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上月,地上霜
【天上月,地上霜:“你是想离开……陵城,还是……离开我?”】
回到风暖仙源,风兮扬将自己身上的大氅也披在裘凰身上,直接奔回茗霄阁,泡了药浴又喝了药,这才闹得消停。
裘凰躺在风兮扬房间榻上,身上盖了一件厚棉被,外加一件羊绒毯子,那模样就像是拿被子在榻上堆了个矮矮的土堆一般。
她醒了,羽睫扇动,入眼的便是风兮扬,一动不动地坐在离她三尺远的靠背椅上,身子慵懒地靠着椅背,脸色也是慵懒的,可偏偏眸光却是如刺,直勾勾地扎在她身上。
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和眼神竟然能够如此地不一致。
只那么一下,裘凰便心虚地闭上了双眼,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解释这一切,可遇到他那如电般的眼神,仍是想要退缩。
“醒就醒了,没什么话要说吗?”风兮扬语气不善。
裘凰这才悻悻地睁开双眼,口中还含着一股药味儿,将两张被盖往下拉了一点,伸出手指抓着被沿。
风兮扬身子微微前倾,睨了她一眼,道:“别乱动,把被子盖上。”
“哦。”裘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缩回两层厚被之中,只将头露了出来。
风兮扬见她始终回避不语,厉声道:“杜衡说再这么下去,只能送你回翼洲过冬了。”
裘凰半晌不语,似乎是思索了良久,正色答道:“那我便回去吧。”
嗯?!风兮扬心中“咯噔”一下,他这招明明是以退为进,为何却被人又往后推了一步,裘凰这句回答便如一脚回旋,踢中风兮扬下怀,令他毫不设防地往后踉跄而退。
风兮扬毫不掩饰自己脸上如结霜般的一凛,露出如遭事故时,既难以置信又沉痛的复杂神情,语气反而软了下来:“我究竟做了什么……使你不悦?”他说起话来竟然磕磕碰碰。
裘凰第一次见他这般神情,也是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滞了一瞬,宽慰他道:“我,我只是想试试你那避水珠子灵不灵。”
风兮扬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别说他不信,就是裘凰自己也觉着这理由有些牵强。
“你是想离开……陵城,还是……离开我?”
其实风兮扬这几日来,心中对裘凰的情愫,渐渐得到了自我发掘,颇有一番不可收拾之态势。
对密林幽泽中息息相关的人物也都有依依不舍之情,根据他近阶段的排布,也许集齐七把太平圣匙指日可待,可却是这时候,他无可避免地问自己:
然后呢?然后他真能果断抛下这里的所有一切,坚决按下“退出”键吗?也许杜衡和祝余能够理解,那么裘凰呢?她会怎么样?
若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么这段情还能细水长流,可他如今面临抉择,她的态度和想法就突然变得异常重要。
“陵城,”裘凰不假思索地答道,在风兮扬眼中却是一副仓促、不知所措的、被击中心事的仓皇。
“这里……太冷了,我受不住。”她补充道。
“是吗?”风兮扬的神色没有变过,那种复杂的神情令裘凰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揣测,她垂着眼皮,没有答话。
风兮扬双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勉力支撑起身体,向前走了两步,蹲跪在榻旁,两手探进被窝中,握住她的手,他垂下头,脸埋在被子上。
裘凰看不见他表情,只听得他沉沉道:“如果你是不想呆在陵城,我可以陪你去翼洲,如果你……如果你不想呆在我身边,也不打紧,也许,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届时把金翼盟留给你,你要自己打理还是并给锦衣玉露,都随你。”
那个骄傲的、似乎早就看破尘俗的风兮扬,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裘凰只觉得心中一丝一丝地抽痛,缩了缩脖子,眼角在被子上蹭了蹭,默默哽咽了一下,道:“风兮扬,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究竟算什么,我只是想回去,也许过完这个冬天就回来了,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必陪我,你若是当真舍不得我,我是感激的,你若是……”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房梁,她能感觉到风兮扬除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根本就是一动不动,她看不到他的脸,心中只想着也许过完这个冬天他就已经离开了,那么她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接着道:“我会将我手上的两把钥匙都赠予你……”
“这就是你要离开的理由吗?”风兮扬冷冷问道。
“是,不是,是,不是,又如何呢?左右得了结局吗?”她笑道。
不仅是风兮扬想知道这个答案,无数次,她也是这么问自己的,“这就是我要离开的理由吗?因为他不爱我,或是爱得不够纯粹,是这样吗?”
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面对周承祎和恭毓婷的时候,她离开的理由又是什么?
