罚风兮扬,还是为了惩罚自己?

  她颈间的花珠发出淡淡的荧光,慢慢飘起,浮在水中,她心中暗想:也许这就是冰天雪地的感觉吧。

  可是很快,她的双腿和身子开始不听使唤地、不住地颤抖,齿根也不由自主地互相摩擦叩击,她此刻双腿踩在潭底,水面离她还有一个头的距离,避水珠能够让她在水中自由呼吸,可没能让她隔绝潭水之严寒,而这点,她是事先是想过的。

  可她没意料到的是,这潭水冻得如此彻底,她才进来便已四肢麻木,难以动弹,无人见她入水,如今她在潭底却如个石头人一般,虽能呼吸自如,可再拖上那么一时半会儿,可真要变成了个石头了。

  她只觉得身上的温度,渐渐地被潭水带走,潭水之寒如百万根尖针一般刺入肌肤,直达骨髓,她有些后悔自己这个莽撞的举动。

  意识如同身体的温度,也被潭水慢慢带走,她只觉得自己很沉很沉,眼前的一切亦都变得模糊不清。

  “哧”的一声,一道碧色的身影打破了这面潭璧,那人伸手一揽,将她抱出水面。

  这一起落迅捷无比,也许又是裘凰神志太不清醒的缘故,她只模模糊糊看到有个人跃入了水中,将她抱起,那人虽然全身尽湿,却是无比温暖,她只觉得双眼被水汽遮得什么也看不清了,想抬手揉揉,却哪里还有半分知觉。

  “鹅黄,灿星,快去取火盆来。”她隐约听到有人这么呼了一句,语气中饱含震惊和懊悔,说到最后,嗓子似乎被什么浓烟给堵住似的,渐渐变得嘶哑,可那人发出的声音却不在耳畔,而是离了她几步远,似乎正是乐正勋。

  她好像又给他添麻烦了。

  可救她的人又是谁呢?她心中又惊又怕,既想看清楚又不敢看清楚。

  火盆来了,她能渐渐感到四周暖烘烘的温度,还好,虽然和预计的有些不同,可也不算太坏,不算太迟。

  一团火一般耀眼的裙裾摇入亭中,那惹眼的服色实在难以令人不注意,裘凰听见从那个方位传来几句模糊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也被罩上了一层水雾一般,只隐约听到:“瞪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特别有先见之明地坐了马车来,虽然晚到了几步,”那团火红的裙裾逐步走近,那人探身看了裘凰一眼,收起放荡不羁之态,摇头叹道:“也真是叫人不省心。”

  说话的这位不是杜衡又是哪个!

  此时裘凰已猜到她现如今所陷的是谁的怀抱,心中更加激动、也更加不安。

  风兮扬此时自然是冷着脸,起初经杜衡那么一提醒,他便觉得那些矜端和拉锯也不重要了,裘凰来了花岫坊,他亦是只差了一步便到,到了却只隐在一旁,心中作祟,不肯马上露面,只想听听他们师徒二人要说些什么不愿让人知道的话。

  却见他们二人才刚坐下便又分开,裘凰则是极其怪异地脱去外衣,往亭下行去,冷不丁,她竟像是刻意跌入那环亭的水中,乐正勋却还不回来。

  风兮扬在绝音谷中便知她最是怕水,加之不久前才有一次滑入寒潭的不适体验,引发旧疾加重,此时身上虽有他所赠的避水珠,可为何要在四周无人之际自己跃入水中去找这等不痛快。

  眼下不及细想,只想着今晨一场末秋的雨,洗得到处冷飕飕的,风兮扬虽然一时想不通是何因由,可也不能任由着她在寒水中泡着。

  其实方才裘凰刚刚跌入之时他便已现身,只不过四周无人,与隐身之时也无甚区别,他心中着急,不由得追了过来,来不及管她究竟寓意何为,也除了外衣跟着跳入水中。

  那时才发现她全身都冻得僵了,人也是迷迷糊糊的,原来早就失去了意识,不能自救。

  裘凰也没想过,自己预判失误,若不是风兮扬早就过来了,正好见到了这一幕,事态将会如何严重。

  现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杜衡捡起风兮扬落在地上的大氅,道:“你这一身也都湿透了,都进去换一身吧。”

  乐正勋此刻更是心急如焚,裘凰两次出事,他都有失职之罪,又都让风兮扬逮了个正着,心中的忧戚,更加不可言喻,如今却只能杵在一旁,不敢开口。

  风兮扬面色沉沉,冷冷地横了杜衡一眼,抱起裘凰就要往外行去,走了两步,又顿下看了怀中的人一眼,犹疑而又坚定地快速往内室行去。

  灿星见他行动,也赶紧追了过去跟在一旁,乐正勋亦示意小丫头鹅黄在前引路。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四人同时出来,风兮扬径直从乐正和杜衡身边掠过,既无眼神交流,又不多说半句,抱着裘凰便要离开。

  杜衡瞧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好事地逗留在乐正勋身侧,笑道:“云衣先生,可别怪我多嘴,对我这嫂子,你就没有过别的想法?”

  乐正勋客气地笑笑,他们二人虽站在一块儿,却各自看向一处,便如同没有对话一般。

  杜衡冷笑一声,拿着折扇送了凉风拂在乐正勋那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大摇大摆、吊儿郎当地随着风兮扬他们离去。

  鹅卵石铺就的路面还有些湿滑,他不禁收敛了步子,一本正经地向外迈步,却听得背后幽幽地吟了句:“汉之广矣,不可游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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