她虽然不曾主动争取过什么,却懂得适时地主动放弃,但凡一段感情,不对了,就没有留下了的必要了。
一旦她发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会离开,抓不住的尾巴,不如,放手。
现在离开,也许将来还会有别人,可倘若现在不离开,那么风兮扬无疑会成为困扰她一辈子的伤痛。
“我的事,你知道了多少?”风兮扬脸上毫无血色,如一块寒玉。这个问题他不愿问,如今却又不得不问。
裘凰知道风兮扬已然发觉,既然决意要离开,也就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因此,便将前些日子如何在茗霄阁中做了隔墙之耳一事尽数道来。
风兮扬听罢,脸上既有不必再遮掩秘密的畅快,亦有难以言语的哀伤。“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问。
她摇头,既然结局已注定,她也不想、不必知道得更多。
过了良久,风兮扬仍一动不动地靠在羊绒毯上,两人静默无言,任由时间流逝,直至次日晨曦破晓,裘凰醒来,才发现风兮扬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身上虽压着两床厚厚的被子,心中却空荡荡的,身子犹如虚浮在空中,无归无宿。
十日光阴一晃而过,裘凰一直呆在茗霄阁中,和风兮扬朝夕相对,可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风兮扬白日里将书房与卧房之间的旋转门打开,那门开阖旋转,正好可以让风兮扬坐在书房中,便能通过特定的角度,一眼就看到卧房内她的身影。
自然,相对的,裘凰也能轻易见着他。
往日里,一向都是祝余伴在风兮扬左右,可最近也鲜少见他,来得多的便只剩杜衡,倘若再没有其他蜜官使同来,风兮扬和杜衡二人说完正事便会过来房中瞧瞧裘凰。
这连着十日来,裘凰从他们口中或多或少听说了关于埭村、顾氏案之种种,也耳闻了不少关于宣威将军荣誉的醒目事迹,身为当朝三皇子桓王的大舅子,这位将军手握兵权,恐怕于埭村屠村血案和顾氏案都脱不了干系。
裘凰身子已转好了不少,只不过每到寅时都要咳醒,休息得不好。
也是每到这时候,风兮扬便会将手探入她被中,在她手上的太渊、鱼际两处推拿半个时辰,才能令她安然入睡。
到了十月十五这日,裘凰忽道:“风……兮扬,今日是下元节,府中可有……”
“风暖仙源中尽是孤儿,所以,不曾……”
“嗯,我想……”
风兮扬听她吞吞吐吐欲说些什么,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战兢兢的,心跳不已,喘着重气,脑中的神经被紧紧牵动,便要听她下一句要说出什么来。
只听她道:“母亲离去的早,所以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带我和大哥祭拜母亲。”
风兮扬长气一舒,面上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没有说出他不想听得话,风兮扬展出淡淡的笑容,近一步道:“只不过风暖仙源中没有祠堂,不知你想怎么办?”
“嗯,我知道,十五月圆,如若你不介意的话,便让我在月下设台,摆张四方桌便好了。”
“这个容易,我便让人在院中摆好一切祭祀所用之物,只是……”风兮扬脸上闪过一丝疑虑。
裘凰知他所想,答道:“我有一支母亲所留下的白瓷仙女瓶,往年我们都是对着这支白瓷瓶叩首祭祀。”
“哦。”
“母亲生前最不喜这些凡尘俗礼,一切从简就好。”
“嗯,我会命人安排。”
是夜,月照中空,裘凰裹着厚厚的狐狸翻皮大氅步入院中,所见祭台虽无繁琐却也是应有尽有,到底这是风暖仙源中第一次设台,裘凰虽说要从简,可府中的人不敢怠慢。
灿星依言取来了泌栖院中的木芙蓉双花紫檀盒子,摆在台上正中位置,她素知这个盒子所盛之物对主子来说非比寻常,故而只将盒子取来,并不敢擅自打开摆放。
裘凰上前一步,打开盒子,将白瓷仙女瓶捧在手中,再去拿里头的摆放架,展开摆架后才将白瓷瓶恭恭敬敬地奉在上方,接着毕恭毕敬地退后跪在台前的蒲团上。
就在此时,她听见身旁亦有一人跪下叩拜,心头一紧,忍不住抬头一看,正是风兮扬。
他虽没有言语,神态却甚为恭敬,裘凰想象着他在心中默念:“小婿淮南陵城风兮扬,拜见岳母大人。”不由得咧嘴一笑,心中既欣喜又感激,更有,她暂时不愿想起的无限愁绪。
叩拜之后,两人却不进屋,夜沉沉的,月光却似冬阳,将庭院照得明亮且暖洋洋的,裘凰和风兮扬拿了又厚又软的垫子铺在台阶上,对着月亮并肩而坐。
他们之间仍有一点小小的距离,坐了一会儿,裘凰却突然移过软垫,让两人紧挨着,将头沉沉地靠在他大臂上,双手环抱着他小臂。
风兮扬心头和身体都是一紧,却不敢有其他反应。
夜空中云层稀薄,明月上斑斑点点,清晰可见,她望着那轮白玉盘,道:“再过两日便是小雪。”
风兮扬心头不知为何,微微颤动。
只听她又道:“听说,陵城这个地方,到了小雪那日便要开始冷得泯灭人性。”她微微一笑。
风兮扬指节一紧,握掌成拳,裘凰抱着他手臂,亦能微微感到他臂上忽而变得无比紧实而遒劲的肌肉。
又是半晌,他们二人无语,裘凰望着天上月,风兮扬盯着地上霜。
终于,风兮扬“呵”地一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一直觉得很紧张,从你说今日便是十月十五开始,便一直心悸,生怕你说出什么……话来,熬了一整日,终于还是听到了。”
裘凰知他已明白自己的心意,便不再说什么,松开抱住他手臂的手,去揽住他蜂腰,头窜到了他怀中。
风兮扬赤红着双眼,抬起方才被裘凰抱过的手臂绕过她肩头,将她环得更紧了。

